第52章
两日之后,星辉国际,清晨九点。
以前天那个颇为疯狂的夜晚为分界线,自此之后,秦臻可算可以暂且松一口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就有些不舒服,好像一直以来绷紧的那一口气松了,这才感觉到生理上的疲倦袭来。他也是人,钢铁之躯也会累,更何况是独自撑了这么长的时间。
家庭医生来过,检查也做过,可沈佳城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于是,沈佳城索性也在家办公整整两天,公文包是江洋从雅苑送过来的,会议都在家里开,从头到尾,他都没敢离开星辉半步。
次日早上,秦臻比平常稍微晚了两个小时才爬起来。走到客厅,发现沈佳城挂着免提和李承希打电话,一边敲定中午的发布会文稿,一边问她该怎么炒鸡蛋。
外面门铃响。沈佳城赶忙起身查看,只见门外无人,信箱里面插着一份新订的报纸。是最新的《时代娱乐周刊》。
沈佳城实在好奇,没忍住发问:“你……也看这个?”
“总借邻居的也不太好,”秦臻笑着说,“支持一下吧。”
挂钟报时九点,沈佳城擦了擦电视机上的灰尘,打开电视播到星海台。电视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齐思文戴上眼镜,头发染回黑色,特意梳了个老气横秋的发型,坐在采访席另外一端。
——“各位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本台有一条重大新闻,在今年2月28日刊出的《三一行动深度调查报告》及系列电视节目中,因调查团队疏忽,报道存在事实性错误。我们深表歉意,并在此澄清……”
这期娱乐报纸的封面正是秦臻、沈佳城两人并肩走出雅苑的身影,他们正一左一右走向自己的车,秦臻去六里河退伍军人援助点帮忙,而沈佳城去天阙阁上班。时娱周刊的定稿日是昨天晚上,首都并不知奥一场风波即将要平息。
标题是白色斜体,巨大字号铺了满版,还挺赚人眼球——
“首都眷侣貌合神离,大难临头各奔东西”。
沈佳城接过来,看了两眼,还笑着评价道:“这怎么拍的你比我还帅。我让承希叫他们换一张照片。”
秦臻也笑:“让他们也勘误一次?”
——“我们同军队发言人取得联系,在过去的两天内,将他们所提供的运载舱单与余阳先生提供的进行比对,发现余阳先生在沟通过程中对我社隐瞒部分关键事实,且伪造证据以取得先机。……”
报纸也被秦臻抢走看。可秦臻落下几页,是夹在当中的旅行广告。
跃旅集团蜜月特惠,蓝象岛、雾港、杜布列茨克。
沈佳城从几页广告之间悄悄抬头,偷偷看秦臻的侧脸。他头发有点乱,后颈那个浅浅的印还没消,是那天晚上自己留的。
——“谢谢你,思文。接下来,我们将为您带来一则专题报道。余阳先生于五年前光荣退伍,此后,一直享受着退伍军人的福利待遇政策……”
沈佳城叫他:“真真。”
“嗯?”
“选一个。”
秦臻做决定一向干脆利落,用了一分钟时间迅速浏览概要后,用铅笔指了指页面最下方:“这个吧。”
有山有海,是中世纪古城,杜布列茨克。
沈佳城停住半秒,才说:“嗯,跟我想的一样呢。”
——“于去年12月底通过的《退伍军人福利法案》,旨在为联盟数百万退伍军人及其家庭提供更加完善的社会福利与保障体系。这项历史性法案涵盖了从医疗、住房、再就业等多方面的政策和措施,特别关注心理健康问题。”
沈佳城凑身过去,秦臻不得不放下手中挡着脸的娱乐报纸,间或和他接了个迷迷糊糊的吻。
“秦臻,你爸爸……有问起过我吗?”
“指不定给你投过多少次票了,找你们委员会的人查嘛。”
——“以首都中心医院为首的一百余所A级医院承诺优先为有战斗创伤、心理创伤或慢性疾病的退伍军人提供免费治疗,并且在援助点提供免费的医疗建档、上门体检、心理咨询、康复治疗等志愿服务。本台记者采访到了几位首都西区援助点的退伍军人,下面,我们就来听听他们的声音……”
“这种假公济私的事情我不干,”沈佳城表情还挺严肃,“赢下第三区,看来是要谢谢他。”
“我看你假公济私的事没少干,”秦臻不吃他这一套,可也算是认真回应了:“不过,我每年夏天不用总往家跑,他每年的医疗检查顺顺利利,得要谢谢你。”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联盟主席沈佳城在昨日晚间五点发言称,‘过去三十年内,退伍军人群体为国家的安全和社会的和平稳定发展出了巨大牺牲,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为他们提供最好的保障。这也是我个人对过去的缅怀,对现在的珍惜,对未来的展望。’”
电视上的人两个人西装革履,形象完美,经历过一切风波之后仍站在彼此身边。
秦臻抬头,轻轻撩起他的额发,豁然笑道:“这么多年,你在镜头前,是没说过假话啊。”
沈佳城抱着他的肩膀,用一只胳膊撑住自己的体重,笑声很闷。
“都是真的。还有哪句,你想听,我说给你。”
——“气象局发布预警,未来12小时内,北部地区将迎来强降雨,尤其是第三区西南山区。气象局建议民众密切关注天气变化,并做好防护措施。”
秦臻把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说道:“下周回学校试讲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我大概要走一段时间。回家看看,陪陪我爸,也休息一下。”
沈佳城嗯了一声,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你?”
“可以是下周,下个月,任何时候——”秦臻低头,抓了抓自己的T恤。本不太宽松的T恤勾勒出他的腰,还是劲瘦有力,正面还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侧面却能观察出些许。
沈佳城按住了他的手腕:“也可以是明天。不,可以是今天晚上。”
秦臻笑道:“嗯。”
沈佳城又问:“你家旁边……什么时候能看见小鹿?”
“一般是冬天。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冬天回去了。”
而现在是四月底。沈佳城摆着手指算了算。
“那——正好。”
——“下面进入早间新闻。联盟已同三国达成能源合作协议。根据协议内容,双方将共同建设一条跨境天然气管道……”
沈佳城把他压在沙发上吻,右手掀起他的T恤,从下摆伸进去,不断摸着他的皮肤,被他摸到的地方微微发热。
“电视……嗯,音量,调低一点。”
——“军部发言人今晨八点称,五星级海军上将严骋将军因身体原因,今日向军部提交内退申请。严将军曾经参与联盟近二十年多次关键战役……”
可电视遥控器早就被踢下了沙发。秦臻只好稍稍用力,改换位置,自己撑在沈佳城的上面。
沈佳城也喘得厉害,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轻轻摩擦腺体那处。信息素和谐共处的日子不多,且行且珍惜。
“那膝盖什么时候做手术,是不是又要推迟了。”
“傅医生说问题不大,这几个月好好休息……”秦臻话只说一半,突然身体一颤,一只手牢牢按住沈佳城的肩膀。
“怎么了?”沈佳城皱眉,肩膀被他捏得有点疼。他伸出手臂,放在秦臻腰侧,又被引导着放在对方的腹间。
是很轻微,但稳定、而不可忽视的动静。
“你说,杜布列茨克……”沈佳城几乎呼吸不上来,拉下来秦臻的脖颈,和他头抵着头,说:“适合带宝宝去吗。”
*
一周之后,军校礼堂。
本是低年级必修的一节普通的军事通信法则课程,讲堂内却人满为患,还不时有学生掏出手机来照相。
试讲的讲师身份特殊,是前海鹰特殊作战部队队长,紫流苏奖章持有者,联盟少将军衔的秦臻。
而第一排的学生,身份更特殊。沈佳城披着黑色风衣,穿着一身正装,笔记本摊开,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
仿佛时光倒流。十几年前在军校,第一排只属于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他这样的调皮捣蛋份子坐在最后排,直到李学亮教授叫来了三年级的学生做结业课题展示。
那天沈佳城破天荒地早早到了讲堂,找了个靠前的座位坐下。而好学生秦臻在台上,挺胸抬头,口齿清晰,正讲现代舰队通信技术。
海军制式军装左胸口的二十个徽章位被奖章塞得满满当当,可秦臻坚持只穿白衬衣讲课,说这样更平易近人。从头到尾,这军装制服外套便一直搭在好学生沈佳城的胳膊上。
无独有偶,秦臻试讲的这一课,正是从摩尔斯电码讲起。
“……它算是有一定年代和历史的通讯方式。在现代军事通信系统中,主流通信方式是高频无线电、卫星通信,数据链也经过数层加密处理。可摩尔斯电码仍有一定的优势。
“比如,它对技术的依赖程度低,只需要发报机和接收器即可完成通信,在通讯干扰的情况下依旧能发挥效用,在一些特定场景下,士兵可以通过手电筒或者信号灯等简单仪器发出摩尔斯电码,保证信息可以及时、有效、快速地传递出去。下面我们来看几个具体应用场景……”
沈佳城低头,不敢笑得太明显,只好把文件夹竖起,装作煞有介事地做笔记的样子。
昨天秦臻在家里调整讲稿,他给了点意见,建议先给大背景再过渡到具体场景。两个人一句意见不合差点又吵起来,沈佳城看形势不对,立刻倒戈投降,放弃己方立场,让秦臻怎么讲着顺怎么改。旁边的资深撰稿人谭未明不小心听到了对话,他本人就改稿和沈佳城争执过数次,没有一次是对方放弃争辩直接弃权的。谭未明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把电脑摔在地上。
沈佳城早早地去休息,便不知后文。可今天一听,秦臻竟然还是听取了自己的建议,调整了顺序。
他也确实是三百六十行做什么都做得很漂亮。穿着军装往讲台上一站,沈佳城只恨自己早生十年,赶上的是闹离婚期间整天低气压在头顶盘旋的李教官,而不是风华正茂的秦臻。军校培养的是全能型人才,会选择请秦臻回来当老师,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这和他们现代化的教育理念也很契合。
而秦臻的世界可以很大,当然不止在海鹰,也不止在军队。未来的路怎么走,只有他自己有权利决定。
好学生沈佳城停止走思,抬起头听讲,并努力复习起摩尔斯电码的ABCDE。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沈佳城刚刚抽出小半天时间旁听试讲,只能用休息时间,在林肯里面争分夺秒地工作。联盟繁杂事务不少,主席更是一份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全年无休的工作。
秦臻则一直往窗外,看着首都的夜景。
半晌,沈佳城累了,便阖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听见旁边人说:“累了就别看了,每天都在车里看东西,你不会晕吗。”
沈佳城听劝,合上文件夹,又拉过来他的手。
“怎么了?”
“不是不让我看工作么。”
沈佳城转完了自己的戒指,好像强迫症一样,又开始转秦臻的。
“我要是晚十年入学就好了,要是能听你的课,那我回回坐第一排。”
“所以……我讲得还算可以。”秦臻也被他逗得轻声笑了一下,这次沈佳城很明目张胆地转过去看他的脸。
“嗯,很棒。尤其是摩尔斯电码的背景那一段……”
秦臻笑着把手抽走,没理会他的斤斤计较。倒是打开自己这边的阅读灯,就着灯光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沈佳城又捏住他的手指,突然开口问:“秦臻,你喜欢‘穿石’吗?”
“我——还好吧。我以为你是喜欢。”所以之后的领带夹、袖扣都送了同一品牌的。
“难道不是你喜欢?你……送给陶烨的那一枚订婚戒指。”
秦臻侧过头,表情有些茫然。“订婚戒指?我和陶烨?”
“不是吗?”
当初自己和陶烨在慈善晚宴订婚的传言。二一二报告长长的附件里,陶烨的死亡报告。沈佳城在结婚前一天,摆到自己面前的那个黑色绒布的盒子。秦臻突然就明白了。
“他那一枚戒指不是我送的,也不是订婚戒指。是他家里人十八岁时候送给他的。”
沈佳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臻侧过脸来,又继续:“我们也没有订婚。陶烨家里人不太赞成我们交往。他是为逼迫父母,才单方面放出的这条消息。”
“但你们是打算要结婚的。”
秦臻摇摇头:“因为他提前放出来这条消息,二月十二号那一天,我本来打算跟陶烨分手。可他非要来找我,听我亲口说。我……就同意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清楚。”
可沈佳城今天晚上好像有些不同寻常的固执,坚持又问了一遍:“那你喜欢穿石吗?你……喜欢这枚戒指吗?”
秦臻竟然一时答不上来。“我……”
沈佳城没再看他,而是把头转向了窗外,好像在掩饰自己的情绪:“我……我再送你一枚戒指吧,这次要选你喜欢的。”
沈佳城仍没有转过头来。黑色纳米薄膜下,映出他自己的脸。而窗外,林肯正飞驰一般驶过首都西区最长的一条万林街,左右两端新起高楼,全是新建起不到一年的廉价住房。那是319号法案通过后,首都住房改革委员会在三年之内做到的。
“‘穿石’的寓意,我挺喜欢的,” 秦臻在他身后,正一句句重复他当年对媒体讲的话:“三环代表天、地、人。在此时机,在所爱的沃土,与所爱之人牵手共度余生。要是送,也该是我给你送。你喜欢什么?”
沈佳城几乎要被他的视线烫伤,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
秦臻只好伸手,扳着他的头颈,逼迫他和自己对视:“沈佳城,看着我。你喜欢什么?”
下一秒,隔档升起,座椅被放倒。
沈佳城的声音不太稳:“请前面停一下车。”
“沈先生……要现在吗?”
“嗯,现在。”
*
那天晚上,沈佳城被一个电话叫走。庄明檀同西南联合商会的能源类公司主席请他去今想商厦谈合作,目标是可再生能源的跨国合作。
行程一变再变,最后秦臻说自己按原计划先回家,而沈佳城坚持要送他到最后一刻,要看着他上飞机。
林肯钻入薄薄雨雾中,一路疾驰到终点。两个人各有各的狼狈,沈佳城的衬衫扣错一拍扣子,而秦臻撑了两把,才从林肯的后座抬腿下来。这次,没用得着司机,沈佳城很绅士地给他拉开门等他。
沈佳城拉着秦臻的手,直奔商厦顶楼。红鹞H4TA军用直升机接到命令,正在停机坪等,而秦臻即将回到第三区。
远处,黑夜很静,直升机悬停于空中,旋翼绞出一场小型风暴。雨夜能见度差,直升机前端最大功率的信号灯突然亮起。
……也不仅是亮了,而是以一种特殊的节奏,在一开一关中闪烁。
庄明檀的秘书来接人,沈佳城只好让人稍等。他屏气凝神,默默看着反复亮起的灯。军校的第一课背基本通讯方法,是最简单的摩尔斯电码。他下午才刚刚在秦臻的试讲课上复习过。
四短。一短一长。
嘀嘀嘀嘀。
嘀嗒。
嘀嗒嘀嘀。
嗒嗒嗒。
秦臻竟然拼出了沈佳城的代号。
——HALO。回见。
光明与黑夜,彼此交错交叠交缠,永无止境,永不停歇。春雨初霁,红鹞一路向北,一直飞到天际泛白。
沈佳城站在无边商厦之上,刹那间竟然泪流满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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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的故事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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