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山深无桃源 名重生前累

老疯头一直疯疯癫癫,时事不明,唐宁扼要向他说明淮西河北战事情形,又向袁聪等讲起幸亏不曾直接南行。老疯头对老叫花子的沉着应变和计谋十分佩服。

老叫花子笑道:“当初我上了那圆通一当,害得小举人挨了一掌。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自然要小心了。那圆通果然难以对付,又给他逃脱了。”

老叫花子与唐宁下棋,也知他故意相让,无奈太爱下棋,管它输赢,过过棋瘾便是,不过四五盘,也就罢了。

此去寻访柳玄成,正是官军与淮西军接战之处。老疯头自然要跟去,一是为保护外甥女,二是因那柳玄成究竟是被自己打伤的。老叫花子依旧不放心,虽说老疯头武功很高,但却疯癫多年,仅靠读书来习武,全然不通江湖事宜,其余一干少年江湖经验和功夫都有限,因此待他们走后,老叫花子又传下密令,让洛阳、襄阳各分舵沿途暗中保护。

唐宁等人沿途到了南阳邓州一带,细细寻访,却毫无消息。这江湖人物非同他人,最是难寻,他吃不打尖,不过是随身带些干粮,随手打些野味,行不住店,一棵树、一块石、一间破庙,一处房檐尽可成栖身之所。

众人寻了一个多月,不得不踏上回程。行至汝州,唐宁忽然想起以山棚所言,柳玄成离开山中之时伤势未愈,沿途可以不住店,但总不可以不吃药,一路上寻来,竟未想起寻访药铺。众人点头称是,又转头向南,果然从寻访医馆药铺中,渐渐寻出柳玄成的踪迹,竟象是奔淮西去了。

柳玄成淮西投敌,华山弟子自然不信,便认为他是伤重被胁迫而行。那汉子绑架柳玄成,也自然是意图不利于华山派,但近一年来华山平安无事,可见那汉子意图深远,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大的阴谋。

众人所在的萧坡小村不过几十户人家,连个住宿打尖的地方都是难寻。其时已到六月,天气炎热,众人见村东一棵大槐树粗可合抱,盈盈如盖,甚是茂盛,便各找树杈休息。

天色初黑,一名少年急匆匆向西赶去,唐宁认出那人便是潼关外遇见的赵姓同窗。

唐宁不知究竟,便不动声色,任他过去。

到了中夜,隐隐从东方传来马蹄声,老疯头首先惊醒,跟着众人次第醒转。

不一刻,从东方奔来约莫五百骑兵,到了树下,下马略作休整。唐宁等见那人马旗帜衣甲皆不同于官军,竟是淮西叛军,相互示意噤声。

夜深时分,又是月初,天上细月如钩,叛军围坐篝火,哪想得树上有人。其中几名将领坐在一起小声议论,话音虽低,但在静夜时分,老疯头、韦玄中和唐宁听得十分清晰。

其中一位将领道:“丁将军,不知道今日的计谋是否可成。那高霞寓曾经征西川、成德,又听说他熟读兵书,难道会看不出这诱敌之计?”

那丁将军便是“金刀将”丁士良,道:“主公早将高霞寓的底细摸清,知道他虽然立了不少战功,却不过是一介勇夫,并无真实谋略,今天便是他身败名裂之时。”

另一名将军道:“高霞寓麾下毕竟有两三万人马,再不济也难对付。”

丁士良道:“三月份在郎山便故意让他小胜,送了两处准备弃用的空栅给他,便是要助长他的骄气。他手下唐邓兵马虽有两三万,但除了守城之兵外,可以动用的也不过一万上下。他只道我文城栅吴将军处不过三千兵马,哪知我军张网以待,梁将军确山五千兵马在南,柳将军嵖岈山三千兵马在北,再由李将军断他后路。那文城栅坚固难破,号称铁城,他攻又攻不破,退又退不得,教他上万兵马一个都跑不脱。”

那名将军道:“李将军虽然骁勇多谋,但只带了百名士兵,怎能封住他的退路?”

丁士良道:“李将军的师父赶来助阵,那几名高僧个个武功精绝,计谋更是高明,这次高霞寓是插翅难飞。”

那名将军依然冷笑着摇头,丁士良道:“陈将军不满,可是为得那个柳子野将军?”

那陈将军道:“知我者,士良也。那姓柳的不过是乳臭小儿,寸功未立,凭什么让他独当一面。”

丁士良道:“这是李将军举荐之人。”

陈将军忿忿道:“李将军虽勇冠三军,但他举荐的人未必便有多大本事,居然一来便给他三千兵马。丁将军为主公出生入死,战功卓著,也不过才是个捉生虞侯。”

丁士良忙止住他道:“陈将军莫出此言,当今大军压境,正需为主公出力,不可互生怨谤。”

那陈将军和其他将领仍旧一脸不平。丁士良便传令上马,到村西大路两旁准备伏击,以诱敌军。

淮西军去后,老疯头急与唐宁等道:“听那几名叛将口气,今日竟要伏击官军,怎生知会官军才好。”韦玄中分析那些和尚必是中岳寺圆通一伙,看来这次伏击也是圆通筹划,他心中还有一处疑问,却不愿提起。

等到五更初上,西面传来马蹄声声,愈来愈响,老疯头站在树尖,极目望去,见西方远远有千军万马,风尘滚滚而来,再向近来,已看清那帅旗上绣着一个“高”字。

唐宁等人没有老疯头这等轻功,站不了那么高,只等官军推进到二里远时方才看到,见那些淮西军忽然从林中杀出,两下砍杀一阵,淮西军便向南遁去。

老疯头叹道:“叛军不向东逃,而向南去,更是一着妙棋。小小伏击在先,使那官军麻痹,不防有更大的伏击在后。向南逃窜,使人不疑,再想不到是诱敌之兵,而只认为是偶遇散骑,淮西军中真有懂计谋之人啊。”老疯头当年习武,不单医书经书,兵书也读了不少。

过不多时,官军大队开过萧坡。那统军大帅正是随唐邓节度使高霞寓,一身亮铮铮金甲明光铠,胯下一匹千里马,威风凛凛,正打马经过那棵大槐树,却见从树上先后纵下七个人来。官军大惊呼喝:“有刺客。”数十骑冲出将这七人团团围定。

老疯头拱手道:“这位可是高霞寓高将军。”那高霞寓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居然直呼自己姓名,登时便沉下脸喝道:“你是何人,胆敢行刺本帅?”

老疯头笑道:“老夫特来告知将军,淮西叛军已在文城栅张网设伏,此去不得。”

官军此行正是向文城栅而去,闻听此言,便有无数兵将脸上变色。高霞寓大笑道:“埋伏?哈哈哈,你当我高霞寓是三岁小儿么?这几人分明是淮西奸细,怕我大军压境,因而故弄玄虚,与我拿下。”

袁聪杏眼圆睁,长剑已经出鞘。官军见袁聪亮了兵刃,更认定是刺客,当下便有兵士攻上。

老疯头身形转处,那些兵士手中长枪尽被打落在地,还好他不愿伤人,那些兵士都只是眼前一花,长枪已经离手,吓得连忙退后。

马上骑兵便没这么便宜,一身重甲,却被老疯头纷纷踢落在地。

上万兵士,一时惊呆,静寂无声,无一人再敢上前。

高霞寓也是脸上色变,将马死死勒住。他一生自负名将,以关羽自诩,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

面前这老疯头却一招镇三军,取他高霞寓首级只怕用不着探囊,直如信手摘花罢了。

唐宁跨前一步道:“高将军,这几位义士方于月前助伊阙吕元膺将军平东都之乱,怎会是淮西叛逆?在下也与西平郡王之子、太子詹事李愬相识。”他性情最不愿攀龙附凤,媚结权贵,但事在紧急,为证大家清白,便将能拉出来的证据全拉出来,此即所谓病急乱投医。他本还想说老疯头是先朝进士,但连老疯头姓甚名谁都不知,何况老疯头如今衣衫褴褛之状,说出来那高将军也不信。

果然那高霞寓闻言沉吟不决。

中军一人呼道:“唐兄救我。”

唐宁看时,正是赵姓同窗,却被官军所缚。那赵姓同窗道:“唐兄,在下也是向高将军示警,却被当作奸细,说到了铁城没有埋伏便将我斩首祭旗。唐兄万望看在同窗份上,救我一救。”

唐宁道:“高将军,此人乃是赵千户之子,更不会是奸细了。”

那赵姓同窗道:“甚么千户,我父已经升为和州司马了。我舅舅是并州刺史。哎哟。”

唐宁道:“此事乃我等亲耳所闻。”将夜里听淮西叛军之言相告。

高霞寓听他话中毫无破绽,主要是那老疯头若是刺客,如今只需动手,任谁也挡不住,便也信了他们不是淮西探子,将那赵姓同窗放了,心中有几分动摇。

唐宁又告以淮西军情布置,高霞寓一颗心落下,狂笑道:“区区百人,便想截我一万精兵归路,淮西无人知兵,哈哈。”唐宁若只是告诉他有伏兵,不加详情,说不上高霞寓便会退兵,如今倒如画蛇添足。唐宁只知坦诚,却究竟不谙世故,不能因人变通,高霞寓是自负之人,熟读兵书,听着这淮西军事布置荒谬,便不放在心上,反而执意要进兵了。

唐宁道:“那些和尚个个武功高强,非普通士兵可比,将军还请三思。”

高霞寓笑道:“就算他是大罗金仙,我千军万马踏过,也要将他踏成齑泥。大军既出,岂能无功而返?”斜眼望一下老疯头,心道这老乞丐适才露的一手功夫甚是了得,看不出还是江湖高手,那淮西百人总不会人人都有这等功夫吧,催兵继续前行。

旁边一位偏将进言道:“不若分一支人马殿后,待他将前军合围,我便两下夹击他一翼,定获大胜。”此也不失一条万全之计。

高霞寓自视诸葛再世,哪肯听进别人意见,那偏将若不进言,说不上他倒如此用兵,如今定要另想别策,道:“孙子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今淮西军用万人相若之兵围我,更仅以百人断我归路,所以我知淮西无人知兵。文城栅据山而筑,四面若有伏兵,也当远距数里,步兵一时三刻不能合围,我使强弓劲弩护我两翼,若敌军以骑兵突击,岂不正中我下怀?”诸将自然称赞。

大军东行,远远见文城栅依山高筑,形势险要。周围山虽不高,但若有伏兵,官军终究会吃地利之亏。当下高霞寓令弓箭手戒备,距离文城栅一箭多地停下,四面盾牌围定。那文城栅守军见官军到来,便分兵据守,偶尔放几枝冷箭。

高霞寓大笑道:“何来伏兵?若有伏兵,自然趁我立足未稳,四面攻击,哪能等我们安营?而今看来,那几人不过是故作妄语耳。”便令一将率兵搦战。

敌营中也出一将,两下相斗,那敌将不敌,退回栅中。跟着敌营中突出两将,夹击官军一将,高霞寓一扬手,便有两将冲上前去。敌营中也是一通鼓响,上千兵将杀出,官军中也杀出两千人马,两下混战,淮西军伤亡数百,且战且退。高霞寓见敌军败局已定,下令全军出击,莫使敌军合上栅门。急攻之下,已将号称铁城的文城栅外栅攻破,将两千多敌军压缩在内栅。高霞寓调强弓上前,淮西军更是伤亡惨重。

老疯头见高霞寓一意进兵,担心官军失败,便要唐宁等留在萧坡,自己到文城栅战场,相机行事。他疯癫十多年,一朝而愈,自惭十几年碌碌苟活,是以报国之心弥热。

唐宁与韦玄中也要前往,唐宁也是不忍一万官兵陷于敌围,心怀报国。韦玄中除此之外,别怀心事,想见柳玄成是否出现在淮西军中。

老疯头估量唐韦二人的功夫自保无虞,便应允了,袁聪等人欲去却是不许。当下三人展开轻功,奔上一处山头,见官军行将攻破文城栅。

一阵角声,南北山后淮西伏兵齐起。官军分兵两面抵御,前军依旧猛攻文城栅。两军大战,血肉横飞,杀声震天,长枪大刀乱飞,混战之中互有攻守,一时间看不出胜负。

忽见淮西北军中一将手执宝剑,四下砍杀,所有格挡的兵器皆被削断,那将一声清啸,飞身而起,从无数兵将头顶踏过,竟直奔官军粮车,阻挡者立被格杀,那将冲入粮车阵中,砍翻数人,将粮草点燃。另有一敌将也是持剑冲杀,十分骁勇。

韦玄中失声道:“柳师弟。”相距甚远,但从那将身法啸声看竟似柳玄成,另一敌将依稀似是秦宁。想不到二人都投了淮西,韦玄中和唐宁十分痛心。

官军粮草被烧,气势便怯了,败象已露,文城栅中淮西军乘机毁栅反攻,官军大败。那淮西军将官军分割包围,肆意屠杀,一时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唐宁三人眼中含泪,竟无能为力。在这万人混战的战场,凭你武功盖世,也不能扭转战局,老疯头捶胸顿足,哭骂高霞寓。

高霞寓只收拾身边数百残军,奋力突出重围,向西逃来。却被一彪人马堵住截杀,其中果然有五名和尚,那些官军中有数名大将久经沙场,却经不起那些和尚一击,纷纷被打落马下。

老疯头突然纵身下山,迅捷无比。

高霞寓见众将抵不住那些和尚,非死即伤,身旁兵士越战越少,不由得仰天长叹,回转枪头,便要自戕。

老疯头适时赶到,左掌一挥,打落长枪,右手一把将高霞寓抓起,飞快向山上攀来。

那圆通几人眼见敌帅可擒,却被老疯头抓去。圆通认得便是那日打散官军,解了自己之围的疯子,圆通不知老疯头已经清醒,只道他依旧疯癫,且与官军为敌。那老疯头轻功绝伦,圆通自认相差太远,也不来追逐。

老疯头飞快上山,招呼唐宁与韦玄中,奔回萧坡,这才将高霞寓放下,劈面就是两个巴掌,骂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今日一万官军的性命生生被你害了。”他下手虽未用力,那高霞寓已是两脸红肿,低头不敢则声。

袁聪等忙问情形,知官军全军覆没,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袁聪骂道:“狗官。”举脚欲踢高霞寓,被唐宁一把扯开。唐宁见高霞寓身中数枪,血染战袍,也曾经力战,宁死不降,叹道:“高将军,你不听忠言,致有今日之败,不单尽毁你一生英名,这一万好男儿……”他哽咽不已,再也说不下去。

那赵姓同窗却不肯饶他,重重一脚,骂道:“他妈的,老子冒死给你传信,你居然差点将老子杀掉,老子回去一定叫我舅舅参死你。”先赶向长安。

众人将高霞寓抛在萧坡,向北归去。袁聪恨恨道:“这样的狗官,舅舅不该救他。”唐宁道:“袁姑娘,不是这么说。那高霞寓毕竟为国立过功劳,况且铁城之败,若连他也死了,真相便无人知晓,责任该由谁人来负?”

袁聪道:“我们不是人么?不会到处说么?”

老疯头叹道:“我们虽然知晓,皇上又哪里知晓,百姓又哪里知晓?少不得还赠他英烈,树碑立传呢。”

袁聪恨恨道:“也太便宜这狗官了。”韦玄中因柳玄成一事,一路沉默不语。

一路上众人眼睛都是红红的,到了舞阳,韦玄中才将那敌将看似柳玄成之事说给袁聪。袁聪大怒,便要冲到铁城去骂柳玄成,被众人劝住,心伤柳玄成因为自己竟投敌作恶,不由得掩面痛哭。

翌日启程,却不见了袁聪,众人大为焦急,急急赶向铁城。

大战过后数日,战场虽已清理,不过将尸体草草焚烧掩埋。到处可见残刀断枪、凝结污血,偶尔草丛中露出一截煞白的人手。

文城栅已在眼前,却不见袁聪身影。老疯头心急如焚,便想闯关。

唐宁拦道:“以前辈神功,自然出入如平地,却惊扰敌军,寻到袁姑娘却难。”

老疯头立时惊醒:“我也是一时昏头。”

唐宁道:“所谓关心则乱,前辈是太关心袁姑娘了。”

华山派一名弟子忽然发现什么,急忙扒开一处草丛,并排三名淮西兵士尸体,看伤口却象是华山剑法所伤,便道:“师妹来过了。”

韦玄中摇头道:“不是师妹。”

中夜时分,趁着多云,老疯头抓着唐宁与韦玄中从文城栅一飞而入。一场大胜之后,淮西军知晓官军再无元气进攻,戒备松弛。

三人查遍帐篷营房,不见袁聪下落,只有最后一处房屋未查。

老疯头指挥韦玄中与唐宁两侧迂回,自己悄悄推门进去。房中漆黑一片,有人发出轻轻鼾声。

老疯头摸近床铺,一道掌风劈来,老疯头一闪避开。

那人咦的一声,跟着又是一掌,掌风凌厉。屋中众人登时惊醒,纷纷呼喝。

那人喝道:“莫伤到自己人。”便是圆通,当先纵出房门。其余和尚纷纷出门,屋外已与韦玄中唐宁交上了手。

行藏已破,形势格紧。有几名和尚也是圆字辈的僧人,韦玄中与唐宁不是对手,且战且退。淮西兵士已被惊动,军营中开始骚动,有人高呼:“劫营了。”

老疯头大吼一声,一掌将一名和尚击飞,瞅见韦玄中支持不住,一脚踢翻火盆,逼开围攻韦玄中的和尚,抓住他腰眼,内力一吐,将他抛出军营。

圆通借着火光又见到了唐宁,嘿嘿冷笑中扑将上来。唐宁被一名圆字辈和尚和一名方字辈的和尚已逼的快要走投无路,见圆通扑来,更是难以抵挡,情急中连连后退,一缩身窜进一间屋中。

屋中正冲出秦宁,二人险些撞个满怀。对过一掌,唐宁首先出手将灯火打灭。

漆黑之中,唐宁与秦宁各持剑在手,屏住呼吸。这时谁忍不住先出声,无疑将自己送到人家剑刃之下。

猛然一面墙壁轰然倒下,屋外火烧营帐,亮如白昼。老疯头大吼一声,正是他双掌推倒墙壁,眼见唐宁与秦宁对峙,一把抓过唐宁,飞奔出营。

圆通与几名和尚紧紧追赶,见老疯头轻如飞鸟,从两丈高的栅栏上一纵而过,自知追不上,便守住西去必经的下山路口。

老疯头闯关自然不难,带着唐宁却不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向东深入淮西。

除了寻找袁聪之外,老疯头想既到了淮西地界,便要看个究竟,察它虚实。

其时官军四面合围淮西蔡、申、光三州已有一年半,淮西左右不过三州之地,兵马虽强,但百姓生计颇苦,男丁皆被从军,只留老弱妇孺,不单食盐被断绝,粮食也所剩无几,便有银子也无处花去。城外到处见饿的瘦骨嶙峋的老人和妇女在河边挖菱角芡实,钓上来的鱼虾龟鳖已是小的不能再小。

老疯头与唐宁一路打野味为食,这鸟兽也是十分稀少,左右不过是些小麻雀之类,老疯头功夫此等高,也只能有饥无饱。看来不出数月,这些东西也会被吃光。二人初入淮西还是昼伏夜出,后来见蔡州城兵马空虚,城外竟不设防,便是白日行走也无人注意。

到了蔡州城门,那守门的士兵只当又是饥民,呵斥几句也就要放行,这时从城外来了一将,喝道:“且慢。”

唐宁抬头,见是秦宁,想不到冤家路窄,竟然不期而遇。

此处是蔡州城门,淮西腹地,纵然老疯头武功高绝,一旦被喝破身份,动起手来,也是危险万分,唐宁更是无望活着出淮西。

此时此刻,唐宁心一横,想起秦宁在铁城战场屠杀官军,立时双眼发红,昂然直视秦宁。

秦宁也直视他半晌,喝道:“确山的饥民,跑到蔡州做甚。这里什么也讨不到,要讨饭不能走信阳吗?”

守门兵士轻轻凑上来问道:“将军,信阳那里还有吃的吗?”这些兵士自己家中也是断粮,父母妻儿衣食无着,打量着如果信阳还有吃的,就让家人前去乞讨。

秦宁嘿嘿笑道:“如今淮西粮食都在军营,当然那里军营多那里就有粮食,有本事就到洄曲。”洄曲更是淮西重兵所在。

那兵士叹气道:“原来将军开玩笑。”秦宁自打马进城。

二人混入城内,见百姓走路都是低着头匆匆快走,认识之人只相互悄悄看上一眼,不敢互致问候,夜里城中更是漆黑一片,连灯都不准点。

唐宁与老疯头乘黑察看蔡州,只有内城有少许守卫,也不森严,往来将官频繁出入。

唐宁道:“想不到蔡州如此空虚,若有人奇袭,只怕有三千兵马就能攻破。”

老疯头道:“话虽如此,攻城终究不易,几个时辰攻不破,淮西周围的大军就会合围过来。再说沿路哨卡不少,怎能数百里奇袭?”

唐宁自嘲道:“晚辈不知军事,信口胡说了。”

老疯头道:“现在却是无从打探袁聪下落。”

唐宁道:“有一人可能知道。”

老疯头点点头,出了蔡州,埋伏在西去路上。

待到秦宁飞马驰来,老疯头一晃身窜上马背,右手扣住秦宁咽喉。

秦宁惊恐莫名:“前辈饶命。”

老疯头任那马向前飞奔,沉声道:“问你一事,老实答了饶你一命。”

秦宁忙道:“前辈请讲。”老疯头道:“可曾见过袁聪?”

秦宁道:“哪个袁聪?”老疯头喝道:“还有哪个袁聪?华山派的袁聪。”

秦宁道:“晚辈不认识,是男是女?”

老疯头这才讲得清楚:“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到文城栅去找人。”

秦宁道:“不曾有过,只有前辈闯过文城栅,没有别人。”

老疯头手一紧:“真的?”秦宁忙道:“千真万确,的确没有什么姑娘。”

老疯头这才放心,一跃下马,忽又想起,飞奔而上,又扣住秦宁咽喉,道:“那日有个小道士,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秦宁被他捉了放,放了捉,吓的魂飞魄散,忙道:“没有抓到,已经跑了。”老疯头这才放手。

知晓袁聪与韦玄中无事,老疯头与唐宁干脆从蔡州向南到申州光州,看清了淮西的军情布防,却是信阳东面一带布防甚严,申州蔡州最是空虚,从武胜关旁翻越桐柏山,这才逮头野猪饱餐一顿。老疯头衣着本来便象乞丐,如今唐宁也是面容黑瘦,衣服脏破,形同乞丐,还好正因如此,一路在淮西不曾再引人注意。

到了市集,这才买衣梳洗,老疯头虽言不在意衣着,但身上破衣十多年不换,早已不能再穿,何况他毕竟以进士自居,岂能一生作丐?从洛阳南下,袁聪便屡次催他换衣,其时仓促来去,竟无充裕时间找人裁缝衣衫。后入蔡州,鹑衣百结,充作乞丐,倒正好掩人耳目。此时老疯头更了新衣,头发虽然花白蓬乱,稍梳理了,确象饱经风霜的老书生。

此处是安州地界,安州刺史便是李愬的兄弟十三郎李听,唐宁前去求见,将淮西状况告知。李听年还不过三十,待人接物却甚有气度,虽然官低兵少,但战事开始,与鄂岳观察使柳公绰二人同心协力,虽未取得大胜,却从无败仗,得所报淮西虚实,如获至宝,对老疯头也是敬为上宾。

不想诏命下来,调李道古出任新的鄂岳观察使。

李道古乃曹王的儿子,一介纨绔,哪会用兵?又从未经过战阵,比那高霞寓还不如,只知傲慢大言,说道:“谁不知淮西早已外强中干,内里空虚,不久看我突出奇兵,拿下申州。”自恃是宗室之子,进了安州,竟将柳公绰不少家产据为己有,又诬李听作战不力,将李听擅自免职,更将老疯头与唐宁得来的情报贬为一钱不值。

唐宁与老疯头大失所望。老疯头更是灰心丧气,愤道:“不再理会这些无能将帅,我们且游山玩水去。”带唐宁径下武昌,游黄鹤楼,又向西转南下朗州,说要到桃花源隐居去。唐宁知老疯头心中有气,借以发泄,便由着他去。

其时已六月末,桃源虽在,哪来桃花?遂绝了到桃花源之心,从此向东乃是洞庭湖,岳阳又是那鄂岳观察使李道古辖地,老疯头怒而不去,偏要向西。西面武陵高山险峻,乃五溪荒蛮之地,如何去得?老疯头却道正好,唐宁不便执拗,也由他向西。

一路西行,高山频阻,实在难行,许多唐宁过不得处,皆是老疯头提着他飞过。山中之日,只采撷野果服食,唐宁受伤之际,曾从孙山人学习本草,便挖黄精、葳蕤,摘木耳、猴头,以此充饥。哪知这也有好处,唐宁日日爬高山、涉险滩,服补气充元之物,得老疯头指点,内功轻功大有进益。

这日又攀上一座大山,向西望去,但见几十里外崇山峻岭,翠微重迭,中间一条大江,碧绿如带,沿江一带屋场村寨大大小小约有数十,晨曦初照,真是如诗如画。

自武昌西行,一路风景,二人少不得作诗相和,老疯头趁此点拨唐宁。到了此间,风光美不胜收,二人竟皆吟咏不出。进得村寨,当地民风淳朴,十分好客,但风俗言语大异,相互之间十句倒有九句听不懂。那寨民载歌载舞,以山中的猴儿酒来敬客人。老疯头久未沾酒,早已闻到酒香,此刻更是大过酒瘾,不多久酒酣耳热,困顿欲睡。

其时汉民将这些寨民视作荒蛮贱民,寨民心中也自认低人一等,唐宁却不存此念,礼节不差,虽然言语不通,那些寨民却将他看作自己人。

老疯头馋上了猴儿酒,想去山上弄它一些,连写带画,总算让那些寨民明白。寨民也连比带划,意思是山高路险,不容易得。老疯头哈哈一笑,左手一撑,已窜上房梁,又一纵,回到原处,众人只是眼中一花,都未看清。那寨民何曾见过这样的功夫,还以为是神仙下凡。

老疯头疯癫刚好之际,总在想着疯癫之前十几年的事,所现性情也如同从前一般儒雅,近来不知不觉性情有所转变。十几年疯癫率性已成习惯,虽然疯病好了,便言语口气等也难改,一口儒雅之言有时反而觉得别扭。近来连经高霞寓、李道古之事,报国热忱冷了许多,便有些无忌行状,虽与心中有气相关,也与十几年来疯癫不知不觉影响性格有关。

寨中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厮自告奋勇来做向导,带老疯头和唐宁向西面高山而来。行了一日,到得一片峰林之中,但见山峰峻峭,形态各异,深谷幽静,溪水欢流,步步成境,果然是神仙境地。三人牵藤攀葛,上得一处峰头,这峰头却极平坦,有数亩大小,中间尚有一泓清泉涌出成池,四面奇松依崖而生,天然生就十八个观景台,登台望去,风光一览尽收。此处乃是上万山峰最高之处,又有泉水天池,与华山南峰仰天池异曲同工,极尽天然之妙。俯瞰下方,那些峰头如柱如笋,似蛇似龟,千姿百态,半掩云中。

那小厮指向西北,极远处尚有大山秀出云外,比此山还要高出许多,那小厮比比划划,唐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指猴儿山乃在西北大山中。

老疯头更不迟疑,抬步便行。那小厮已困顿不堪,老疯头问明方向,一把将那小厮抓起,便向山下跃去。唐宁勉力追随,在山中多日,已领悟纵跃之法,依自己内力当然不能同老疯头一般腾越,便借山石藤葛草木之力,飞梭其间。那小厮哪经过这等飞跃滋味,先是被吓得惊叫连连,后来习惯了,倒放下心来,手舞足蹈,甚是欢欣,他背心被抓,手足却是能动的。

转眼已下了山峰,经过一片石滩,又向山上攀去,几个时辰后到了那西北大山上,此处向上望山势已缓,向下望却是悬崖深深,云遮雾绕,投石无声,竟不知有多深。云雾之中露出上千座峰头,个个直立如笋,相距近的两三丈,远的有十丈开外。那小厮将二人带到一处石窝,石窝上痕迹斑斑,便是原有猴儿酒之处,此时已干了。

老疯头大失所望,那小厮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比划喝酒之状,指向云雾中一座峰头。原来猴儿十分警觉,土人每次偷猴儿酒不能多取,否则猴儿发现,便要另换地方,此石窝便发现被人盗过,竟换了一个人不能至的所在,跑到这高耸孤立的峰头上去了。

那峰头离崖边远有五六十丈,自然不能凌空飞渡,便是在各个峰头之间寻一条可借力踏脚的路也是不能,三五丈远老疯头或可勉力飞过,但其中有远逾十丈的,自然无法飞渡。老疯头远远望见那峰头上猕猴出没,馋得口水直流,便要下到谷中再爬上猴山。唐宁道:“不可。此谷不知多深,即便下得去,这上千峰头伸入云中,又怎知哪一座才是猴山。”苦思冥想,居然被他想出一条妙法来。

原来那峰头之上皆有松树生长石缝之中,虽不粗壮,但依老疯头的轻功造诣,只要有些微借力即可。唐宁的主意乃是以长绳沟通峰头,凭空搭出一座绳桥出来。

老疯头大呼妙也,便即砍取葛藤,他却不用刀,只用掌缘,凝聚内力,比钢刀还要快,把那小厮看得呆呆愣愣。唐宁便撕皮搓绳,那峰头甚远,又不能直达,转折之间,便有百丈,准备了两日两夜,才备就共二百丈长的绳索,各长数丈到二十丈不等,绳头砍取木叉作钩爪。

一切准备停当,老疯头便挥绳钩住最近峰头上的松树,两下钩系牢了,从那绳桥上飞渡过去,又去搭第二条绳桥,如此一座又一座峰头被连起。绳桥终究难以承付过重,是以老疯头无法将绳索全带在身上,一次只能带上两三条,所以时常需回来取绳。远远的看绳索隐在云雾之中,那老疯头便似踏云而行,飘然似仙。

直花了两个时辰,绳桥大功告成。老疯头飞渡到了猴儿山上,那些猕猴忽见人来,登时惊散,老疯头取皮囊盛酒,足足二十多斤,从绳索上飞渡回来。先尝一口酒,香沁入肺,直呼妙也。他却还不罢休,出门时足带了三个大皮囊,今只一囊,哪能停手,登时又飞渡过去。

那猕猴见人偷酒,如何肯依,从各处跳出来,乱抓乱咬。老疯头虽轻功绝伦,纵跃闪避,但哪及猴子众多,闪避不及,几被抓破面门。

他自然不肯重手加害这些猴子,情急之下,心想点点穴如何,他也不知猴子穴位何在,只依人的穴位参照出手,居然一击便中,原来猴子的穴位与人倒是一样的。

老疯头将猴子纷纷点倒,又满盛一大皮囊而归,又去取第三遭时,见那些猴子倒在地上,眼泪汪汪,吱吱乱叫,叫声甚哀。要知道这峰头极是高峻,猴子上山也是不易,为造这池酒,不知上下了多少次,运了多少桃子来,今朝却被人尽取了去,如何不哀?老疯头见那些猕猴十分灵性,倒动了恻隐之心,不再去取酒,将猕猴穴道解开,还从怀中掏出干粮留与猴子。

那些猴子果然灵性十足,知老疯头手下留情。那老疯头从绳桥飞渡回来,倒有几个猴子也顺绳索一路跟来,立在最近的峰头,吱吱叫着,声音中却不再哀怨。老疯头笑着向那些猴子拱拱手,那猴子也依样模仿,拱手致意。老疯头虽取了他们的酒,但留下这座绳桥,猴儿们采摘野果大是方便,反倒是得大于失,那猴儿们自是欢欣鼓舞,唐宁笑着向它们挥手作别,那猴儿们果然也拼命挥手。

下得山来,一路又到澧水之畔,那小厮自认得道路,回寨之后绘生绘色讲起此番经历,那些寨民径将老疯头当作神仙。老疯头却与唐宁顺澧水而下,走不多时,又听闻兵刃相交之声。

几日来,二人如山中神仙,浑忘世事,不想一下山,又身入红尘中。当下迎将上去,见一人被人追杀,且战且退,已受了几处刀伤,抵挡之中,腿上又吃一刀。那人心知无幸,厉声道:“我在柳家寨多年,总有些个功劳,作啥子将我往死里整。”

那追杀之人冷笑道:“当初大当家的带了十几个人,就只你一个活着回来。你暗算了大当家的,还跑到这山沟沟里享清福,倒想的美。”

那人道:“大当家的遭官军杀了,那个是我害的?”唐宁听得明白,此人便是殷宜。

那追杀之人冷笑道:“凭大当家的身手,会叫官军杀了,你骗哪个?新当家的吩咐了,要将你龟儿子抓回去剥皮剜心,祭奠大当家的冤魂。”无论殷宜如何分辨,那几人终是不听,一刀快似一刀,终将殷宜制住。

唐宁冲上前去,大声喝止。那柳家寨的四人自不将他一老一少放在眼中,喝道:“哪里来的娃儿,来管老子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殷宜也认出唐宁,他已是有气无力,道:“恩公,你快走路吧,你救得我一遭,救不得我第二遭、第三遭。”

唐宁对那四位柳家寨众道:“你们的大当家的确为官军所杀,在下也是亲见。这殷宜还曾为保护你们大当家的,中了一箭,你们便放过他吧。”

柳家寨那人冷笑道:“就凭你娃儿一句话,便放过这厮?你好大的口气。只怕害我大当家的,你这娃儿也是同谋。”举刀便砍,事前毫无征兆。

殷宜却了解那人为人,一听他口气不对,忙叫:“恩公小心。”唐宁闻言一闪。那人刀尚未砍下,已觉一阵风过,手中刀已没了。

原来老疯头如飞而来,一把便将刀夺去。那人大吃一惊,疾退两步,回到两个同伴之间,俯手捡起殷宜之刀,横在胸前。老疯头问唐宁:“这几个与你有甚么过节?”他根本不知江湖之事,柳家寨是什么也是不知。

唐宁冷笑道:“川东柳家寨,聚啸山林,抢劫商客,血洗云梦镖局,江湖上好大的名声!”

那柳家寨四人嘿嘿笑道:“小娃儿倒晓得我柳家寨的威名,还不乖乖的跟老子回去?”老疯头轻蔑一笑。

柳家寨那人适才只看着唐宁,没见到老疯头从一旁赶来,手中刀被夺,只以为自己一时不小心。他哪里将一个老头子放在眼里,挥刀便向唐宁砍来,那三人也是挥刀杀来。

老疯头将单刀递与唐宁,唐宁持刀格挡,甚不顺手。他从未习过刀法,持了刀却使的是剑法,威力大打折扣。那人只道他功夫平平,挥刀急攻。唐宁一阵急退,将刀掷向那人,趁那人打落单刀之时,已将长剑取出。

老疯头一面与那三人游斗,一面向唐宁询问事情究竟,以他功夫收拾这三人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要和唐宁搭话,也不去进攻。

当下唐宁一面以青云剑法抵挡,一面将当日在上林苑中遇到官军杀柳家寨众人之事讲与老疯头。殷宜也道:“我被恩公救后,便到这山中种田糊口,哪知他们还是找上了门。”

柳家寨那人依旧不知唐宁未尽全力,只道这小子使的是江湖末技,自己仍占上风,冷笑道:“就算大当家的不是你龟儿子杀的,你不回山寨,便是该死。”

老疯头喝道:“你们四个恶徒,还不罢手?少造些罪孽,快快滚吧。”

那人狂笑道:“这老狗放得好臭的狗屁,哥儿们,手上加把劲,把这老狗给我宰了。”

老疯头怒不可遏,劈面一掌,便将一人击得面目血糊,飞出两丈,当场毙命。另一人眼见不妙,在老疯头面前,哪里又逃得去?老疯头又一掌,便将他也毙命。

唐宁呼道:“前辈不可杀人。”已经来不及了。第三人没命价逃跑,老疯头欺身直上,眼见一掌又要将他杀却,唐宁急呼:“前辈。”老疯头只道他出了意外,回身来救他,却见唐宁浑然无事,只口中道:“前辈便饶过他吧。”那人借此机会,急忙一头扎入澧水之中。

老疯头见唐宁只是招架游斗,他与唐宁相处多日,也知他性情温和,心肠太软,未免迂腐,便道:“若你在沙场阵上,也不杀人么?”

唐宁道:“沙场杀敌,那是自然之事。”

老疯头道:“两军交战,那士兵却未必是恶人。而今遇着盗贼,你却要学东郭先生么?”

唐宁凛然受教,道:“前辈教训得是。”催动手中剑,攻势大盛。

那人见两位同伴被杀,已然胆寒,只想拼命逃去,却为唐宁阻住去路,此时唐宁使出白云剑法,他哪是对手?也算他见识不弱,惨呼道:“原来你是太乙门弟子。”

唐宁道:“在下不是太乙门下。”过得十几招,那人支持不住,被唐宁一剑穿心。

唐宁再去看殷宜时,那殷宜已伤重而死。唐宁叹口气,想这殷宜虽未做过甚么善事,终究弃恶,况且也是一个重义气之人,挖一个土坑将他葬了,用木片刻了几个字“义士殷宜之墓”。想再挖坑去葬那三人时,老疯头已一把一个,抛入澧水中去了。

老疯头近来并非尽是游山玩水,他其实心中想了许多事,也想了许多道理。初时袁聪欲杀圆净时,他还阻止,而今他对朝廷命将无能甚感失望,也不理会甚么唐律了,遇到该杀之人,一掌毙却便是。

再沿着澧水向东去,又北渡长江,到得当阳境内,听到了宣武军击败郾城淮西军两万人、杀两千、擒一千的好消息,老疯头又高兴起来,便与唐宁计议要将淮西军情去向宣武军通报。那宣武军节度使便是围剿淮西的统帅、韩公文的父亲韩弘,直接统兵的是韩公文的哥哥韩公武,唐宁自然同意前往。行近襄阳,听说山南东道节度使换作了郑权,唐宁便先去求见郑权。

郑权是文人出身,不谙战事,其职责乃是向唐随邓军队筹备粮草物资一应后勤之事,并不直接参战,见唐宁来,只托他向洛阳家中带一封家书,前线之事似乎并不关心。唐宁见他三次,已经知晓他是本分守责、明哲保身的性情。

秦宁在铁城一战,杀伤官军数员大将,初得了圆通和李祐的信任,被任命为捉生将。秦宁心喜道:“看来我秦宁出人头地为时不远。”

这日李祐派秦宁截杀来往东都与宣武军的官军信使,秦宁道:“李师兄,昨日我活捉了唐州的信使,不是正好加紧审得情报图谋进兵么?如何还要打草惊蛇。”

李祐道:“近来好生奇怪,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东都的信使,似乎伊阙军营从不派信使一般。”

秦宁道:“信使往来,都是必经之路,终日设伏,难道还抓不住他?”

李祐道:“从前东都信使所经之路都有人设伏,却始终不见其人,所以有劳秦师弟前去。”

秦宁于是潜伏在东都洛阳与宣武军前线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一日过去,始终不见官军信使。却见唐宁匆匆而过,身上连长包裹也不带,只背上插支长箫,手中拿着书卷,更是一身读书人打扮,连吃饭打尖也在看书。

秦宁心中“呸”的一声:“死书呆子,好好的长安不呆,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待得唐宁过去许久,秦宁猛然惊醒:“这唐宁数月前潜入淮西,总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这小子如今故作这分打扮,一定别有所图。”

秦宁一心胜过唐宁,以洗少时之耻,便沉住气耐心守候。第二日果见唐宁返回。

此处一片深林,人迹稀少,秦宁抱剑当胸,挡在大路中间。

唐宁远远已见秦宁,心中冷笑,迎上前去。

秦宁道:“好个唐举人,你不是要读书登科么?如何作那乞丐模样,跑到蔡州?”

唐宁笑道:“在下不正是书卷不离手么?一时游历到蔡州,没想到却遇见了秦将军。”唐时读书人中举后,需要到处游历,获取名声,得到权贵名流推荐,才有希望中进士。

秦宁冷笑道:“蔡州刮地三尺也挖不出几粒粮食来,唐举人跑到蔡州,莫非要作‘流民赋’?”

唐宁道:“蔡州百姓确实在水深火热,吴元济穷兵黩武,败亡不远,秦将军却是乐在其中啊。”

秦宁心道:“我身负重责,岂是你能知晓?”他总想压唐宁一头,便是嘴上败下阵来也是难受,拔剑道:“我也不耐与你打这嘴上官司,今日便在兵刃上决一高下。”

唐宁却道:“秦公子,你我有同窗之谊,我还是劝你早早回头。”

秦宁喝道:“少废话。”持剑攻来。

唐宁撤步闪开,脚步怪异,这是他在武陵大山中练的轻功,姿势虽不雅,却是实用,一下便摆脱了秦宁的攻势。

秦宁连连急攻,唐宁空手抵挡不住,将背上长箫拔出,使的却是剑法,虽说那是铜箫,内力灌注,也是大有威势。

秦宁见唐宁时隔一年多,功夫突飞猛进,不觉又嫉又恨,心道:“这小子不单文才在我之上,只怕再过几年,武功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了。今日我一定要击败他。”加紧攻势。

唐宁用的是铜箫,兵器上究竟不顺手,只靠脚步灵活,四下避让,场面上看去颇是惊险。

从林中跳出一人,挥剑抵住秦宁。

秦宁怒道:“你为什么要帮助小秀才?”

那人笑道:“小秀才在萧坡帮助过我,自然要还他这个人情。大家同窗,就算有些过节,总不能兵刃相向。”却是那赵姓同窗。

秦宁心道:“我在献陵差些便一剑刺死他,不过,在蔡州城门也算放他一马。”当时老疯头在侧,若声张起来,只怕第一个死的便是秦宁。

此处虽然偏僻,终究远离淮西,秦宁不宜久留,狠狠瞪唐宁两眼,转身离去。

几日后回到淮西,秦宁带了一具尸身。李祐喜道:“秦师弟果然一击见功。”却见秦宁脸色不佳。

李祐将那尸身仔细一看,却是淮西军中一员有名的捉生将,脸色顿变。

秦宁叹道:“我经过舞阳,不想却见了徐将军的尸身。我见识不足,不知徐将军遭何人所害,所以将尸身带回,师父见多识广,不知能否认出。”

圆通看过伤口,哼一声道:“长安剑法。”

李祐皱眉道:“长安剑宫居然参与。”

圆通道:“长安剑宫的弟子很多在神策军中,这次派到前线军中也不稀奇。”

秦宁一脸哀伤同类之色,咬牙道:“下次让我遇见,定要为徐将军报仇。”

唐宁确实是东都军中信使。当日老疯头与唐宁欲投宣武军,路过洛阳伊阙,被东都留守吕元膺挽留在帐下。

这日吕元膺便遣唐宁往潞州昭义军送信。当下从孟津北渡黄河,向太行山而来,他一身读书人打扮,一路不曾引人注意。

两面高山百丈,深谷急水,道路却是险恶,自来便是盗匪出没之地。唐宁上到山腰之间,回头时已是云封山谷,路边一处简易茶棚,秦宁与丁士良居然便装在座,此外还有三人。

狭路相逢,避之不及,唐宁直迎上前。

秦宁却是不认识他一般,只与那四人低声攀谈。

唐宁见秦宁不动声色,也寻张桌子坐定,再看身旁另一座上却是那赵姓同窗自在低头饮茶。

丁士良甚是警觉,低声嘀咕,秦宁道:“左右不过两个书生,休要理他。”他虽也是低声说话,声音却比丁士良要高,分明是要唐宁二人听得。

丁士良回应几声,却是听不见的。

半盏茶功夫,从山上下来一位带马的汉子,虽然穿着便装,却人人晓得潞州的信使到了。此处山路陡峭,无法骑马,丁士良等正是借此设伏。

那信使似乎常行此路,与茶棚老板小二皆熟悉,打个招呼坐下喝茶。

丁士良与秦宁对视一眼,起身先去。

余下三人却似乎要坐得更久,等到潞州信使饮好茶去了一箭之地,这才起身欲去。

赵姓同窗抬头笑道:“驼山派的朋友,杀人灭口的事,何必性急,多活一阵不好么?”

那三人大惊失色,拔剑攻上,分为上中下三路,看来乃是一种剑阵。

唐宁原以为那三人也是淮西军士,不想却是驼山派,吃了一惊。看那三人使剑,忽然想起当年刺杀裴度的刺客似乎也是分为上中下三路配合,莫非当年的刺客竟是驼山派。

赵姓同窗以一敌三,直落下风,唐宁看他出剑,在骊山大会见过,便是长安剑法。

长安剑法攻势凌厉,防守自然有顾不到处,若是一对一时,攻敌所必救,然而这三人配合有素,相互弥补,竟看不出有明显的破绽。

赵姓同窗一时拆解不开,眼见两名驼山派汉子一上一下将他逼住。另一名驼山派之人绕到他身后准备夹攻。

唐宁拔箫抵住。那人吼道:“什么人?干吗插手?”唐宁笑道:“不过赶巧而已。”

驼山派剑法看来只是剑阵厉害,唐宁将那人逼住,剑阵已散,那二人便出了漏洞。

赵姓同窗立刻反守为攻,步步进逼,笑道:“驼山派功夫原来不过尔尔。”

唐宁虽使铜箫,却也将那人逼得连连后退。那人一阵急退,靠到了店小二身旁,猛然脖颈一凉,已然身首分家。

杀人的却是店小二,手中拿着一把切肉的菜刀,刀口一丝鲜血。

那店主人嘿嘿一笑,使双掌欺上,照驼山派一人后心拍上,登时击杀。

驼山派顷刻功夫三去其二,余下一人惊恐之下也被赵姓同窗击杀。

没想到驼山派伏击潞州信使,反而落入他人圈套。那店主人功夫甚高,一掌将驼山派那人击死,决非江湖泛泛之辈。

唐宁心下正盘算,赵姓同窗上前对那店主人行个礼道:“多谢王屋派师叔出手。师叔这手功夫可帅得很。”

那店主人笑道:“大家既然结盟,自然有难共当,有福共享了。只要你我两家齐心协力,这河南一带还不是呼风唤雨。”甚有得色。

赵姓同窗转头向唐宁道:“又遇见唐兄,多谢了。”

唐宁笑道:“看来一场好戏,偏叫在下这不入流的赶上显眼。真是惭愧。”

那店主人嘿嘿一笑,店小二也是脸露不屑之色,想来是因唐宁使了不入流的青云剑法。

赵姓同窗道:“唐兄,上次别后回到长安,曾向大师兄提及遇见你,大师兄对你甚为关切,吩咐再遇见你邀你到剑宫一叙。”

唐宁道:“请赵兄代我向阎大哥问好,在下一时恐怕难回长安。”

那店主人脸色顿时变得谦恭,道:“这位小兄弟用铜箫却使青云剑法,我眼拙看不出师承,不过看修为却是名家子弟,可否见告?”

唐宁道:“在下无门无派。”

自然无人相信,唐宁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

赵姓同窗道:“当年大师兄劝唐兄留剑宫不成,想不到唐兄如今却自己习武。”

唐宁笑道:“微末功夫,防身而已。”

赵姓同窗道:“唐兄此去何方?”

唐宁道:“听闻潞州地灵人杰,前往游历。”提及潞州,想起适才那潞州信使,不知是否被秦宁劫杀,道:“那秦宁误投匪类,真是令人痛心。今日还望他少作罪孽,尽早回头。”

赵姓同窗笑道:“唐兄放心,潞州信使肯定无恙。”

唐宁知他已有安排,作别上太行山去。

昭义军节度使正率军在河北柏乡讨伐成德王承宗,偏偏今日潞州刺史又不在府,唐宁只得在西街找处客栈住下,也不知是不是秦琼落难潞州卖马所住的那家店,反正用过饭,到西街一转,连这家在内倒有三处客店都树着“秦琼卖马处”的标牌,还有“秦琼客房”,收费奇贵,客人还排不上队。

潞州城又不甚大,唐宁不觉又转回州衙前,倒见州衙两边钟鼓楼有些特别,鼓楼稍近而钟楼稍远,这倒也罢了,最奇的却是鼓楼在东,而钟楼在西。自来晨钟暮鼓,钟楼在东而鼓楼在西,天下衙署道场莫不如是,而此处特别不知何故。原来玄宗李隆基即位之前曾为潞州别驾,便在此处延揽了一干文臣武将,此乃天子龙兴之所,自然要与别处不同。

这时钟楼之下独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儒生,容貌清秀却面带病容,不住咳嗽。唐宁受伤后曾从孙山人学医道,虽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学习本草,但基本的医理尚知,那人一望便可知患上了痨病。此时八月头上,午后天气仍热,那人却倚墙而坐,日照当头,虚汗直出,时而仰天长叹,时而低头苦思,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吟诗。

唐宁知道痨病一忌愁苦,二忌辛劳,而那人却二者兼具。唐宁见那人如此不爱惜身体,忍不住上前道:“这位兄台,如何这般不知自惜?”

那人抬头打量唐宁,却从未见过,听口音应是关中人氏,便起身作揖道:“这位兄台天子脚下,来此小州作甚。”他讲话却是洛阳一带口音。

唐宁也还揖道:“长安唐宁,有事到潞州公干。”那人道:“兄台可是寻找刺史么?他前日到柏乡劳军,恐怕非三五日不能回来。”唐宁不觉踌躇道:“这却如何是好?”

那人道:“若是急事,可交与在下。刺史去后事宜暂由昭义军兵马使李将军代掌,在下可与引见。”

唐宁问道:“阁下是……”

那人叹口气道:“在下昌谷李贺,暂在府中入幕。”

唐宁吃惊道:“可是李长吉么?”那人点头称是。李贺十八岁时才名已满天下,想不到竟在潞州充作幕僚,唐宁肃然起敬。

李贺却是情志消沉,毫无得意之色,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有写“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情壮志,以致唐宁心疑此人是否假冒。及至到了昭义军衙门,人人唤他“李先生”,那将军唤他“长吉公”,这才不疑有他。

唐宁所带书信,一封与昭义军节度使,一封与潞州刺史,那将军匆匆阅就,便写了回信,交与唐宁。唐宁伸手去接,猛然从信上传来一股内力,直攻唐宁心脉。

唐宁遽逢此变,急使真气护住,两股真气一交,那股袭来的真气便退去了。

那将军拱手笑道:“原来唐公子身怀绝技,怪道吕将军会派你作信使,适才李某多有得罪。”原来那将军初时打量唐宁一个未弱冠的书生,如何吕元膺使他传信,莫非有诈?暗中细看唐宁,行路沉稳,起坐之间倒似有功夫的。

昭义军原与河北藩镇一般无二,由太行派割据潞泽相卫邢洺等州称雄,只是当节度使薛嵩死后,武灵门乘机强占了相卫二州,太行派才归附朝廷。那将军也是太行派的一个长老,名唤千绝刀李胜,一柄大刀使得神出鬼没,不单江湖拼杀,便是战阵冲杀也是实用。他见唐宁身负功夫,便出手相试。

唐宁道:“在下这点微末功夫,也算绝技?真是贻笑大方。”

李胜道:“唐公子年纪轻轻,内功修为却在李某之上,不知是哪家名家子弟,佩服,佩服。”太行派势力虽大,但仅论武功,却不是最好的,李胜已试出唐宁内力不在自己之下,这佩服确实不是客气。

唐宁笑道:“在下无门无派,也非江湖子弟。”李胜自然不信,但唐宁不讲,李胜也看不出。

李贺自然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见唐宁年仅十八九岁,一身武功居然博得昭义军排行三哥的李胜敬佩,不由得对唐宁刮目相看,因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离家到洛阳求取功名,便得韩愈赏识,诗名得以在士大夫中传播。李贺是唐皇室支系,出身自然高贵,又有韩愈等人推荐,眼见前途无量,高中乡试后到长安应试进士,一切看来都顺顺当当。

谁想有人从中作梗,讲李贺父亲名字“晋肃”,“进士”之“进”与“晋”同音,李贺应该避讳,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居然被考官采纳,这也是李贺少年气盛得罪了人之故。李贺被迫放弃考试,从此仕途黯淡。虽然经韩愈推荐,靠“诸王孙”的身份作了一个从九品的小小京官,但心高气傲的李贺如何能忍受这份卑微之职?心情郁闷之下,反惹了一身病。又投到潞州韩愈的侄婿这里做幕僚,三年来病况愈重。

李贺自考场失意之后,几番想投笔从戎,弃文习武,无奈多年苦读,身体孱弱,只得作罢。方今藩镇割据,他是宗室子弟,一心想削平藩镇,恢复祖先一统社稷,这才写出了“男儿何不带吴钩”这样的诗句,争奈空怀才华,报国无门,郁闷难消。

李贺见唐宁精神饱满,一身朝气,朦胧中便如自己少时一般,自感青春一去不回,岁月催人易老,不由得长叹一声,心道:“我李贺当年若不习文而习武,成就定不在这少年之下。而今俱往矣。”二十八九岁正是感慨青春不再的时节,何况李贺如此少年得意、老大壮志难伸之人。

那李胜是极好客之人,当下到酒楼设宴为唐宁接风,李贺与另一位将军作陪。唐宁心知李胜如此乃是看吕元膺的面子,加上他性本温和,出语更加谦逊。

掌柜的讨好李胜,唤女子来弹琵琶助兴,说是才传来的新曲,那女子展喉弹唱,却是白居易的新作《琵琶行》,江州距潞州何啻千里,这歌词旬日间便传至此间。

那名将军姓刘,看起来状貌勇猛,挥手道:“怎么是这等呜呜咽咽的曲子,换一曲有力道的。”

李贺道:“白学士的新声,还是倾耳相听。”刘将军脸色不悦,他一向与李贺没什么交情,也不买他什么诸王孙的帐。

李胜便道:“七弟且耐心一听。”原来那刘将军在太行派排行第七。

刘将军道:“听说白学士骨头最硬,朝中上下没有他怕的人,怎生这曲子却软绵绵、惨兮兮的。刘某却不大爱听,只怕这白学士也是徒有虚名。”自顾喝酒。此人看来酒量甚洪,大碗狂灌。

唐宁听那歌词,其中确有几分凄然,想是白学士被贬之后心情不佳。此时听那将军贬损白学士,心中不平,便道:“白学士忠心受冤,难免有感伤之意,却并不消沉,再者岂可因一时之情论人?”

那刘将军见他不过十几岁,一副书生模样,心道:“你一个小书生居然敢在我刘某面前放肆。”拍案而起。

李胜有心要看唐宁功夫,默然不语。

唐宁乃东都信使,刘将军虽然有气,总不会开打,只去提一坛酒道:“刘某是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只知道今日三哥叫我来是陪酒。我总得招呼唐公子一定喝好。”双手将一坛酒掷向唐宁,那酒带坛三十斤开外,那刘将军又故意大力掷过,心道你一个弱书生接不住出了丑,可是自找倒霉。

哪知唐宁只用一手轻轻巧巧接过,道声:“谢了。”李胜喝一声彩。

那刘将军心道:“看不出你一个小书生,还有点功夫。”将一只大碗抛给唐宁,道:“我们潞州人最喜欢直心肠的汉子,酒场交朋友,就要大碗喝酒。”

唐宁道:“在下酒量有限……”

刘将军哈哈大笑:“书生便是不济。”脸露轻蔑。

唐宁自己丢不丢面子倒不当紧,却见李贺脸色不悦,这贬损“书生”,不单贬损了李贺,只怕还有白学士在内。

唐宁也不答话,伸手拍开泥封,倒出一碗酒,放在嘴边道:“请了。”

那刘将军端酒一饮而尽,将碗翻过来以示饮尽,却见唐宁依旧放在嘴边不动,不禁大怒道:“书生因何不饮?”

唐宁一笑,将碗抛在刘将军案上,用力恰到好处,那碗平平飞去,稳稳落在案上。

李胜大呼:“好。”能将一碗酒平送过案,却不见一滴酒飞溅,这份功夫可是一流高手。

那刘将军也不禁呼好,再看那碗却是空空如也。原来唐宁端着不动时,运内力将酒一口吸干。

这却是唐宁取巧了,吸酒有一定内力也就足以,要将盛满了酒的碗一滴不溅送过去,却要内功又高、手法又佳,以唐宁如今的修为自然做不到。便是空碗送过,放在数月前,唐宁自己也做不到。

即便如此,那刘将军已是佩服有加。

此酒比之新丰酒还要淡些,十多碗下去,那刘将军舌头发直,脸色通红,原来此人爱酒嗜酒,酒量却也一般。

李贺饮酒甚少,只用心听曲,听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句,不觉凄然泪下,再听“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便似写自己一般,听罢《琵琶行》,已不胜酒力,“呲啦”一声,就身上撕下一块布来。

刘将军笑道:“他只喝了一……碗,就发酒疯了。”

却见李贺挥毫做诗,写道:“悲满千里心,日暖南山石。不谒承明庐,老作平原客。四时别家庙,三年去乡国。旅歌屡弹铗,归问时裂帛。”以战国平原君门下冯谖自喻,感慨有志难伸,动了思乡之情。

刘将军酒已高了,兀自不肯停饮,结结巴巴道:“这曲子终于完……完了,再来一曲那个那个……”一时想不起曲名。

唐宁见李贺诗中充满感伤,有遭冷遇而思归之意,相和道:“达宜天下平,闲将煮白石。沧海桑田心,杜康词赋客。何怀乎故都?行处即乡国。西子越溪头,浣纱不着帛。”

刘将军又喝一碗,脑子便不大灵光,听得唐宁做诗,道:“杀?……杀什么?”

唐宁笑道:“是浣纱。”

刘将军道:“换杀?怎……怎么个换法?要……要我去淮西替……替二哥?”

太行派一部随现任河阳节度使的二哥乌重胤在淮西与吴元济军作战,另一部时下在柏乡与成德王承宗军作战。刘将军听岔了,以为要到淮西。

李胜笑道:“唐公子做诗呐。”

刘将军道:“做什么师……师。”

李胜笑道:“七弟,你醉了,是写诗,诗歌。”

刘将军道:“不就是诗……诗么,我没……醉。三哥不是也会写……写诗么,你也来一……一首,给他们瞧……瞧。”

那李胜虽是武夫,但大唐诗歌鼎盛,山野村夫皆能吟咏,便也相和一首:“万里黄河长,中流砥柱石。生当战黄沙,身死为异客。太行英侠儿,楚赵奋报国。燕齐无寸功,纷纷赐绢帛。”他愤慨征讨成德的各路军中,只有昭义军奋勇作战,平卢与卢龙皆与成德暗中默契,按兵不动,空耗国家军费。

当年河北卢龙、成德、魏博与平卢、淮西曾联合反叛朝廷,卢龙称冀王,成德称赵王,魏博称魏王,平卢称齐王,号为四王。更酿成泾师之变,泾原乱军占了长安,称大秦国,淮西称大楚国,开国称帝,并称四王二帝。卢龙治所幽州,所以又称燕,李胜便以楚赵燕齐相指。

李贺看二人诗歌,唐宁虽年少,却知进退之理,用辞平易,当属师从白居易等新乐府一派,李胜诗虽不工,却豪情万丈,反观自己空负才名,却是颓伤消沉,不觉有些汗颜。

刘将军已然语不成调:“怎么都……伯……伯……牡丹……过……”他长到酒楼,那倒酒的女子名唤牡丹。

唐宁却以为他讲洛阳牡丹花会过了,不再赛诗,便讲起花会见闻,李胜大笑道:“长吉先生好艳福,真正羡杀吾等武夫。”

李贺毫无得色,惨然一笑,感慨习文不如习武,可以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唐宁却不做如此看,道:“且莫说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便凭你武功赫赫,封王拜侯,也不过人死入土,身名俱灭。李先生才高八斗,风追楚辞,足为一代宗师,千古流芳,岂是公卿王侯可比?”

李胜点头道:“谁说不是呢?长吉先生是怀宝玉而恋粪土啊。”

李贺强笑道:“唐公子不过是安慰在下耳。”

唐宁道:“莫非杜甫的‘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也是用来安慰人的么?”

李贺忙道:“李杜,日月也,王杨卢骆,明星也,在下不过草中萤火耳。”话虽谦让,心情终是舒展许多。

唐宁道:“当今文从韩柳,诗称元白,此外能另相与比肩者,唯长吉先生也。长吉先生年纪小过四人十余岁,不到而立之年,今后成就之高,难以望及。”李贺心情大展,对唐宁俨然引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