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彩衣袖中书》志怪篇*蛇女如意

东南四百里,有村僻处山隅。天下大旱,乡俗日异,村中老者花甲既周,便要寻一处新坟待其自寂,曰坐死寿。乡里习以为常,莫之为怪。

连翁年过六十,届行此风。儿媳名如意,谨厚柔顺,相公兄嫂执意为之,翁亦坚行,遂从。

如意送连翁至一处新坟住下。从此,她每日一往,奉连翁馒头一枚,在新坟上垒新砖一块,如此循规而行,直至新坟封死。

一日,如意照常去看连翁,见附近有一古冢坍塌,土穴萧然。冢內发出窸窣之声,如意以为有田鼠,欲抓来充饥,于是壮胆举镰刀掀开了古冢內的一具朽棺。

棺木黯黑,棺盖贴有陈旧符纸,风吹即散。启视之,棺中有一女尸,虽覆土半寸,却肌肤不腐,眉目如生。女尸陈年不腐,背上负一具枯骨,骇人至极。向之簌簌者,非虫鼠也,乃此尸以指甲抠棺、爪木之声也。原来此女尸乃一活死人也。

如意魂归天外,瘫软在地。许久,又见此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两眼洞洞,毫无生气,不觉心生怜悯,将自己所食半枚馒头扔入棺中。既走,又怕豺狼啃噬此女,复又将棺材盖上。

自此,如意每奉连翁,便给这活死人半枚馒头。历月余,连翁新坟砖石封死。

如意谓活死人曰:“此后无由再来,不能相顾尔。”冢內幽幽答曰:“蒙活命之恩,永不敢忘,日后必报。”

如意不料活死人竟能言,莞尔,殊不为意。

如意勤恳,昼夜劳作,越十载,连家日益殷实。

如意丈夫连生前年考中秀才,于是与其兄私谋卖了如意,换取上京赶考盘缠。

连生大哥转头,突见如意杏脸桃腮、宫腰纤媚,贪心不足,色心又起,两臂如铁桶箍住如意胸脯,欲逞□□。连生闻言如同木鸡,眼睁睁见其兄拖如意出屋。

如意突的力大无穷,挣脱开来,两个壮年男子竟制她不住。只见她瞠目愈裂,活生生咬下连生手臂上一块肉,嚼碎,血淋淋吞下。

俄尔化作一阵青烟,袅袅散尽,不知所踪。始知是妖。

连家惶惧,延请抱朴子第五代徒孙菅屠道人登台做法。道人以桃木剑擒如意,笑谓众人:“不过三角蛇尔,乃被丹药强行催化成妖,法力浅薄,不足为惧。”

如意赤体蜷缩在地,道士见如意颜色,遂想收为炉鼎取乐。

如意抵死不从,欲咬舌自尽。正危急间,远处飘飘来了两人。

一青衫少年,骨秀神清,姿容绝世。一白衣少女,虽相貌无奇,却带仙风道韵,眉目戏谑,落落不羁。

道士观二人高人风范,敛容上前揖礼。

白衣少女并不理会,只道“来晚”、“该死”等语,将一狐氅披在如意身上,抱其入怀,视之若珍宝。

白衣少女笑曰:“卿卿,往日落魄,今日且细瞧阿姊风姿如何?

如意闻声细辨,却并不识得此人。

白衣少女笑曰:“昔日半馍之恩,今日特来相报。”

如意恍然,才知此女竟是那日在古冢中所遇活死人。

因问如意名姓。如意一一答了。白衣少女却又问如意真名。

如意答曰“媚娘”,又曰:“原先所在那处,女子皆以媚娘为名。”

白衣少女摇头,只道此不过代称尔,他日当为卿正名。

白衣少女旁若无人,道士见其轻慢无礼,心下愤恨,欲上前诘问。青衫少年未动声色,举袖一拂,道士便颠扑在地。

白衣少女一脚踏在道士脸上,道士心中惊骇,却不敢动。

如意见二人神通非凡,料是遇了真仙,遂膝行上前,哀哀哭求少女替她杀了连家兄弟。

连家兄弟早已经吓瘫在地。少女却道:“杀人无趣,且看我如何给你报仇。”

青衫少年闻言身子一晃,倏化作一只白鹤,羽衣如雪,长颈修爪。

如意见少年竟是一只仙禽,愈发自觉得了无上机缘,悲喜交加。白衣少女已将如意抱在鹤上,又在如意身后坐下。白鹤振翅腾空,俯掠而下,直扑连家兄弟。

鹤声清啸,震彻四野。连生和连生大哥只觉得一阵剧痛彻骨,未及呼号,白鹤已翩然高飞,瞬息远去,空余白云悠悠。

连生两股战栗,扑地跪伏,涕泪横流,叩头不止,连生哀呼:“仙长饶命。”

连生大哥亦瘫软在地,双股之间血流如注。他疼痛难忍,伸手一摸,□□已是空荡荡一片,他呀了一声,昏死过去。

道士却手指连生脸庞,满眼惊骇错愕。

连生手抚面颊,摸下一手血污。他似有所感,再也顾不得,恍惚间见法坛上一面镇妖铜镜,急取而照之。镜中面容依旧斯文眉目,然双颊血痕交错,仔细辨认,竟歪扭被刻了“王八”两字。伤痕处血肉翻出,可见白骨,此二字怕是终生不去了。

丑丑生评:一朝贪念起,半世恩情负。从此做王八,缩头见青天。一生春闱远志,半世清誉美名,未定金玉良缘,尽付诸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