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木把手背在身后，继续画阵，她尽力放松着身体，视线直视前方，忽视贴过来的两张冰冷灰白的面孔。

他们正是在阳间大名鼎鼎的黑白无常。白无常穿着一身白袍，头上戴着“一见生财”的白色高帽，手里拿着一本名册；黑无常身穿黑色长袍，手拿一条铁索，同样戴着高帽，然而他的帽子上写着“财运亨通”。

若木以前也没少见黑白无常，白无常的帽子上基本都写着“见吾生财”、“一见生财”或是“一见生喜”这类比较吉祥的话，和白无常相反，黑无常主追魂，要让那些鬼魂害怕，所以上面都是“天下太平”、“见吾死哉”，让鬼魂一看就很有压力。

现在怎么都是生财的了？

心里有疑惑，若木没表现出来，还得和面前的两个无常飙演技，此时对方四只漆黑幽冷的眼睛都盯着她瞧，他们身上飘来的一阵阵寒意直往若木的骨头缝里钻。

同是鬼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外面套着活人的躯体，若木忍不住又哆嗦一下，假装朝四周看看，咕哝道：“今天怎么这么冷？”

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也打在黑白无常的身上，他们互相对视，而后更狐疑地盯着若木，黑无常问白无常：“她怎么还活着？”

白无常低头翻开自己手上的名册：“明珊，女，十七岁，死于晋海市镜湖林，死因为失血过多，死亡时间是子时三刻。”

黑无常：“时间过了。”

他望着若木，幽深无光的瞳孔里多了审视和探究，手上泛着乌光的黑色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动，直接朝若木套过去。

黑色的锁链在若木的瞳孔里不断放大，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在身后的手动作却一直没停，飞快地画出最后一笔。

阵成！

“等等。”白无常忽然出声，伸手拉住黑无常：“她的名字消失了。”

已经快要触碰到若木的勾魂链又收了回去，重新被黑无常套在手腕上，他偏头去瞧白无常手上的名册。

名册上面已经一片空白，刚才记录明珊的信息彻底消失了。

黑无常：“是不是生死簿系统又出错了？”

白无常：“我看是，听别的无常说，这个月发生好几起了，名册上出了名字，结果等他们到了，人还活蹦乱跳的，过会名字又没了，没想到也叫咱俩赶上了。”

黑无常的脸更冷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害我白跑了一趟，这次提成没了，离我买房又远了一步。”

若木：“……”

白无常很理解地拍了拍黑无常的肩膀：“你就盼着死个技术型人才吧，好拉去升级一下我们的系统。”

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若木眼前。若木没有立刻离开，想着两个无常说的话，估计那几个消失的名字也不是什么生死薄出错，该是和明珊一样从阴间召来了阴魂，只不过那几个被骗的人应该早就魂飞魄散，身体则被阴魂占去了。

这事发生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太多了冥司肯定会注意，到时候查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若木调动明珊身体内破碎的记忆，从这些记忆的片段中拼凑出一些关键的信息。她试探着把手伸进兜里的口袋，从中摸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物体，刚拿到手上这东西就亮了，上面的光清晰地映出若木眼底的好奇，她从明珊的记忆中得知这东西叫做手机。

小小的东西，作用不小。

这几百年间，人间发展的真快。

心里感叹一句，若木按照记忆慢慢地点到了某个界面，看到了那个什么新生公众号，直接进行了举报，不过下面还要填写理由，若木想了想，慢腾腾地开始打字：

——宣传封建迷信，影响社会稳定。

若木觉得这个举报成功率会很高，因为公众号教人用身上的血来画阵，明珊就是失血过多死了，这种邪术自古以来都受官府和正道人士厌恶。她看向自己右手腕的伤口，血流得没有那么多了，但是看着也很吓人。

若木对着自己的伤口念了一个止血咒，等血不流了，她轻轻地戳了戳自己的手腕，手腕肉乎乎，拿手指戳着时又软又暖，陌生的触感和温度让若木喜欢得不行，这才是活人该有的模样！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感受到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跳动，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从现在开始，她有了新生活，新的名字，将继承明珊的身份活下去。

……

明珊父母离异，跟着奶奶一起生活，不过这个老太太前两天去明珊他爸的新家了，因为明珊的后妈刚生了一个小孩，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去照顾大孙子了。

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明珊洗了个澡后爬上床休息，掌心还放在胸口上，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她很快沉入梦乡。

尽管这具身体被她用特殊手段续了命，但那些血也确实流出去了，这身体现在很虚，明显的表现是明珊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快中午。

日光透过透明的窗玻璃洒满室内，床上铺了一层日光，全身都是暖洋洋的，和她在荒山树洞里受罡风吹着的时候完全不同。日光很温暖舒适，让她不想起身。她在床上抻了一个懒腰，然后这份惬意就被吵闹的闹铃响没了。她翻身拿起手机，看到上面出现的两个大字。

上课。

啊，对，这个身体还要上学。

现在的孩子似乎都要上学堂，在以前她活着的时候，读书都是有权有钱人家才能干的事情，她能读书识字也是因为加入了玄门，但上学还是第一次。

家里没有吃的，明珊洗漱后喝了两杯水充饥，然后拎着书包出门，下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属于蛋糕的香甜气息从购物袋的封口处飘出来，这味道对于她是陌生的，但是这身体的原主人却并不陌生，而且大脑还自动回忆起蛋糕入口的香软感觉。肚子空空的明珊顿时感觉到了身体的强烈渴望，她摸了一下肚子，没控制眼神往购物袋那里多瞄了两眼。

“姗姗啊，这就上学去了，这是我刚买的蛋糕，拿块在路上吃。”

对方在看见她后，动作麻利地把封口解开，从里面掏出一块蛋糕热情地塞到了明珊的手上。

入手的蛋糕香香软软的，那股香味更是肆无忌惮地往鼻子里钻，明珊没想着拒绝这份热情：“谢谢王阿姨。”

从记忆里，明珊想起这个中年女人是住在他们隔壁的邻居。这人形体圆润，地阁方圆饱满，敦厚福实，是个厚道人。左颧骨处凝聚着青气，是有孙子要降生。虽然有喜事，但是赤色发井灶，占水厄，好在自身福气够重，不太严重。

不过明珊自觉收了人家的一块蛋糕，也愿意提醒她一句：“王阿姨，最近出门不要靠近江河等有水的地方，也谨记别下水。”

王育馨笑了：“我出门也就在菜市场转转，下什么水啊，你这孩子神神叨叨的。”

明珊只是笑笑，没再说话，转头的时候把蛋糕送到嘴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蛋糕香软诱人，非常细腻，明珊觉得这味道比记忆里的还要好。

鬼神不像人，吃不了热食，她没有后人，也不是什么名人被世人立庙修祠，最多在鬼节的时候和那些鬼一样从冥司领一些上面分下来的香火吃，但香火怎么抵得上活人的食物？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现在终于有机会吃上了。

比较可惜的是量太少了，她三两口就能吃完。

……

王育馨拿钥匙开门回家，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拖鞋，就看见自己丈夫兴冲冲拿着手机过来：“雯雯生了！”

王育馨一愣，声音猛地拔高：“怎么现在就生了？不说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吗？大人和孩子怎么样？”

丈夫笑得见牙不见眼：“都好，都好，雯雯生得顺利。”

周雯是他们家的儿媳妇，预产期在月末，按照王育馨的意思，是想之前就去照顾儿媳妇，但是两个孩子都有主意，不喜欢和他们这些当爹妈的一起住，说是快到预产期的时候再让他们两老口过去。

王育馨也不是个强硬的家长，既然孩子不愿意也不勉强，和他们说了些注意事项，平常就是打视频问问儿子和儿媳妇的情况，谁都没想到，儿媳妇竟然提前生了。

丈夫抬手接过王育馨手里的购物袋：“我让儿子给咱们定了两张车票，你赶紧收拾东西！”

王育馨忽地想起刚才在楼道里明珊说过的话。

【王阿姨，最近出门不要靠近江河等有水的地方，也谨记别下水。】

她当时还当笑话听，现在再想简直不得了！

“老赵！”王育馨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腕，把刚才在楼里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丈夫也被惊住了，但他到底不信这些东西：“是凑巧吧？”

“能那么巧？我出门没带手机，你和我说才知道这件事，我们出门都是临时定的。你别忘了，咱儿子住的可正好是沿海城市，水多！”

丈夫：“你要是信这个，到地方后按照她说的做，别下水。”

王育馨点点头：“还是听她的吧，哎，我这一块蛋糕给少了。”

看妻子懊恼的样子，丈夫笑着道：“等我们回来再感谢吧，人家还在上学，我们不好打扰。”

……

被两人念叨的人已经乘坐地铁到了学校。书包都没放下，明珊直奔食堂。

被一块蛋糕激起了食欲，她现在饿得不轻。

晋海高中作为晋海市的重点中学，学校内条件在公立学校里绝对是拔尖的存在。食堂共五楼，装修大气，明珊望着透明窗口的一排排食物，很想住在这里。

不过她还知道人和鬼的身体不同，人会被撑死，她要在这么多的食物里定下自己能吃的份额，于是明珊快速地把食堂五楼转了一个遍，点上自己吃的食物，端着堆得高高的餐盘，找了一个空座坐下。

红烧狮子头红亮诱人，口感鲜松软；麻婆豆腐集麻、辣、咸、香、鲜、酥、嫩于一身，配上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让明珊胃口大开。用糖色炒出的黄焖鸡翅色泽金红，汤汁尽收于鸡翅中，入口微甜，味道浓郁醇厚，鲜香长存……

明珊恨不得再生三个舌头，把这里的东西都尝一遍才好！

她埋头大吃，完全没注意距离她几步远的餐位上已经坐上三个熟人。

纪姝要来吃午饭，吕雨莎和毛佳佳过来陪她，三人关系好，又是同一班，大多时候都是形影不离。

来食堂刚坐下，纪姝一眼就看见身材异常显眼的明珊，她皱眉：“怎么又是她！”

吕雨莎和毛佳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发现了明珊，看着明珊大口吃饭的样子，吕雨莎捂着嘴笑起来，毛佳佳趁着附近没有老师检查，拿出手机快速地给明珊拍了一张照片，她悄声道：“我家狗吃东西的时候也这样！”

吕雨莎放大照片：“别说，真的挺像啊！”

纪姝脸上也带了笑：“你们说啊，有的人真是不长记性！她是真想把自己喂成猪吗？”

吕雨莎：“也许人家目标是大象，那个吨位……啧啧，你说猪是瞧不起人潜力嘛？”

纪姝和吕雨莎哈哈大笑，还时不时去看明珊，却发现对方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抬头朝她们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