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念一时语塞，“转世投胎哪有这么快。”

“夺舍虽然更快，但非正道所为。”祝无念调整了一下通灵鉴的角度，镜中的画面下移到妇人的腹部，解释道，“崇业真君的魂魄进了人界的轮回，现在还尚未出世。”

“还未出世？”

不论是任疏宁尚未出世还是投胎成了女的，全都出乎谢荧的意料。

祝无念的解释也在情理之中，转世投胎怎么能一下就成人了呢？

可书里的陆雨柔下人界之后，好像也没从给男主接生开始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朝高高在上的崇业真君，如今沦落成了人界未成形的胎儿，祝无念也深感唏嘘。

谢荧从祝无念口中得知，人界有灵根能够修仙的也不过十之一二。能成为一方城主必定是修仙者中的佼佼者，但城池管辖的也不过是普通百姓，有灵根的修仙者都挤着去各大宗门拜师修行，之后要么留在宗门一心问道，要么回到故乡光耀门楣。

任疏宁转世到的丰延城算是人界上百个城池中较为富庶的一个，祝无念了解的也不多，只说按照人界的规矩孩童会在六岁测灵根，十六岁之前在城中的学府、书院学习，有修仙资质的人十六岁后可拜入宗门正式开始修行。

“我可以用溯游术，让你的灵体去往人界将来的时间。”祝无念说道，“不过只能是我透过通灵鉴能感知到的时间，且距离此刻越远，所能维持的时间就越短。”

谢荧从未听闻过溯游术，猜想原书里的陆雨柔应该就是这样见到的任疏宁，于是问道：“那我可以见到未来的崇业真君？”

“可以是可以。”祝无念面露难色：“但人界和仙界的时轨错乱......用上我全部灵力，估计最多到距今十余年后，能在人界维持三日。再多我也不能保证。”

这算是让谢荧的计划顺利展开了一点，但又没完全展开。书里陆雨柔可是直接就跟人界成年版任疏宁见了面，由于中间的操作改变的太多，谢荧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搞错了。

不过此刻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能跟这个催命的大佬见上一面也总好过坐以待毙。

……

长庚宫里，百里钟已经设好了宴席迎接沧澜谷掌门。

谢荧从踏进长庚宫宫门的那一刻嘴就没合上过，她终于明白百里钟为何说楚蔚的岁星宫简陋了！

长庚宫所见之处皆是金砖绿瓦，雕梁画栋，连盆景都是琉璃和宝石镶的。

奢靡，真是太奢靡了！

“什么？！”楚蔚听祝无念复述了她和谢荧的计划后，讶然道：“渡灵体到人界以后的时间？那岂不是掉修为还要受天罚？”

仙界若是贸然干扰人界的气运，上天会降雷劫以示惩罚，谢荧还不知道有这一说，疑惑地看向祝无念。

祝无念一笑，温声道：“要是追根溯源，这溯游术本是顺应天道而为，人界的时轨早在千年前便与仙界异步……这你们应该也有耳闻。”

“掉修为受天罚在所难免，但诸位不必担心。崇业真君毕竟是仙籍堕入人界，动了他的气运也不算干扰人界气运。要说起一切的起因，这大过还是要算到赤天头上。领天罚的事我自会安排同门护法。祝某空有一身修为，跟崇业真君和谢宫主相比，实在是惭愧。”

谢荧听了害怕极了，这大过到底算在赤天头上还是她自己头上都不一定，她何德何能与任疏宁相提并论。

百里钟感慨道：“祝掌门何出此言，有什么东极殿能帮上的你尽管提便是。”

他也没明白谢荧怎么让祝无念惭愧了，去人界苦是苦了点，但充其量就是让谢荧代表东极殿出份力，日后好相见罢了。

至于无量山那边，崇业峰跟信业峰两个山头素来不合，百里钟也不好过问，但他料想江辛宁也不能束手旁观，全然不顾体面。

百里钟的思路没有问题，但他错就错在牵涉的这几位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来衡量。

……

翌日辰时，一切准备就绪后，谢荧差灵烟和烁光去请祝无念来荧惑宫。

溯游术只能让谢荧的神识和灵力幻化的灵体去往距今十四年后的人界，而她的真身还是留在仙界。

祝无念左手托着通灵鉴，右手二指并拢放于胸前，默念了一段口诀。她将全身的灵力都注入了指尖，之后迅速伸手，在谢荧的额间重重一点。

霎时，谢荧眼前一片雪白，亮得睁不开眼。

等回过神来，谢荧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剩神识在一个纯白色的狭长的通道里飘荡。

不知道飘了多久，终于前方有一个黑点，谢荧继续往前。“黑点”逐渐放大，直至变成一个漆黑的六边形，正如通灵鉴的形状，画面像是夜晚的郊外。

谢荧大概明白了，溯游术类似于开辟了一个时空隧道，而通灵鉴的画面便是这个隧道的终点。

果然，当触碰到六边形镜面的那一刹那，谢荧的神识轻而易举地就穿了过去。走出镜面，谢荧的神识附着到了她早已分好的灵体上，终于重新感受到了四肢百骸。

祝无念给谢荧选了个城郊的小河边，四下无人，倒是方便。

独自来到了十年后的人界，谢荧现下就剩一点点灵力傍身，没钱也没有身份，不过她此刻仍旧十分镇静，只要能见到任疏宁，躺平认错给他当牛做马——或许也到不了这个份儿上……

总之一切就还有救！

砰——砰——

远处的声音吸引了谢荧的注意，她抬起头，绚丽的烟花绽放在丰延城的上空，照亮了这座城池的轮廓。

映着烟火，谢荧眸中晃过一抹暗色，不过很快又消失不见了，这热闹的场景勾起了她前世的回忆。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丰延城闹市上花灯万盏，城主任弘按例携家眷在长街巡游。任弘次子任容洲生辰恰逢上元节，今年又刚满十三岁，因此身着盛装，一人一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谢荧使了个障眼法，轻松地混入城中。这夜晚喧闹场景让她一下就想起了《仙凡两世缘》俗套的开头：

不长眼睛的陆雨柔冲撞了城主巡游的队伍，惊扰了拉着轿子的马匹，混乱之时打头阵的任疏宁……哦不对，此时是在人界失去前世记忆的“任容洲”，一个术式出手便搞定了一切。

谢荧轻叱一声：陆雨柔好歹也是辰星宫的首席弟子，灵体到人界也不至于弱成这样吧，这作者宁可战力崩坏也要让男主强行英雄救美，啧啧啧……

不过，陆雨柔多半是故意的，除了原书里陆雨柔的这个“下策”，谢荧一没身份二没钱，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跟金尊玉贵的城主儿子搭上线吗？

挤在人群里，谢荧听见身旁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快看，快看，城主过来了！”

“哎哎！前面的低下点，后面的都看不见了！”

“那骑马的是二殿下吗？”

“怎么可能，二殿下今年才多大呀。”

谢荧心想：不大不大，算上前世也就三四千岁了吧。

巡游的队伍越来越近，马背上的少年终于清晰地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打头阵的骏马并不过分高大，步伐不疾不徐。马背上的少年身着棗紫色华服，亲手牵着缰绳，面色从容。

两侧的侍卫隔开人群，侍女们提着花灯，城主和城主夫人就端坐在队伍中央的轿子里。

谢荧眯眼思忖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转身离开。

看着那小孩儿骑马骑得稳当，虽然才十三岁，半张侧脸也足以看出任疏宁的轮廓，就连下颌线都透着说不上来的矜贵。

法子多的是，贸然冲撞城主巡游的队伍不惹到他就不错了，还能指望跟任疏宁结什么善缘吗？

谢荧正转身准备离开人群，忽然听见长街对面一阵骚动。

“呀！怎么回事！那边冒烟了！”

“是着火了吗？这大过节的！”

谢荧注意力全在游街的队伍上，没留意对面小巷里几条野犬冲撞了一个手持花灯的小孩。

那小孩跑着跑着，刚巧摔倒在了客栈拴马的地方，手中的花灯坠地，顺势点燃了堆放在一旁的箩筐和草料。

“救命啊！着火了！救救我女儿！”

谢荧听到呼救声，神识瞬间感知到了对街发生的一切，刚想出手相救，但她又犹豫了。

对她来说救人易如反掌，但如何算是不干扰人界气运呢？若领天罚的不是祝无念而是她自己，她就不用这般犹豫了。

这时，巡游的队伍因为对街的叫喊声停下来了。任容洲勒住了马，回头向街角看去，一直面不改色的他此刻却皱起了眉头。

火光中，尚在髫年的女孩蜷缩在墙角，央求着娘亲买的白兔花灯已经化成了灰烬。

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发了她脸上淌下的泪水，陡然升起的火墙和浓烟隔开了她和外面的世界，嘈杂的声音和母亲的哭喊都渐渐离远。

她好像只能看见浓烟外，原本漆黑的夜空闪过了烟花好看的光芒。

一阵恍惚过后，谢荧心中生疑：神识感知到的画面竟如此真实，还能看到第一人称的视角，难道是因为不适应这具灵体吗？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那种热浪袭面的灼热和窒息太过真实，谢荧已经不能再观望下去。

被火灼烧是什么感觉？

谢荧也说不上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对火的支配力已经让她忘记了普通人对火的恐惧。

角落里，小女孩被浓烟熏得闭上了双眼，恐慌到极点甚至忘记了哭闹。

黑暗中，她先是感觉到脸上落下了一滴什么，湿湿的；紧接着，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灯会的热闹虽然掩盖了几分寒风的凛冽。

这时候下雪并不稀奇，但正月十五突然下起瓢泼大雨，在丰延城的记载上还是头一回。

火势迅速被雨水击溃，女孩的母亲和几个胆子大的人趁着衣服已被淋湿，赶紧冲过去，把女孩拽了出来。

正月十五下雨确实奇怪，但也总比大火凭空熄灭了正常，谢荧是这样想的。

“容洲，进来避一下雨罢！”城主夫人陈思兰挑起轿帘唤道。

“嗯。”

任容洲翻身下马，在走进轿子前，回眸往谢荧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是——引水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