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相逢（3）

顾云辞别苏珩后并未急着离开，昨日他们二人就已经到了京城，并且在一间客栈住下，家乡是边陲小镇，跋涉到京城时，他身上的钱银已经所剩无几了，虽说是来投奔远亲，可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是不愿意用旁人的钱。

年幼的时候，家中虽然贫苦，但是母亲怜他好学之心，这么多年一直都供养着他上学堂，学堂的先生见他聪慧刻苦还教他了些音律，原先顾云觉得管弦丝竹不过是靡靡之音，他读书为的是增长才干，而不是招蜂引蝶。

书中的文人雅客多喜欢借琴音抒发志向，可顾云却觉得那些都是无病呻|吟，弹琴只是打发时间，他不会耽于美梦、也不会逃避现状，日子久了，他倒是真心实意喜欢弹琴。

京城繁华如许，今日起身苏珩便唤他出门闲逛，没想到苏珩竟然去了烟花之地，顾云心中不喜，可明面上也没有拒绝，到了之后寻了个时机就躲开了，他恰好看见了一名琴师在弹琴，一时按捺不住就上前弹了一曲。

思考着自己今后的打算，忽然有一人不小心撞到了他，顾云驻足便看见撞他的人正是之前见过的琴师，那琴师原先神情有些黯淡，见到他之后面色忽然一喜，道：“公子擅长音律，可愿意指导在下一番？”

见顾云没有接话，琴师还以为他是想要报酬，坦然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两银子递了过去，底层人都是为了谋生，倒也没有必要相互为难，“公子，方才在下明明跟你弹的是同一首曲子，为何在下弹出来的不如公子？”

“文人待价而沽，讨好的心思太过明显反倒会失了风骨，琴音都是一样的，只是听琴人的心思不同罢了。”顾云并未接过这一两银子，他虽然缺钱，可这一句话也没有那么值钱，他不能随意占人便宜。

那琴师方恍然大悟，公子弹琴的时候只是解闷，所以琴音清朗透彻，而他知晓雅间内坐着的是高门大户千金，有心讨好，就连琴音都落了下乘。

见天色尚早，顾云算了一下时辰，他如今初来乍到，不若先在京城熟悉一下环境，若是能够碰上一份合适的差事，也能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京城商铺琳琅，走了不远，顾云就看见了一家画院，他沉思片刻，上前询问一番，那画院的老板是个善心的人，见顾云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便让他当场画了一幅画，墨色字迹在宣纸上翻涌、画卷上的人物栩栩如生，那老板心中欢喜，很是乐意留下他。

高门大户人家注重规矩，适龄的公子和小姐自然不会私下见面，虽说有游园会，可也只是远远一望，并不能看清彼此的面容，所以若是两家想要议亲，都会先给心仪之人送上一副画像，有时候为了防止画师收受礼金，高门还会寻不同的画师画像。

虽说是容貌都是身外之物，可又有谁不喜欢容貌出色之人？

托这些公子千金的福分，京城的画院生意一直都很兴隆，这边顾云刚刚寻到了差事，一位千金小姐就进门找人画画，那画院老板就让顾云替小姐画画，一幅画画完，那千金小姐很是满意，除却应付的钱银之外，还多给顾云了一些报酬。

那画院老板是个实心的人，并不贪图顾云的赏钱，好的画师难寻，只要顾云日后过来，画院的生意自然不会差，他当然不会因小失大。

眼见天色临近傍晚，顾云辞别了画院老板后就离开了，他先是回到客栈收拾了行李，迎面碰上了苏珩，苏珩看见他后神情有些冷淡、竟是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顾云虽说是觉得有些奇怪，可有时候人与人的相处总是有许多意外，苏珩原先就鄙夷他家境贫寒，两人相伴进京也只是做个伴，本来就没有太深的交情。

离开了客栈前，顾云向店小二打探了一下去丞相府的路后才走，他原本想着买些东西再走，可不巧出了客栈没多远空中就飘起了细雨，此事只能作罢，他背着行李行色匆匆，偶有伞贩向他递伞，顾云也都拒绝了，眼下的雨并不算大，他不需要打算，还是留着银子做些别的打算。

走了一刻钟左右，顾云便到了丞相府，丞相段绍虽然不在京城，可他已经事先给段青云写了信，叮嘱他有位表少爷要到府上借宿一段时间，是以在顾云表明来意之后，丞相府的小厮就派人去找段青云了。

段青云处理完苏珩的事情就回到大理寺了，现在突发水患，难民四处涌进京城，就连大理寺的事务也繁忙了许多，想到方才段映月冷淡的神情，他摇了摇头，还是加紧处理完手上的事情离开了大理寺。

回府的时候为了赶时间，段青云并未坐轿子，而是骑马离开了，他虽然是文人，可能在大理寺这样血腥的地方任职，自然不会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京城的宝攒阁刚打造出了一批新的首饰，若是能够带回去，想来月儿应该会消些气。

挑了一支金步摇放在怀中，段青云就驾马先行离开了，剩下的首饰宝攒阁会派人送回府上。

段映月刚刚回府没多久，就见弄影通禀道公子在门外等她，闻言，段映月坐在梳妆台前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让他等着，等我先换一身衣服。”

换衣服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可今日段青云惹她生气，她总要晾上他一阵子，况且她原先就不喜欢看见他。

说是要换件衣衫，段映月坐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卸下了金钗和耳饰，而后才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衣衫，她五官生得娇俏秀丽，平日里穿浅色衣衫总显得过于温和，是以她平日里多穿一些颜色艳丽的衣衫，衬得俏丽的面容也多了几分骄矜和跋扈，现在她不用出门，倒也不用穿的太过显眼。

想到这里，她最后还是挑选了一袭鹅黄色的纱裙，配上她清丽无双的眉眼，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和雪玉可爱，弄影出去传完话后就回屋了，她看见姑娘坐在梳妆台前什么都不做，纠结片刻还是试探性地开口道：“姑娘，奴婢现在去唤公子进来？”

话音刚落，紧闭的木门便传出吱嘎一声，透过铜镜，段映月看见段青云穿着一袭白衣走了进来，她眼神冷淡了两分，看来他倒也没有在外面老实的等着，这不还有空去换身衣服？

她轻轻摆了一下一下右手，弄影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眉眼低垂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记顺手将门关紧，除却木门阖上发出的吱嘎声，屋内再无半点声响，段映月不开口，只是垂首百无聊赖地翻弄着首饰匣里面的首饰，金步摇碰撞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一串铃铛随风摇曳。

忽然鬓发间传来一股沉重感，段映月这才抬首，铜镜中她乌泱泱的鬓发间多了一支金步摇，那金步摇做工极为精巧，凤凰为身、红宝石点为眸，三根羽翎垂下当作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衬得她周身多了一分贵气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就算她态度如此冷淡，段青云也不生气，他俊秀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右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白玉梳，凑上前替她梳着长发，漆黑如墨的秀发从他的指尖一寸寸流逝，等到替她梳完发，他才微微弯着腰，凑到她肩膀处，轻声道：“月儿可是喜欢这支金步摇？”

铜镜中映衬出他们两个人的面容，她面无表情，而他眉眼柔和。

段映月并没有开口，过了半响，她忽然伸手拽下了鬓发间的金步摇，起身直接将步摇扔到了地上，步摇落地发出刺耳的一道声响，段青云微微一愣，随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弯腰准备替她捡起地上的金步摇，只是他刚刚弯下腰，段映月就用手掐住了他的下颌，语气狠戾道：“段青云，你以为自己算是什么东西。”

言毕，她就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她力气并不算大，可因为段青云肤色极白，所以他面容上还是浮现了淡淡的红痕。

即便是被这样对待，段青云神情也没有半分不虞，他只是自顾自弯腰捡起了金步摇，神情平淡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月儿不喜欢这支金步摇，不打紧，宝攒阁明天就会把剩下的珠宝送过来，到时候一定会有月儿喜欢的。”

闻言，段映月眉宇间的厌恶更是明显了，她眼神冷冷地看着他，这次段青云总算有了自知之明，不等她开口就离开了。

弄影守在门口，听见木门响动的声音正准备给大少爷行礼，余光无意中瞥见公子面容上的红痕时，她微微一愣，随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垂首屈膝道：“恭送大少爷。”

迟迟没有听见姑娘唤她的声音，弄影本来在纠结要不要进屋，不等她想好，段映月就穿着一袭鹅黄色的纱裙走出了屋子，外面还在下雨，姑娘却穿着如此单薄，就在弄影想着回去替姑娘拿件衣衫的时候，就瞥见姑娘已经自顾自走远了。顿时，弄影也顾不上这些了，动作迅速地从门后拿出一把月牙黄的油纸伞就追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起先是稀疏的雨点，到最后俨然已是密密麻麻的雨丝，弄影撑伞走在姑娘身边，见姑娘的神情有些冷淡，她轻声道：“姑娘如今是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段映月不是个守规矩的人，骨子里带着反骨，向来随心所欲惯了，就算弄影自小就开始侍奉她、也是没有办法猜透姑娘的心思。

雨花纷飞、恰似梨花，细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有种旷世的闲适，段映月走在长廊上，朱红色的桥廊愈发衬得她身形柔弱、行走间杨柳细腰款款，像是翩然入凡尘的仙子，单单看她纤细柔弱的容貌，根本想不出平日里她做的那些无法无天的事情。

貌若仙子，心如蛇蝎。

快走到正门的时候，段映月忽然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雨丝斜织入画，衬得那道身影显得越发长身玉立、仙气飘飘，纵然只是看见了这一道背影，她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正是白日在长街上碰见的那个书生。

想到那书生清俊皎然出尘的面容，段映月脚步微微一顿，随后走到门口的那两位奴仆身边，嗓音淡淡道：“刚才走过去的那人是谁？”

“回小姐，他是远道而来的表少爷，听说是老爷的远房亲戚，此次前来是为了进京赶考，所以到府上借宿一段时间。”

隔着濛濛细雨，她玩味的视线落在顾云的背影上，轻佻又恶劣。

表少爷？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表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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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潇潇，宋昀被官差压着奔赴刑场，泼天富贵化为虚有、满心算计全都落空，可偏偏有人救了他。

那人是他三月前亲自登门退亲的未婚妻，那时候他为了攀缘权贵舍弃了她，没想到此生两人还能相见。

此时，她早已订下一门姻亲，未婚夫婿是俊美的探花郎，与他如今是云泥之隔。

“宋昀，你若是想要活下去，就要讨好我。”

“你这幅皮囊我很喜欢，你不是最擅长钻营吗，那就用毕生所学讨我欢心。”

她要他活着，要他这样尊严丧尽的活着，

“宋昀，你不是最擅长说那些花言巧语啊，那就说给我听，在床榻上说给我听。”

笼中燕，掌中物，她要他诸事落空、美梦幻灭，在这勾心斗角的后院了此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