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丹火？”司落隔着人群抬眸望向身着兽纹祥云袍的少女，那弟子紧紧攥紧衣裙褶子，眼底闪烁着渴求、害怕的神色。

她在渴求害怕什么？

或者说，御兽宗丹门弟子在渴望害怕什么？

如若将太欽离尘宗比作司落家乡的综合性高校，那么梵佛宗、御兽宗等宗门便可称之为专业性高校。

前者宗门，弟子入学时可选择涉猎的修炼方向较多。

后者宗门，弟子入学时则大多选择本宗门最为强劲热门的修炼方向，以便获得更多更好的修炼资源。

而丹门是御兽宗内存在感最低的一类门，很显然，这位少女是靠着为数不多修炼资源拼杀出来参赛的弟子，她渴求的无非是赢得宗内关注与更多资源，至于害怕的话……

司落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垂着眸子摊开手，向在场众人展示自掌心纹路凝聚起的丹火，纯粹的、幽幽散发温和光芒的紫蓝色火焰，乃是第二乘丹火。

见到司落掌心那抹紫芒，御兽宗少女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绞着道袍衣褶的手松开，又攥成拳。

原来世间天才如此之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在御兽宗丹门，她是最被赋予重振师门希望之人，但在太欽离尘，她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法同司落比较。

但至少她的火焰与司落丹火同为第二乘，这是不是代表只要再努力一点，自己很快也能成为三阶丹师？

——

司落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剑修长老修炼课上的主角，就像她没料想下课后会被众人围起来。

“这位师妹，方便互留传音符吗？”

司落摇头：“抱歉，身上恰巧缺符没带。”

“小道友，听说你炉鼎炸了，我这里屯了许多好货，挑一个试试？”

司落摆了摆手：“已经预订了不用了。”

“司道友，可以向你讨教晋升丹师的秘诀吗？”

司落认真道：“吃好喝好，认真努力。”

可无论自己拒绝了多少人，下一批又会接着围上来，司落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肩膀便被人摁住，搭在她身上的手很自觉地避开敏感部位。

宋惊鸿少见地敛起眸子，语气略显烦躁：“抱歉啊，我们家小伍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忙，今天就到这里了，感谢你们的热情。”

但人群显然没那么容易离去，特别是外宗丹师，无一不怀着侥幸，觉着司落许是顿悟了什么才能提升如此之快。

直至白清潋手持本命法器走上前，冷刃周身有银芒隐隐浮现，众人这才察觉出一丝不妙，纷纷散开。

三师姐简直就是行走的主角团外挂，不，是挽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神女。司落热泪盈眶，如若不是原主这具身体灵骨太杂太垃圾，她也想修大道无情，不为别的，只为追逐神女步伐。

“司落，你缺通讯符？”略含疑惑的嗓音落入耳畔，萧问天从白清潋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缺的话你怎么不跟我说，这种简单符纸本高手一炼一大把，待会就给你送过去，不收钱。”

闻言司落收回视线，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谢谢小师弟，只是客套话，不是真的缺，我那里还有很多。”

司落不收，并非萧问天炼制得不好，相反经由他手的符纸张张都是同阶级品，但这些符纸使用时大多附有极为中二的启动方式，不大声念出特定的“术语”压根无法使用。

一想起那些术语，司落就觉得甚是羞耻，要知道自己早就过了中二的年龄，别提大声念出来，就是说都说不出口。

宋惊鸿眉梢一挑，眸子略显清亮：“没事，我那杂货铺恰巧缺一批符纸，小伍你若有多余不用的符纸索性低价卖给我如何？”

宋惊鸿锻造法器之余，时常会接一些修补法宝或是贩卖废弃材料的生意，加上他本人人缘极好，妥善经营后在本宗愈来愈有名气，如今已成了正经商铺。

“好了，说正经事。”月秉哲眼眸含笑，比起宋与萧两人的不正经，他如今更加关心司落的安排打算，“小师妹你是准备冲击四阶丹师了吗？”

“不了，炉鼎都炸了，我看开了。”司落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欲哭无泪。

看开了其实只是被迫，司落怎会不想冲击四阶丹师，做梦都想，但她境界不足，压根没法突破，强行炼制说直白一点就是在浪费炉鼎。

等等，浪费炉鼎？

司落内心倏忽一紧，要知道季卿折身上的伤还未愈合，恐怕往后她还得多炸几次炉鼎。

那究竟得花多少灵石？

珠算三盘，金财必清。

一个炉鼎廉品三千，佳品则破万，假设她需要炼制整整半月的玄融丹，那么便还差十四枚丹药，需炸十四回炉鼎也就是四万两千灵石。

四万两千灵石？司落面上依旧风轻云淡，腿却蓦地一软差点直接跪地，照她这么一算，炮灰撞破原书隐藏大佬掉马现场居然需抵四万两千灵石。

不行，真要这么干简直太亏，她必须借助季卿折的灵力把成本捞回来。

思忖片刻，少女神情倏忽严肃：“师尊曾教诲说，人生来不能被打败只能被毁灭，我想了又想觉得甚是有理，因而决定继续冲击四阶丹师，二师兄，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里有笔大生意你做不做？”

“师尊当真说过这句话？”

还有适才是哪个丫头片子说自己看开了。

宋惊鸿怔了怔，如桃花潋滟般的眼眸霎时染上笑意，“小伍你需要多少炉鼎，待会就需要还是先备着？或者你想要了随时来取，我随时恭候，价格到位质量包你满意。”

一个炉鼎至少值四千灵石，炼制炉鼎省得材料还能炼做其他器物，简直稳赚不赔。

立在旁侧的白清潋垂眸不语，目光停驻在众人身上，直至手中的青纹白刃开始铮铮作响，她才收回视线，掀眸睨了一眼不远处，收回本命法器。

“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谁来了？闻言司落寻着白清潋的视线而望，果真见到一身红衣猎猎高挑马尾的剑修女子迎面走来。

洛胜男眼眸附着浅浅笑意，抬手便有一张朱红烫金符纸落入司落眼前。

“可以留一对传音符给洛长老吗，实不相瞒洛长老门下也有一弟子，想跟你谈笔生意。”

门下也有？司落稍稍讶然，那时洛胜男应当离自己甚远，没想到便已听见交谈，高境界之人的感知力果真恐怖如斯。

司落伸手接过朱红烫金符纸，随之递出一张群青白纹符纸，笑道：“既是洛长老亲自前来，弟子怎会拒绝。”

——

鼎钟第三回从群山之巅荡响，飞禽疾走间，一袭正红袈裟的渡真法师自场外而来，健步如飞。

眼前僧人容貌虽然已至垂暮苍苍，可形貌却极为凛然，便是嗓音也恰自洪亮。

“鄙人法号渡真，如今是来教授你们度身修炼之道，教学时不提旁话，也不点名弟子，须知浪费一分一秒皆是罪过。”

话音未落，渡真长老立即敛神闭目催动灵力，正红袈裟掩不住的金光自周身涌现，颈间那圈无量佛珠便幻作千万颗霞光宝玉，扬扬散落弟子身前。

司落刚伸手接住滚烫泛光的霞珠，心头便蓦地剧烈一震，视线所及竟都开始叠上重影。

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成了汹涌潮水中伶仃飘零的小舟，随时会被激流扑倒，粉身碎骨。

好，好难受，感觉心脏像是被蛮力狠狠掐紧，跳得越来越缓慢，简直喘不上气，背上也像是被迫压了千斤巨顶，直不起腰。

这便是佛门无量法器的威压吗？竟然一点也不似超度法器，更像夺命无数的杀生凶器。

待司落缓过神来时，周遭已是一片虚无，不怒自威的声音好似从远方遥遥传来。

“如今你们皆已遁入吾宗清地——菩提明镜台，一境只可容纳一人，身在此处将会反映汝等心底最为可怖之景，请尽早突破，否则将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渡真法师语速极快，言语仿佛飞鸿过水不留痕迹，相较于容鹤长老的翩翩温和、洛胜男长老的飒爽张扬，他更加惜时、更为严厉。

“一炷香之内，未出境之人，便算作不合格。”

一炷香？司落诧异时间竟然如此之短，但一想到这算作一次试炼，少女只得抛开杂念沉心静气，在黑暗中磕磕绊绊摸索着寻找出口。

漆黑夜色中，一只幽幽泛光的萤蛾停驻在司落眼前，少女怔了怔，伸出手将它捧进掌心。

色彩霎时自萤蛾的薄翼处延伸，周遭漆黑褪去，逐步化作记忆里无比熟悉的高楼大厦。

鳞次栉比的破旧高脚楼屋之间，司落保持原有的动作姿势，愣愣立在原地，入目所及是大片刺眼的血红。

——它会显现出汝等心底最为可怖之景。

渡真法师的声音再度冲刷着司落的大脑，直至弦紧绷裂的那一刻，少女才缓过神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污血遍地，刺目惹眼。司落心跳剧烈不已，喉口发涩，她尽量仰起下颌，将目光投向远方，然后才缓缓扶着瓦青蹲下身子。

因为视线落在远方，司落无法看见身下究竟散落些什么，她用着极为怪异的姿势不断向前摸索，直到指尖触及一具冰凉僵硬的躯干，才稍稍顿住。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将至在这里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

PS：【菩提明镜台】选自“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菩提偈》惠能法师

“人生来不能被打败只能被毁灭”出自海明威《老人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