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卫昭迟迟没等到阿苗，只能去她房间催她出发。

只到回廊处，便远远看见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的窄袖短打衫，头发高高束起，挺拔利落如同一颗小松树，只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她的面前站着邬家老爷。

走近了，卫昭听清了邬家老爷的殷勤之语——

“……小女儿家捉妖驱邪、风餐露宿太过辛苦，你不如留在邬府，我定会拿出最周到的礼数对待贵客。听丫鬟说昨日的餐食很合你的胃口，我今日让厨房备了大席面，我保证那些珍馐美味你见都没见过。”

卫昭轻轻皱了下眉，上前打断，“不行，她必须得和我一起去。”

“这……”邬家老爷眼神往阿苗身上瞟了瞟，这美色、这武力，他还是舍不得放走，“道长要是觉得人手不够，邬府的家丁你随意挑，何必为难一个女儿家。”

这时，阿苗径直从两人中间穿过，头也未回丢下一句，“还不快走？”

卫昭抿了抿嘴，跟上了阿苗的步伐。

此行除了他们两人，卫昭还把邬府那个和陶长波同屋的家丁岑大亮也带了出来。三人一路同行，前往河汉村。

“道长是觉得我老家那边有什么不妥吗？”岑大亮有些担忧，毕竟有家人还在村子里。

卫昭和岑大亮一起坐在车厢外，因为空间狭小，他只能支着一条腿，单手撑在腿上，姿势并不舒服，“还不确定，或许是路途上起了什么变故，所以要你带我们走一遍陶长波来回河汉村和金陵的路线。”

车厢里，阿苗正呼呼大睡。卫昭本以为她这个坐不住的性子带出来会麻烦，谁想到一出来就睡着了，倒是省心得很。

为了赶路，马车行了一天没有在驿站停留，最后停在一个林子里过夜。

岑大亮寻来一堆枯枝点了火，又烤了些干粮。

干粮烤好了还不见阿苗下车，岑大亮犹豫再三，走过去敲了敲车璧，“阿苗姑娘，阿苗姑娘？”

车厢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岑大亮都怀疑马车从邬府出来里头就是空的。

“不用管她。”妖本不需要吃这些，卫昭给岑大亮递了一个水囊，“离河汉村还有多远？”

岑大亮接过水囊，对卫昭笑笑，“明日再赶半日就到了。”

吃完干粮，卫昭和岑大亮各自靠着树干闭眼休息。林子里很静，只听得见火烧枯枝“哔哔啪啪”的声音。

半夜突然起了浓雾，卫昭突然惊醒，正要往火堆里添些干柴，那火堆突然熄灭了。

今晚是个无月夜，没有火光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林子中不是什么好事。

卫昭醒了神，下意识往马车那边看去，突然觉得背后有东西靠近的气息，心跳漏了一拍，正要拍出符咒——

“是我。”

高悬的心放下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嗯。”起雾那会儿阿苗就察觉到异样，想起外面手无寸铁的两人，第一时间移形出了马车，来到卫昭身边。

她屏息感受四周，唇角一翘，找到了——

她把手掌按在地面，注入妖力，一阵青光如水波般迅速从她手掌下荡漾开去。

一声急促的低啸响起，浓雾慢慢散了。

“是什么东西？”卫昭抿唇，□□凡身下五感都变得迟钝很多，真的太不便了。

“一个不成器的小妖而已，睡吧。”阿苗搓了搓指尖，篝火重新燃起。

她看看另一边的岑大亮——他睡得头都歪了，这荒郊野外还能睡得这么香，心可真大……

阿苗没有回马车，而是围着篝火坐了下来，脸色有点冷凝。

一路上她没有压抑自己的妖气，是在示威也在警告，寻常小妖根本不敢近他们的身。刚才那只妖也是头铁，敢对她罩的人下手，受了她一击，也多亏跑得快，只不过还是要花几十年工夫养伤了。

卫昭看到阿苗坐在不远处凝神细思的模样，心下稍定，这妖倒还算可靠。

这林子有妖邪出没，本来他想守夜，但始终挡不住倦意，慢慢眯眼入睡。

后半夜没什么异常，直到岑大亮突然被冻醒，口中呼出一口白气，打着冷战喊道：“好冷！”

阿苗倒是没感觉到冷，她立刻看了眼卫昭，却见他早就醒了，一张脸青白，连嘴唇的颜色都浅了不少，“这里冷得不对劲。”

这两个弱鸡凡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招，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来这片林子不是久留之地。

“走！”她提着两人的衣领，把人扔进车厢，自己跳上车板，狠狠一拉马绳，马车在林子里飞驰。

“诶诶，外面这么暗，阿苗姑娘怎么驾的车啊？”岑大亮现在还是懵着的。

卫昭没应声，沉着脸坐在车里。

那些妖魅邪灵不打算藏了，一路上前仆后继扑向马车，阿苗周身妖气大涨，直接将来者打得魂飞魄散，整个林子一时间怪啸声和惨叫声不断。

这些妖邪都是小喽啰，阿苗没放在眼里，但难缠的是它们数量极多，这林子又邪门，怎么也冲不出去。

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旦她妖力耗尽，他们就会被这林子里的妖邪吞噬。

妖气护罩稍微暗淡下来一点，妖邪就像不要命一样扑上来。阿苗咬牙，逼出更多妖力，周身光芒大炽。

“继续驾车，我来引路。”

阿苗偏头，却见卫昭左手扶着车帘，右手并起双指悬于胸前，指尖处隐隐有金色光轮在转动——

“……樊巽赫赫，祝鼎之息，开！”

最后一句口诀念毕，卫昭睁眼，左眼瞳孔泛出淡淡的金色。那一瞬的他，冷漠庄严，如同真正俯瞰众生的神。

“向西一里，那里是阵眼，破阵就可以出去。”

阿苗暗自松了一口气，拉着手中的马绳转了方向——竟是能看穿万阵阵眼的楚望瞳术么，这道士还真有点本事。

马车冲到阵眼处，这里的气息变得纯粹了，似乎分了一条界线，它们挤在线外，张牙舞爪却不敢过界，只能远远地冲着马车枭叫。

卫昭闭眼，收了瞳术，再次睁眼瞳孔已恢复正常。

刚才施术太急遭了反噬，喉间一片腥甜，他默默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看到阿苗下马车，缓了口气也跟着下了。

阿苗抽出腰间皮鞭，还是处于防备的状态。听见身后卫昭跟过来的脚步声，她往马车方向指了指，“他没事吧？”

“……刚才你赶马车的时候就已经被晃晕了。”

“……”

卫昭燃了一张照明符，有了光亮他才看清四周景象。

就在他们三步外，立着一座坟茔，坟前没有立碑，坟包上杂草疯长，是一座野坟。

卫昭神色如常，离坟茔靠得更近了些。

阿苗撇了撇嘴，觉得无趣。

她是妖眼，早就看见了这个坟堆，本还期待着臭道士看到后吓一跳的模样呢，没想到他竟那么淡定。

“看出什么来了？”她跟上去。

“横死不立碑、夭折不立碑、无后不立碑。以此坟为阵眼，怪不得能布出这么凶的杀阵。只不过这阵虽凶，但也容易破。”

卫昭从囊袋里拿出一小截断香，燃上插在坟前，“等香烧完，阵就破了。”

这里一丝风都没有，那香烧出来的烟却歪歪斜斜，似乎是有东西在吞吃。

“陶长波变成僵尸是因为这个阵吗？”

“恐怕不是。刚才在林子中出来拦路的全是妖邪亡灵，一个僵尸都没有，这里并不是化尸之地。”

阿苗点头沉吟，“谁会在这里布阵？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卫昭也想知道。

这种邪阵不知道害了多少往来行人的性命，要找出真相，还得继续往河汉村前进。

最后一丝烟散去，天光渐渐亮了，那些鬼啸也戛然停止。

“走吧。”

“你驾车，我累了。”

阿苗上了马车，将横瘫在地的岑大亮踢到一边，自己倒在软垫上，瞬间进入了梦乡。

卫昭放下车帘，握起缰绳，嘴角轻轻扬起——看来是真的累了。

他们才行至半路，就已将一只不得了的大妖耗成这个样子，前路更是不知道有什么凶险等着他们。

曦光越来越盛，卫昭打起精神，赶着马车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