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正常人的态度。

怎么说也不至于像是庄修尧的一惊一乍。

林十歪头看了眼夏立秋，又看了眼他递来的黑面馒头，顿了顿，咬了下去。

虽然林十吃惯了山珍海味，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能够接受这种粗粮的口感了，她最困难的那段时期，甚至连黑面馒头都吃不到。

而且改变身形的时候，连带着将自己的身体结构也稍微改变了，黑面馒头入肚，味道还算是勉强让人满意的。

夏立秋笑了起来，伸趁着她吃东西的时候，想要摸一摸她的羽毛，林十顿了顿，往旁边跳了跳，躲了过去。

夏立秋也不在意，又掰了一块黑面馒头给林十，但林十这次没去接，而是抬高一只羽翼，和夏立秋打了声招呼：“年轻的孩子，午安。”

“……”

夏立秋的脸色骤变，他本能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注意这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凑近林十，将单膝扣于地面，神态小心翼翼，更是为自己刚才竟然把吃过的黑面馒头分享给尊贵客人难堪：“你是河神大人吗？”

“我出来散散心。”林十没有否认，她把翅膀收拢，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最近睡眠的时间不知道为何少了很多，所以可以来看看你。”

林十看上去没有在意他喂她的事情。

夏立秋放松下来，只是在听到那一句“来看看你”的话，眼神仍旧不由得漂移了一瞬。

但很快，他的绝对理智让他冷静了下来。

“最近睡眠的时间不知道为何少了很多。”

夏立秋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

他听自己去世的亲爹曾经讲过，神仙们都是需要信仰和香火的，但是他在之前从不信神，直到林十的出现。

是不是因为他一直供奉着林十，所以林十清醒的时间才能变得更长起来呢？

想到这里，夏立秋也没有隐瞒林十的意思，他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但他知道对面是仙人而不是需要帮助的弱者，所以他是用一种请求她让自己为她做事的口吻说话的。

“随你。”林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被允诺的夏立秋却是满脸高兴：“草民谢过大人，总有一天，草民会把大人的名声，宣扬到五湖四海。”

“……倒也不必。”林十歪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不希望有人污了我的地。”

“大人救了草民，而且给予了草民两样能改变民生的宝贝。”夏立秋一脸认真，“对于草民而言，更为重要的是，大人的存在给予了草民重新活下去的动力。”

林十不懂他。

她的目的只是让他推广土豆种子罢了，至于救命之恩，虽然不能说是廉价的东西，但也珍贵不到哪里去，全凭借一个人的道德标准。

她倒是没想到，夏立秋的道德标准这么高。

但是林十更不知道的是，夏立秋那天被手足相残，本就抱有一种绝望心态，而林十的到来，就是他置死地而后生之后，不可捕捉却可仰望的黎明曙光。

简单来说，他原本为自己而活，可以无所谓的活，但是现在他可以为别人而活，因为他这条命都是她救回来的，既然如此，就不能不珍惜，所以得全力以赴地回击曾经的旧敌。

就是如此。

林十不懂，但不妨碍她敷衍回应：“好吧，既然这样，那么，我的种子呢？”

她瞥了一眼被夏立秋攥紧到手里的破旧笔记。

那是用不知名的东西擦出字来的一团麻布。

夏立秋下意识想要把那抄录下来的东西往身后藏去，但再一次认识到眼前站着的是林十，肩膀又放松下来。

他想，林十应该是看到了《齐民要术》发挥的作用，却没有发现种子的情况，所以有此一问。

夏立秋实话实说：“草民愚昧，在之前并没有见过那类种物，所以草民正在尝试栽培，如果大人有兴趣的话，可以跟草民一同前往后山。”

林十拍打着翅膀，飞到了夏立秋的肩膀上。

夏立秋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他就适应了轻如无物、临时停在他肩膀上的林十，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这也正合他意。

毕竟光天化日之下，要是让人看见他和一只会说话的灰乌鸦在一起，那他真是有八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他无所谓，但是林十却绝对不能出事。

虽然他也知道以林十的手段，被发现是杞人忧天，但是他就是忍不住紧张。

夏立秋深吸一口气，把写有字的麻布放进怀里，又三两下解决了馒头，便带着林十朝着森林走了过去。

田地里有人注意到夏立秋的动静，询问夏立秋干嘛去，夏立秋笑着说了几句，那人便摆手继续干活，之后又偶遇了几人，夏立秋用同样的借口敷衍过去，加上他笑容满面的真诚态度，一时之间真让人没办法不相信他。

很快就到了村落后山森林的外围。

夏立秋已经开垦出适合土豆种子生长的环境，并且已经把土豆种子播下去，而且现在正好也是适合土豆生根发芽的季节，所以相信很快就能够见到成效。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林十惊讶的，是旁边还放了一个器皿，里面装满了水，而里面同样栽种着土豆，并且长势喜人。

这可比埋在土里仍然看不见生长状况的土豆看上去显眼多了。

而且，豆一不是被林十送到夏立秋这边了吗？林十在没有动用灵力寻找的前提下，本来还好奇豆一去哪里了，此时看着豆一趴在器皿那里睡得正香，连她的到来都没有察觉到，不免笑起来。

“这么快就摸索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培育办法，你很有天赋啊。”

这是林十第一次夸奖夏立秋，也是夏立秋第一次被面对面地明着夸赞，于是他的耳朵又悄悄地红了起来：“能培育它们，也是我的荣幸。”

“乖孩子是该给予奖励的。”林十轻轻展翅，飞向了农作物，肉眼不可见的灵气化作光点如雨水落下，滋润它们快速生长，“看清楚了。”

夏立秋屏息凝视，视线立马从林十身上收回，落在疯狂长大的作物上面，看着它们长势旺盛，看着它们枝繁叶茂，最终停在了最鼎盛的状态。

林十耐心地等夏立秋上手感受了一番，又等他将一株作物根系所结的土豆连根拔系，又上演了时间加速的演出，最终枝叶颓唐，焉了吧唧地融入土壤，进行了新一轮的生命。

就是原本用水栽培的土豆，可能由于一些问题，并没有成功长成夏立秋和林十想要的模样，不过夏立秋检查了一番，喃喃自语了一些水中某种物质的含量那种林十听不懂的话，就很快打起精神，高兴地告诉林十，多亏林十，他能够收集到不得了的数据，能够放心地把剩余的部分种子分给乡亲。

“我会帮大人收集到足够的信仰的。”夏立秋看着林十的双目，认真地说话。

尽管若是有外人在场，他和树枝上同等高度的灰乌鸦对视的画面，显得很是滑稽，但是这不是没有外人在嘛。

林十在轻笑：“这会儿不用‘草民’这个词称呼自己了？”

夏立秋微怔，刚想要说什么，却听林十继续说：“但是现在自信的你，比谦卑的你更让人喜欢了。”

轰!

夏立秋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身形也不由得摇晃了一下，然而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只是唇角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上扬。

他轻声道：“我的荣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