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莫怜不放心伏昇的伤口，特地让彭许过来看看。

彭许诊脉：“按理说他现在的伤口应该开始褪疤才对，怎么现在还在化水，有没有按照我的方子每日服用？”

伏昇看向莫怜：“有，一次没落。”

“这就奇怪了。”彭许陷入沉思。

莫怜问：“师兄，昇儿的伤可是有问题。”

“那倒没有，”彭许执笔开了张新药方，“不过是好的慢一点而已，这药每日早晚各敷一次，伤口注意保持干净，尽量别碰水。”

阴雨连连，淅淅沥沥，马车停驻在宗门外面，伏昇先把莫怜扶上车，后返回抱起谛藏。

谛藏的身形巨大，直接带出门太过于惹眼吓人，莫怜将它身形缩小成一只猫的大小。

伏昇抱起谛藏，向上翻滚一抛，然后接住，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

谛藏却不高兴了，它头晕地晃晃脑袋，龇着牙警告的模样因为体型显得很没气势。

伏昇不以为然摸摸它的头，坐到莫怜身边问道：“师父，我们先去哪儿？”

根据谛藏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唤开临的偏僻小镇。

小镇远离各大仙门，是妖邪多易作恶的地方，为此，各仙门会轮番派弟子到此处巡视。

“师……阿九小心。”伏昇进入角色很快，下马车扶莫怜的那一刻就已经改了口。

地面积了些水，莫怜怕弄脏鞋面，小心翼翼踩到地面，回过神来才发现伏昇叫了她什么。

她眉心微蹙，总觉得伏昇这般叫她，哪里怪怪的，但他们现在在做戏，想挑又挑不出什么问题。

莫怜敷衍“嗯”了声，松开伏昇扶她的手。

伏昇垂眸看向自己落空了的手，眸光一暗，挂了一路的嘴角垮了下来。

对于伏昇的变化，莫怜毫无察觉，她拨了拨小谛藏脸上的胡须：“接下来，该往哪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御兽宗宗主惯坏了，累了饿了渴了都不行。谛藏翻出个肚皮，用圆圆的爪子拍了拍，示意它饿了。

这一路上不知为它停了多少次马车，莫怜忍着性子问：“它吃什么？”

伏昇翻出御兽宗给的好长一张“谛藏指南”：“上面说，它只吃挑了刺的鱼和剃了骨的鸡肉。”

“真麻烦。”嫌弃归嫌弃，莫怜还是去给它找吃的。

开临镇小而偏僻，整座镇内只有一间客栈，合并了酒楼、茶舍所有功能。

这里客栈简陋，几张桌子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柜台的边边角角，落了好厚一层灰。唯一好点的，就是里面有个说书先生，可以说书解闷。

莫怜站在门口，有些不太想进去。

伏昇选了个位置，用自己的袖子把座位擦拭干净，去牵莫怜：“阿九，来。”

又一声“阿九”，传递着两手紧握的温度，莫怜略显不自在。

与徒弟做恩爱，她还没完全过自己心里那关。

“说起仙门，就不得不说万剑山那两位名满天下、志洁行芳的靖琨剑尊和元执剑尊。这二位的事迹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当年妖族横行，数名大妖倾巢而出、弄得凡间民不聊生，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是他们亲手斩杀大妖，并与妖王谈判退兵，才换来了这些年的太平无事。万剑山也因为这一战，成功坐上仙门之首的位置，这一坐便坐了一百多年，直到现在都无人能撼动……”

小二听说书听的专心，直到听到传唤方才发现来了人，赔了个笑脸问：“二位想要吃什么？”

莫怜拿出一锭银子：“鱼不要刺，鸡肉剔去骨头，另外再随便上几道小菜。”

小二起初听见要求，还以为这两位是故意来找茬的，看见银子两眼发亮，立刻转换了态度：“好好，二位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弄。”

小谛藏饿得心急，一直在伏昇怀里动来动去，伏昇嫌它麻烦，放它下来，它伸出短腿，跳跃不稳滚落到地上，要走开就被伏昇踩住尾巴，气得它回头对准伏昇的小腿张开利牙。

伏昇淡漠一瞥：“敢咬，你就别吃了。”

谛藏的鼻子很灵，可以根据这个人的气息强度去判断这个人好不好惹。很明显这个人它惹不起，它蔫蔫趴在地上，认了命。

伏昇从芥子袋中拿出新的杯子和碗筷换走莫怜前面这些脏旧的杯碗。

莫怜微微一怔。

她出门吃穿用度确实比较挑剔，倒是像杯碗这些，她已辟谷，大不了不吃，懒得带在身上占用空间。徒弟却无微不至，连这点都给她想到了。

“可谓上阵父子兵，妖族攻城，靖琨剑尊留在城门领队攻守，元执剑尊带着一队人马到后面突袭包围。要知道，那个时候元执剑尊不过百来岁的年纪，硬是杀出一条了血路，取下首个大妖首级，方才振作士气，奠定了胜利的基石。”

说书人讲的有声有色，底下有仙门弟子私下议论：

“你们不知道啊？万剑山那位元执剑尊不是谷秋夫人所生。当初谷秋夫人看上靖琨剑尊，死活是非靖琨剑尊不嫁，老剑尊没办法，便把靖琨剑尊招上门做女婿，并不知道靖琨剑尊在外面有妻儿。一直到后来，老剑尊去世，靖琨剑尊和谷秋夫人又一直无所出，靖琨剑尊这才把流落在外的元执剑尊给接了回来。”

“外人都在传，靖琨剑尊与元执剑尊父子感情深厚，依我看不全然为真。先不说谷秋夫人在世时给了多少脸色，就说靖琨剑尊突然暴毙身亡时，元执剑尊去哪了？他足足消失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回来脸上不见半点悲色，这哪里是父子情深的样子。”

菜端了上来，小谛藏扑腾的动静惊退伏昇眼底的阴戾。

“阿九。”

他唤了几声，莫怜才有反应。

莫怜心不在焉道：“嗯？”

伏昇给她夹菜：“你也吃点。”

莫怜食不下咽，吃了两口便没再动。

伏昇将莫怜所有细微的表情收在眼里，眉头紧锁。

与之相反，小谛藏吃的狼吞虎咽，肚皮像是怀了六七个月般涨成了个球。狂风暴雨般舔干净盆底后，谛藏直接翻起肚皮睡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外面又淅沥沥下起了雨，没有谛藏的指引，没法明确下一步的方向。莫怜纠结万分，还是决定在此留宿一晚，要了两间房。

伏昇的厢房就在莫怜的隔壁，只隔了一道墙。他熟练替莫怜把床上的被褥换好，跑了出去。

没多久，伏昇端了碗甜汤又返了回来：“我看师父没什么胃口，这是徒儿借厨房做的，师父多少吃点。”

“不是让你伤好之前不下厨房。”莫怜让出门口给伏昇进来。

伏昇伸展了一下手臂：“徒儿的伤口就是看起来严重，已经不痛了。”

莫怜抓过他的伤口查看，问他：“敷药了吗？”

伏昇声音渐弱：“还没”

“去把药拿过来。”

给她忙前忙后那么久，自己药都没敷，莫怜真是有气都不知道该从哪发。

莫怜的手很漂亮，白嫩纤细，十指尖尖，指节侧面有常年习练法器的茧子，瑕不掩瑜。她把草药包在布里，轻轻熨敷伤口周围，因为手生，她的动作充满谨慎，低垂的睫毛随着手上的动作一颤一颤。

伏昇放慢呼吸，凝视莫怜：“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阿九’。”

“嗯？”莫怜毫无头绪抬眸看他。

伏昇点了点莫怜的眉心：“我看师父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莫怜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眉头锁了一天。客栈楼下谈论的内容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流落。

看脸色。

这两个词，怎么会出现在高高在上的元执剑尊身上。

莫怜起身盥洗：“你想多了，早点回去休息。”

“那师父……”伏昇徘徊在门口不舍离走。

莫怜戳他额头：“你忘了我们此次的目的？想叫就叫。”

少年人好哄，一瞬间露出笑容：“师父……不是，阿九！”

客栈的隔音并不是很好，伏昇感受到一股灵力，在房内竖起结界。

戚掌执传音：“上尊，已经查明通缉令的捉捕人，是靖琨剑尊在世时的蒿震——蒿掌执。上尊继位后，把他调去猎场镇守妖兽，他不甘沉默在此，便自动请辞成为了一名散修，后来投靠药王宗，成了一名门外弟子。

门外弟子，享受着与内门弟子相差无几的待遇，却没有正式入门的仪式，严格来说，不算是真正的药王宗弟子。

“药王宗。”伏昇眸中疾色一闪。

“蒿震对上尊心怀怨恨，若是让九怜长老继续查下去，说不定他会说出什么让长老误会的话，”戚掌执请示，“需不需要中断九怜长老的调查？”

沉吟良久。

伏昇道：“让她查。”

“至于蒿震，看好他，若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便把我之前准备好的东西传出去。”

这件事情，莫怜迟早会怀疑到万剑山，或许他可以不断去掩埋遮盖，但莫怜的心永远不会定。

他给她认清真相的机会，从此以后，她再无借口从他身边离开。

他承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