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符给顾小九把脉的时候，洛辞始终立在一旁看着。

拿铁给皇上搬了椅子，他却执意没坐。

没人知道这位皇帝的心思，也没人敢轻易去猜。可从表面看，他就是太在意床上躺着的那位了。

皇贵妃偃如霜看到自己老公这样心疼别的女人，也难免如坐针毡，焦急地盯着余符。

可整个房间里最煎熬的，莫过于顾小九本人。

她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就像生怕人听不见似的那么快。她对古代医术虽然不怎么相信，却也怀着一份敬畏之心，生怕一会儿，太医给她诊出个心脏病之类的，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顾小九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头也一直牢牢地对着内侧墙壁，没一会儿脖子就酸了，四肢也感到僵硬发麻。

但比起身体上的拘束，她更觉得心里的紧张无法消解，甚至……有点想去厕所。

顾小九不禁暗暗祈祷：快结束吧！要不然，快来个人救救她吧……实在是太尴尬啦！

拿铁就像是听到了主子内心的呼唤，在看着余符等了快一刻钟之后，终于忍不住第一个出声：“敢问太医，我们娘娘身子如何？究竟是何病症？”

她脸上表现得无比焦急，内心却镇定得很，她心知锦妃根本没病，只是贪睡，而咳嗽也是装出来唬皇贵妃的。

可面对这些主子们，尤其是在皇上面前，哪怕余符最后只说一句“偶感风寒”，她也得表现出自家主子吃尽了苦头的模样，要不怎么能叫皇上心疼呢。

毕竟在这后宫里，向来都是，皇上心疼谁，谁的日子就好过。

谁知，余符把脉的手仍然搭在那细绢上没松开，面色深沉地对着拿铁不答反问：“娘娘近日，可曾服用过什么药物？”

拿铁怔了怔，仔细想了想，主子进宫不过两日，几乎全都在睡，别说药了，饭都没吃过。

于是实话实说道：“娘娘自昨日入宫以来，滴水未进，一直睡着。药，入宫后断不曾服过。若说到入宫前，在府上……”

她刚打算探头去问问顾小九，却被余符打断：“一直在睡？”

拿铁后知后觉，一边回话一边却也迟疑了起来：“对……要不是今天娘娘醒了，奴婢们还真是要吓坏了……”

余符面色一沉。

顾小九的心也跟着一沉。

难怪她刚醒那会儿，主仆之间没有泪眼相看的寒暄，她的失忆梗也因此一直没用上；难怪拿铁她们跟她一副不太熟的样子，事事都用“听闻”开头……

原来她是昨天才进的宫。

那可不就是不熟么。

可是，睡了两天？

纵然顾小九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也知道肯定不对劲。

她穿过来之后就一直觉得困，起初只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导致的，毕竟她上辈子可是“累”死的。但原来在她醒过来之前，这位锦妃就至少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只怕，那可不是贪睡了。而是——原主当时就不在人间了。

可令顾小九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当时她就已经死了，至少得是在入宫的路上就已经咽气……那，又是怎么能顺利进了宫，还没被发现的？

毕竟，睡着和离世，还是很容易分辨的吧？

更别说，宫里有这么多人，侍卫、宫女、太监……

这进出之间，若说要掩人耳目，除非……

“如何？可有不妥？”

她正想着，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皇帝，却突然抢过了话头。

听他语气，显得比拿铁还着急。

余符慢慢收回了手，抬到胸前作了行礼状，拿铁也紧跟着他的动作拿开了细绢，轻轻地把顾小九手臂捧了回去，用被子盖好。

“回皇上，锦妃娘娘脉象紊乱，时而劲动，时而沉缓，结合此前娘娘贪睡不醒，微臣怀疑……是中毒。”余符仔细斟酌自己的诊断，对着皇帝回话。

“中毒？！”

拿铁心里一急，没忍住脱口而出，竟然和皇帝异口同声喊了出来，她连忙跪地请罪。

皇帝却像是没听到，一味盯着余符，眉头紧皱。

另一边，皇贵妃也坐不住了，她诧异地起身，直直地朝余符望了过去。

最震惊的，莫过于顾小九本人。

她依然不敢动弹，也没心思沉浸在社恐的尴尬里了，脑子却飞速地转动起来：如果是中毒的话……倒说得通了。

毕竟她是在场众人里，唯一知道原本那位锦妃娘娘，其实已经死了的人。

中毒，然后还是进了宫……只怕是已经身亡，却还避过了众多耳目，直到……顾小九穿过来“复活”。

那，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都说原主身份高贵，又是皇帝钦点入宫的妃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对她下毒？又想借着她的死，做出什么文章？

顾小九越想越乱，床边皇帝的声音却已经震怒：“大胆！谁敢在朕的后宫下毒？曹嬷嬷，去给朕查清楚！”

曹嬷嬷慌忙称“是”，急匆匆地就退了出去。

余符见龙颜大怒，连忙出言安抚：“陛下息怒……请恕微臣斗胆，陛下严令彻查并无不妥，但……娘娘这毒，未必是在宫里中的。”说着，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洛辞。

洛辞像是从他的眼神里接收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不曾放松，脸上的怒意却转为了思忖。

拿铁刚刚说了，锦妃入宫后“滴水未进”，如果是在宫里中毒，那只能是无色无味，还不用吃进去的那种，那么是怎么下的毒呢？偏偏这一整个逸幽宫，别人都平安无事，只有锦妃一人一直睡着……

“陛下。”顾小九再也忍不住了，她缓缓把头转了回来，眼睛也轻轻睁开，却只看见了一片厚厚的紫色纱幔。

她本来想鼓起勇气看一看皇帝的长相，没想到这床幔的遮光效果还挺好，不光一点儿也看不清外头的人脸，连床上的光线都幽暗了不少。

不用和陌生人直接面对面，她反而松了口气，咽了口口水接着说：“陛下……我，现在觉得好多了。中毒的事，兴许，并不严重……也可能是我自己吃坏了东西呢……不如，不如让太医开点药，您和皇贵妃先回去休息，免得再为我的事累坏了身子……”

说罢，她生怕戏不够真，又做作地咳了几下。

拿铁听到她的话，心里再一次自豪地感叹：以退为进！如此深谙后宫进取之道，主子真不愧是丞相嫡女！

顾小九心里的OS却急得抓了狂：“球球了，赶紧走吧你们！我真的憋不住了，好想去厕所啊啊啊啊啊啊……”

皇帝骤然听到她的声音，却像丢了魂似的，没再说话，只是紧紧看着那紫色的帷幔，好像目光能穿透那满目的紫，看得到顾小九的面容一般。

余符依然低着头。

拿铁从刚才和皇帝一起开口之后，就一直跪在原地。

皇贵妃虽然在不远处一直观察事态发展，却也不敢轻易插话。她身边的破晓当然更是安守规矩，深深地低着头。

于是整个寝殿内，一时间又变得鸦雀无声。

顾小九哪受得了这个气氛啊！

她只觉得膀胱快要炸了，只好再次开口，语气也更急切了：“陛下……陛下恕罪，我其实……还想再接着睡……可您和贵妃娘娘为了我耗在这儿，我良心不安。”

她也懒得再装咳嗽了，心里不停盘算着，要是他们再继续这样拎不清，她只能把心一横挑明自己尿急了！

皇贵妃听了她的话，从刚才起就一直有点不满，哪有妃嫔这样不懂规矩，对着皇帝一直自称“我”的，她的职业病犯了，总想训斥锦妃一番。

但一想到锦妃中了毒，又是刚醒，身子虚弱却还惦记着陛下龙体，又有点心软。

思想挣扎了一番，皇贵妃终于下了决心，款款地走到皇帝身边，体贴地劝道：“陛下，锦妃妹妹所言甚是。妹妹若真中了毒，皇上理应尽快为妹妹查出下毒之人，严惩之，也好叫妹妹安心。若只是寻常不适，陛下一味动怒忧心，万一伤了龙体，反倒叫妹妹为难了……”

顾小九在床上听着她动人的御姐音，恨不得跳起来给她一个熊抱。

她在心里兴奋地吹捧：“还是姐妹好啊！姐妹才是永远的！皇贵妃，美女，你就是我姐！你和皇帝的cp我嗑定了！”

拿铁见皇贵妃善解人意的样子，心里替主子拉满了防备值，不甘示弱地补充道：“皇上，请恕奴婢斗胆，我们娘娘自从醒来就一直惦念着皇上，若非身子实在疲乏，娘娘早就亲自去给皇上请安了。娘娘这般委屈自己，强忍着思念之情，只为了，只为了不因一己之身劳伤龙体，还请皇上……体恤我们娘娘！”

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

顾小九听得人都傻了，当下就想在某宝下单一个小金人送她。

心里满是惋惜：拿铁啊拿铁……你做个宫女真是可惜了。论造谣传谣，还自导自演，就凭拿铁这天赋这实力，分分钟流量吸满啊！

洛辞也不知是被谁说动了，总之他一双眼睛从未移开过，只盯着那抹紫色。

半晌之后却终于点了点头，对着床头隐约的人影轻声嘱咐：“那你好生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他的语气出奇温柔，听得皇贵妃和顾小九同时一怔。

不同的是，皇贵妃眼神一黯，见皇帝果然对锦妃特别看重，心中不免酸涩。

顾小九却是在心里“yue”了出来：渣男！渣男台词啊！

顾小九一贯最看不上，小说和电视剧里，那些三妻四妾、三宫六院……诸如此类背景的男人，对着某个女人故作深情。

纵然她深知那是时代所限，也是当时的世俗伦常。

但作为女人，顾小九即便努力共情了，心里也觉得，大家各自心知肚明地过日子，相安无事便也罢了，非要将这种不平等的“施恩”美化成“爱情”，她不能接受。

至少对她而言，“两情相悦”的对象是这么个男人，她是无法接受的。

爱情，这玩意儿她可以没有。

但如果非要有，无论前世今生，她只想要自己真正坚信和憧憬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