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阴天。

天边厚厚的积云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遮天蔽日的，只泄出一丝丝黯淡的天光。闷热的气候像是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将人缠得透不过气来。

向思意从地下车库里驱车出来，这会儿不堵车，不到半个小时就来到所属的mcn公司。

这家公司叫春风不渡，旗下有数位全网粉丝数量超百万的超级达人，其中之一就是向思意。

向思意是一个网络博主，从18岁入行到今天已有6年的光景。

她从大一起就经营微博的账号，因为她会打扮又漂亮，积累了几千粉丝。后来一个追她的男生一掷千金帮她买到了头条，她迎来了第一波火爆。

此后，向思意势如破竹，接连出了几款爆火妆容，一时风头无两。

而现在，她有两个账号，大号叫桉桉，是个美妆账号；小号叫相思意，是情侣恋爱账号。如今这两个账号粉丝都超过百万，甚至在上个月，小号相思意已经超过大号的粉丝量。

相思意这个账号，是三年前向思意读三大时crush隔壁A大路洄，怀不住少女心意注册的树洞小号。

熟料这个账号后续一路蹿红，接广告接到手软。

可不妙的是，她现在和路洄分手已有两个月了。

相思意也有一个月没有更新过内容，嗅觉灵敏的粉丝纷纷在评论区留言，怀疑这对情侣博主分手了。

向思意本尊倒不算着急，可急坏了她的mcn公司。

——相思意作为春风不渡的一大摇钱树，不更新视频了那还得了。

这不，公司终于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把她叫去开会。

向思意早年只经营一个账号时并没有签约mcn公司，选题材、写脚本、拍摄、剪辑、接洽商务，都是她一手操办。可有了两个账号后逐渐感到吃不消，一度忙得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在同行朋友的劝说下，向思意挑选了若干家mcn公司，最终选定了当时还籍籍无名的春风不渡。原因无他，春风不渡承诺不干涉她选材，不要求她的更新频率，只负责后期剪辑和对接商务。

向思意今天没化妆，没做发型、没佩戴首饰，穿着一席白裙，棕色罗马风平底凉鞋，像是一支清艳婉约的白芍药。

向思意拐进经纪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

这是她的助理，刚刚毕业，叫做张渚。

张渚站起：“向姐。”

“小诸。”向思意放下包，对张渚点点头。

张渚倒杯水放在向思意的手边，说：“向姐，你再等会儿，朱总马上就到。”

好嘛，不过是路洄一个月没有出镜，连朱总都惊动了。

朱总朱竞坤是春风不渡的创始人，脾气古怪，轻易不在公司露面。

张渚大倒苦水：“朱总昨天开会发了好大的脾气，公司上个月业绩大跳水，你又不爱直播，相思意这个账号还自废武功，少接了不少广告。”

向思意耸耸肩：“希望朱总早日接受这个现实，还是早日签约新的达人。”

张渚扫眉耷拉眼：“向姐，不是我不知趣儿，您还是求求陆哥吧，要不然也不是个事儿。”

张渚口中的“陆哥”正是路洄。

不论是春风不渡的人员还是网络上的粉丝，这些人都不知路洄的真名，知道他姓陆，还是缘于向思意一次回复粉丝，不小心将“路”打成了“陆”。

后来将错就错，向思意没再纠正路洄的姓氏。

而路洄本就不喜欢出镜，对这种事更是漠不关心。

之后粉丝如获至宝地称呼路洄为“陆先生”，甚至还建立了“你与陆先生”的超话，超话热度很高，排名也很靠前。

然而现在，向思意还是那句话：“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哎呀向姐，你不要有太强的道德感嘛，分手之后也可以继续当同事啊。你看隔壁公司木头屋的强强与娇娇，他俩早八百年前就分手了，现在女方都结婚了，男方女朋友换了没十个也有八个了，可是奈何账号火啊，俩人不还得捏着鼻子演戏？有钱不赚王八蛋啊。”张渚苦口婆心地举着例子。

“二月春归，你知道吧？那俩拍古风情侣照的，他俩甚至连情侣都不是，俩陌生人，不还是照样经营情侣账号吗？”

向思意向来不关心圈里的八卦，猛地一听张渚说，嘴巴长成“O”型。

贵圈真乱啊。

“还有内个谁，叫什么来着？哦，瓜桃夫妇，俩人官宣分手后，粉丝库库往下掉啊，我昨天一看，已经掉了小50万了。向姐，你一手经营起来的账号，忍心就这么放弃吗？”

张渚满脸真挚：“向姐，真没有像你和陆哥这种的，分手了连百万账号都不要了，谁跟钱有仇啊？这段时间怕你心情不好，我也没敢打扰你，但一直这么逃避也不行啊。”

向思意没吭声。

张渚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她见过陆哥两次，一次是他来公司接向思意下班，还有一次是在街上偶遇他跟向思意逛街。每次这位都冷淡着一张俊脸，像是被霜雪覆盖的梅花，又冷又香。

半个小时后，朱总姗姗来迟。

“小向啊，你来了。”朱总皮笑肉不笑地冲向思意说。

向思意起身：“朱总。”

“不敢不敢，赶紧坐下吧。”朱总落了座，吩咐张渚，“小张，你说吧。”

张渚忙不迭开始放PPT。

投影仪“啪”地照在莹白的幕布上。

近些年，当代年轻人对待恋爱的态度发生巨大转变，他们自己可以不谈恋爱，但是磕的CP必须要甜，甚至于表演出来的“工业糖精”也可以全盘接受，由此婚恋观察真人秀、情侣KOL们等“云恋爱”产物层出不穷。

在相关短视频软件上搜索，含有“夫妇”字样的账号不胜枚举，如果再加上“男友”、“女友”那就更多。这些账号，有的是真情侣，还有的是有角色定位的情侣剧情号。有如此多的个人和公司做情侣号，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情侣KOL的吸金能力十分突出。

事实也的确如此。根据《短视频内容营销趋势白皮书》，情侣类KOL广告营收占所有垂类15%，仅次于搞笑段子、美妆类。

这套PPT，向思意已经看过无数次，毕竟每次招商，张渚都会拿出这套PPT，随着时间的流逝，修改一下向思意的粉丝量和带货数量即可。

模板是高端商务风格，第二页是向思意的个人形象展示，或文雅清丽或俏皮可爱或知性淑女或性感火辣，形象百变，但无一例外都是健康向上的形象。

相思意定位为情侣账号，风格概括词：真实、甜，类型：颜值、日常，粉丝数689.3万，点赞量过千万，单日最高带货量超1亿。

粉丝画像：活跃粉丝196万，69.3%为女性，72.8%为95后年轻女性，一多半以上为未婚，购买力强劲。关键词云图最大的三个字为陆先生，其余分布在四周的、稍小的文字才是桉桉、好帅、好甜、模范男友等等。

其实不用张渚一本正经地用PPT来分析，向思意很清楚相思意这个账号几乎是仰仗路洄。

账号的三次疯狂涨粉都是仰仗路洄，第一次：还是在她的crush时期，她总共发图文贴13篇，共计涨粉13.6万，最最涨粉的就是第8贴，她偷拍了路洄的手指，当天涨粉4万。他们确定关系那天，她拍了一个8秒的视频，路洄说：“向思意，过来。”当天粉丝量就飙升超过20万。

第二次，是那会儿众美妆博主拍化妆视频，男朋友/老公配音。向思意也画了，她哄了路洄三天，路洄才终于同意配音。

路洄是典型的工科男，小学最讨厌的课程是美术课，还有些轻微的色弱。对那些个美妆产品一窍不通，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笑料，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包袱不断。

但他音色好听，像是不算粗糙的砂砾摩挲过耳膜，引起战栗。说话松弛且富有节奏感，尽管稍微控制了，但京腔还是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漫不经心，却扣人心弦。

第三次，则是当年非常火的光剑变装视频，不仅网络博主争相拍摄，还有很多明星都加入其中，热度一连半个多月居高不下。向思意自然十分眼馋。

可路洄怎么都不为所动，坚决不肯露肉。

向思意跟他冷战三天，他也不肯妥协。

最后向思意无奈之下，跟路洄签了“丧权辱国”条约，他才终于松口同意了。

那个光剑变装视频的效果非常好。那段时间，正是路洄肌肉练得最狠的时候，浅色的皮肤，墨色的短发，冷感的五官，动感的灯光，组合在一起却奇异地有着很强的性张力。

……

回顾相思意账号的整个起号历史，就像是回忆了向思意和路洄的半部恋爱史。

向思意头脑涨涨的，她很久没想起两人交往的细节了，如此这般一股脑儿塞了过来，她还是有点承受不住。

她以为她都忘了路洄，忘了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熟料这些都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二十分钟后，张渚结束了汇报。

朱总弹弹烟灰：“小向啊，小陆的功劳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讲人情味，不讲道义，但我是商人，‘利’字当头，我做不到天天搞慈善。你说你不想直播带货，我允了；你说你不想恰烂钱、接三无广告，我强迫过你吗？但是思意，我这么为你考虑，你也要为公司考虑不是？”

说着，朱总猛吸一口烟，尽显颓唐。

向思意垂眸看着会议桌的边缘，妥协：“好，我去找他。”

“对喽，这就对喽。”朱总差点兴奋得手舞足蹈，碍于自己老总的身份，他矜持地咳了一声，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生意我是越做越不明白了，男人我还是懂的。你给小陆撒个娇、卖个萌，男人嘛，都吃这套。”

“……”向思意，“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