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云郗身影颀长清瘦,轮廓似刀刻斧凿般的鲜明,雪衣乌发,霰雪封霜,当真是世间罕见的容色。
前几回因隔得有些远,明锦不曾看清他的相貌,如今头一回这般看见,心中只浮出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来。
明锦虽厌极了谢长珏,倒也认可谢长珏确实生得出色,前世里她二人成婚之后,谢长珏光靠那副皮囊,亦没少惹得女子芳心——但如今见过云郗,她方知何为云上月、枝头雪,便是世间皆赞誉的俊俏郎君谢长珏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的很。
明锦记得前世的那些遇见,记得他的帮扶与提点,故而再看云郗的时候,眼底微微地有了些暖意,便欲上前去同他见礼。
倒不想三清殿中忽然丢出来本经卷,直直地往云郗的身上砸过去。
同那经卷一同飞出来的,还有清虚真人一句斥责:“轻狂!”
周遭洒扫积雪的道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
云少天师也不曾走开,只是略略俯身,将那经卷捡了起来,拂去上头沾着的残雪,团进了衣袖之中,继续这般站着了。
明锦心中有些讶异,忽然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这少天师,许是被清虚真人留在殿外罚站了。
因她打定主意,要走清虚真人的路子,这几日她也叫人打听过不少的消息,知晓云郗是清虚真人自小带在身旁教养的,似手足亦似亲传,极得清虚真人的重视,等闲是不会轻易罚他的。
今日这般,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明锦心中衡量了一番,思忖道,真人与少天师二人间的事儿,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置喙什么,不如先暂退去,免得彼此尴尬。
她打定主意,便悄悄退去了。
只是明锦转身刚欲走的时候,发觉道旁那一棵参天的树被雪压弯了枝头,正摇摇欲坠——好巧不巧,正在云少天师的头顶。
她想起自己下马时的那一跌,与云少天师的那一扶,还是禁不住开了口:“少天师。”
听到明锦唤他,云郗的视线循声而来,瞧见是她后微微颔首,声线清冷矜贵:“郡主。”
正似自己刚重生回来的那一日,云郗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落,随即便移开了。
明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示意道:“天寒地冻,少天师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雪覆了周遭银装素裹的白,她这满天地的白中,笑如明珠灼灼,几乎晃花了旁人的眼去。
云郗不动声色地抬头,看清了头顶那一树杈子马上便要落下来的雪,让开了几步,遥遥冲着明锦行礼:“多谢殿下警示。”
他姿态疏朗,不见被人撞破罚站之窘迫,叫明锦心中也松快些许。
她回了礼,正欲离去,却听云郗忽而问道:“殿下可是来寻真人?真人现下尚在殿中,一个时辰后便要下山赴法事,恐有几日不在。”
几日不在?
便是半日,明锦都觉得火烧火燎,耽搁不了片刻。
她立即停了步子,又回转往殿门去了。
只是明锦到底感念云少天师的提醒之情,想他衣衫薄薄,还要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站着,便悄声吩咐鸣翎一会儿回去取件氅衣过来,叫少天师的道童为他披上。
先前她曾为兄长备下一件狐裘氅衣为及冠礼,只是那一水儿的料子不算太大,裁开了又有些可惜,如此做了,做出来又总觉得有些清减,不合兄长身形,便一直压箱底放着了。既如此,不如拿来借花献佛。
她的声音小小,却不知于五感远超常人的云郗而言,字字句句落得清晰。
云郗的目光落在她专注吩咐鸣翎的侧面上,瞧见她高鼻琼口,秀美娇妍,微垂的眼睫如鸦青的羽翼微微颤抖,不知怎的倒想起了昨夜拾起的花瓣,忆起那绸缎似的触感,捻了捻指尖。
三清殿中青烟袅袅,应是才做完早课。
清虚真人正在正中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听到有轻软的脚步声进来,以为是云郗身边的道童来求情,不由得斥道:“不许为他求情,既敢这般忤逆,合该他吃些苦头,站足十个时辰。”
“叫师尊这般动怒,是少天师的不是了。”
清虚真人听来人声音袅袅,如黄鹂儿一般清脆,这才睁开眼,瞧见明锦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礼:“见过师尊。”
明锦虽是清虚真人的挂名弟子,平素里其实也只是在天师观中养病。加之她是个肃静性子,十分懂事知礼,除了观中规定的时日要来拜会师尊、听诫受教,其余时候也鲜少前来叨扰。
今日所来,倒叫清虚真人有些意外。
他缓声道:“免礼。”
清虚真人平和的目光落在明锦身上,这才察觉到,原来那小时候病猫儿一样的小姑娘,如今也渐成了风华万千的少女。
难怪谢长珏这般痴缠,昨夜被他如此斥责,今日竟还在观中呆着。
更难怪,还有些的别的因缘际会在里头。
而明锦自是不知真人心中念头,她落落大方地回视,得了真人的首肯,才学着清虚真人的模样,跽坐在鸣翎垫了绒毯的蒲团上。
“殿下今日所来,是专程来寻贫道的。”
清虚真人不在局中,何等洞若观火,他心中未必不知明锦是因何而来,却也给足了她尊重,这般温和地问起。
“前几日在观中,与祁王世子起了那等上不得台面的糗事儿,引得师尊担忧,是徒儿的不是,专程来与师尊认错了。”明锦笑道。
清虚真人摇了摇头:“小事耳。”
明锦却又言:“徒儿近日里得了几本孤本,无奈学识浅薄,这等孤本留在手中亦是暴殄天物,便想敬献给师尊,真正物尽其用。”
她从随身带着的书袋里小心地取出几本经卷,呈到清虚真人的面前。
清虚真人打量一眼,果真是几本极为难得的经卷,甚而听闻其中有一本散佚在战乱之中,十分罕见,世俗之价难以估量,倒不想明镜就这般捧给了他。
他素来喜好收集孤本经卷,观中众人皆知,而徒儿孝敬师尊,原是天经地义之事。
但清虚真人却不曾收下,只是看着明锦,目光隐有怜惜之色。
明锦早在心中想过送礼之道走不通的可能,立即伏身请罪:“徒儿拖身在观中,是承蒙师尊关怀厚爱,这才捡了一条命,长到今日,原不应如此不知好歹,还来叨扰师尊。”
清虚真人叹息:“你是为你兄长来的。”
明锦应了下来:“兄长日渐病重,恐危及性命,徒儿这才厚着脸皮,想请师尊救治我兄长。”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真诚,尊贵如她,甚至可见几分全然的恳求与哀切:“徒儿只这一位兄长,断不愿见其青年早衰。”
“我知晓你心中关怀,王爷与王妃也屡次同贫道说起府中世子病弱之事。”清虚真人理了理自己的花白长髯,“只是,贫道亦无能为力。”
明锦虽已料到清虚真人不会答应,心中还是不免坠了坠,却还是恭敬问起:“请师尊恕徒儿大不敬之罪,师尊当年既能将徒儿从阎王手中抢回来,想必料理兄长之症亦非通天难事,可是其中有何顾虑?”
清虚真人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是缘分未到。”
明锦看了鸣翎一眼,鸣翎便已自觉走到殿外,将殿门阖上。
隔绝了外头的声音,殿中似乎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明锦心中天人交战,不知自己该不该说。
可想到前世兄长的惨死之局,她还是咬了咬唇,从蒲团上离身,径直跪倒在清虚真人面前:“请恕徒儿大不敬之罪,徒儿敢问,是缘分未到,还是师尊心中挂怀往事,裹足不前?”
她所说之话,如石破天惊。
明锦自然知晓,师长如父,更何况她得清虚真人救治,受其恩泽,原不应这般同清虚真人言谈,更不应大逆不道,诘问师尊。
但兄长之命于她亦难割舍,便是世人要骂她罔顾恩情,忘恩负义,她也认了。
清虚真人闻言,面上的和善果然蒙上一层晦暗的锐利:“郡主鲁莽。可知若今日之话传到外头去,有多少人要戳郡主的脊梁骨,斥责郡主目无尊长,不敬师尊?”
殿中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明棠亦能听见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冲刷着耳膜的鼓动声。
但她还是如此,虽伏倒在地,亦坚定道:
“徒儿知晓。”明锦叩首在地,一字一句却铿锵有力,“千错万错,只在徒儿一人,师尊怪罪,徒儿愿意一力承当。但是徒儿为兄长性命,徒儿不悔。”
清虚真人定定地看着她,他那一双一贯清澈如少年人的双目,竟缓缓漫上些浑浊之色。
他似在看着明锦,又似在透过明锦,定定地看一个往事之中,再不能相见的人。
好半晌,他才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你们镇南王府的人,个个性子都如此刚烈。”
明锦这才敢抬起头来,与清虚真人对视一眼。
她知道,清虚真人是在透过自己,看一个再不能见的故人。
三十年前,镇南王府初立,除却这满府邸的亲眷,明锦其实曾有一位未曾谋面的小姑姑。
那是个金雕玉琢的贵女,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掌中,何等受宠。
她跟随兄长镇守滇南,因一次意外,避入天师观中。
有些过往,难以言谈,而明锦的小姑姑,正是在天师观中,失去了自己的一双腿。
彼时,清虚真人为小姑姑诊治。
但医术名满天下的清虚真人,即便用尽全力,亦不曾留住这位金贵的贵女。
她的双腿,她的性命,如同滇南城绵绵不绝的雨,永远地散落在天师观中。
自那以后,清虚真人便不再看诊任何与腿有关的急病,明锦的小姑姑,也成了一桩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心中有愧。
不知多久,清虚真人才寻回自己的平缓。
他又如古井无波,耷拉下眼皮,不再看明锦:“今日之事,我不同你计较,你回去罢。”
明锦要的却不是这些。
清虚真人的反应与她想的不同,难不成是她知晓的消息有误?
可他下了逐客令,又不曾怪罪,已是宽纵。明锦再不知好歹,也不能屡次以下犯上。
但她亦知,今日若就这样离去,清虚真人恐怕再不会给她再问此事的机会,这才是她明知自己多半要负骂名,也仍旧长跪于此的因果。
正两难之际,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郗嗓音郎朗:“真人,且听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