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白囍(五)
怎么可能是他呢?
蝶衣实在没有办法将教会她一切的宋听澜和眼前的妖道联系起来。
她曾指着《太衍天书》上寥寥带过的“诡门道法”,询问他其中的傀儡术是什么。
“傀儡术是诡道邪术之一,施术之人将傀儡符贴于被施者身上,后者便会如同牵丝木偶一般,任人操纵摆布……”
“修行诡道除了有损阴德外,还会反噬自身。”
她不解,反问道:“既然于人百害而无一利,为什么还有人修邪术呢?”
“许是一些亡命之徒、大恶之人,以此残害他人为乐或是证明自己。”宋听澜将手中完工的红绸伞递给她。
伞柄入手清凉润滑,由上等紫竹抛光打磨而成。
每根伞骨都坚韧清晰,两两之间由红色丝绦交错系成,丝绦穿过尾端倒刃上的洞口后自然下垂,像是别样的流苏。
蝶衣发觉伞柄处有些松动,用力拔出后,才知这是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光软剑。
她爱不释手,摸了又摸,颤声问宋听澜:“它有名字吗?”
见他摇头,蝶衣思考片刻后,语气坚定道:“那就叫渡厄吧!”
“渡厄,渡恶。真是好名字。”宋听澜抚掌,如沐春风般欣然一笑。
……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用邪术害人呢?
房门被一股力量强行震开,蝶衣看着身着黑衣的宋听澜,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向陆莺莺,无风自鼓的袖摆隐约露出一张传送符。
在传送符消弭的同时,他和房梁上挣扎的身影齐齐消失。
回忆也到此终止,蝶衣猛地睁开双眼。
往生蝶从陆莺莺的额间隐出,绕着蝶衣的身子翩跹飞舞。
众人团团围上来,陆时卿迫切问道:“怎么样,死的人是陆莺莺吗?凶手是谁?”
蝶衣向他们一一讲述回忆里所见之事,刻意隐去了妖道是宋听澜一事。
“你并未看清凶手是何模样?”李长风问。
“……”他的提问还真是一针见血,蝶衣沉默,面上一脸凝重,好似覆满冰霜。
她实在是不擅长说谎。
“你认识他,这个妖道是谁?”他继续追问,这一次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是谁啊,你不说我们怎么抓住凶手,若是再有人遇害呢?”陆时卿也附和道。
蝶衣知晓这个妖道害得渔樵村接连死了四个新娘,连无辜的陆莺莺也受到牵连。
若是抓到,就是将其挫骨扬灰也不过分。
可是授她骨铃,赠她渡厄,将她养大的人也都是他,宋听澜是她在这世间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存在。
面对众人逼问,蝶衣难得一见地面露迷茫之色:“我……”
就在这时,灵堂外一阵嘈杂。
陆二黑着脸,带着一群人闯进灵堂,莫大娘跟在一旁,想拉住儿子却无果。
他径直来到蝶衣等人面前,扭头对莫大娘抱怨道:“娘,你怎么把这些人带到这里,扰了莺……扰了新娘清静呢?”
“不要对道长无礼。”莫大娘对着蝶衣等人赔笑,又将儿子拉到一旁,切切私语半晌。
与此同时,陆时卿也侧身询问兄长:“你说他们偷偷在讲什么呢?”
陆知许抱着剑,目不斜视道:“肯定不是在讲今天吃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陆时卿瞅着陆知许的冷脸,将他盯得快发毛时,终于开口道:“兄长,你还怪幽默的。”
良久,陆二送走莫大娘,回来后,横了他们一眼,只一眼,便将他们打成了招摇撞骗之人。
他冷哼一声,“起死回生?说谎也要有个度,我娘信你们,我可不信。我劝你们莫要再骗人骗财。”
说罢,他侧身退了几步,身后的人也跟着齐齐让开一条道。这意思已经非常明显,那便是“请”他们离开。
蝶衣等人未挪动半步。
这时候李长风开口道:“我听方才脚步杂乱,想问问各位都是来做什么的?”
众人见他瞎了眼睛,又瞧着一派光风霁月,顿时卸下心房,其中一人道:“我们是来抬棺的。”
剩下的人也七嘴八舌,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陆二告诉我们新娘过了头七,要下土安葬,我们就过来了。”
“对,咱村里死去的人都要抬去宗祠安葬,路太远了,大伙都是街坊邻里,彼此认识,互相帮衬帮衬。”
“……”
蝶衣等人从他们的话中得知,原来渔樵村曾叫陆家村。
百年前陆家先祖为躲避战火迁徙至荒山,荒山因偏僻与世隔绝,少有外乡人前来,因此这里的村民或多或少血脉相连,死后都要入宗祠。
李长风继续问道:“之前死去的四个新娘也都入了宗祠?”
陆二却突然插嘴打断道:“这与你们这些外乡人有什么关系?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还想再骗人?”
“一口一个骗,这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真是有趣。”蝶衣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抱臂倚靠在棺边,出声嘲讽道。
“你什么意思?”陆二死死瞪着她,紧握的双拳微不可查地颤抖,暴露出他此刻的心虚。
蝶衣直起身,将棺盖又推开了几分,她指着棺中人,对陆二说道:“应该是我们要问你,为什么要欺骗大家,说死者是新娘,而不是陆莺莺?”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沸腾。
而陆二像得了疯牛病一般,冲到棺前想合上棺盖,却被李长风等人拦下。
其中一个村民趴在棺口,指着棺中人道:“好像就是莺莺,可陆二告诉我们,死的人是他的妻子啊!”
如果说方才只是心虚,现在的陆二是完全震惊得说不出话,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这不可能!她一个外乡人,怎么会知道死的人是莺莺!
蝶衣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朝着他步步紧逼:“如此匆忙地赶我们出门,是心里有鬼罢?”
“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要她顶着你妻子的身份下葬吗?她若泉下有知,该有多伤心啊。”
陆二慌了神,被周围冲上前的村民撞倒,瘫软在地上。
“隐瞒死者的身份,是为了藏住更深的秘密,比如你强买强娶被拐女子。”
“这是你不为她伸冤的理由吗?还是说——”蝶衣已经走至陆二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也、是、帮、凶?”
“不对不对,都不对!”陆二已然状似癫狂,他捂住耳朵,双目猩红,咆哮道:“是你们害死了她,又把新娘藏起来了。对,就是这样,是你们害死的她!”
听到这句话,村民们都停下看着蝶衣。
陆时卿见状无语望天。
半晌,她重新看向村民们:“你们没看到他想冲上来合棺材,不让你们知道里面是谁吗?肯定早就知道死的人是陆莺莺。怎么听风就是雨呢,坚定一点啊!”
蝶衣看了她一眼,心道:总算靠谱一些了。
没想到小姑娘还很清醒,下一秒就追问她:“喂,凶手到底是谁,你说不说!别以为刚才出头就能转移话题了,你若不说,你也是帮凶!”
“……”蝶衣叹了口气道,“他确实是与我相熟之人,但我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在陆莺莺回忆里见到他时,太过震惊,没注意有什么不对之处。”
“方才沉思时想起,他从不穿黑衣,周身气质也与妖道完全不同。若我再见到那妖道,定能揪出他的真面目!”
李长风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那人易容了?”
蝶衣没有否认。
但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究竟是不是宋听澜,再见一面就知道了。
可上哪去找他呢,陆莺莺的回忆只能进入一次,用往生蝶的方法是行不通了。
就在这时,外头似乎有人敲锣打鼓,伴随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响声,绵延不绝又直冲天灵盖。
李长风敏锐地捕捉到,于是开口:“那是什么声音?”他竟从未听闻。
“是唢呐。”有个村民好心提醒他们,“今天是黄道吉日,村里有一桩喜事。我本来还奇怪,明明死了这么多新娘,怎么还会有姑娘愿意出嫁。唉,现在才知道……”
哪有什么愿意,这些姑娘都是被拐作新娘的,所以幕后之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伪造新娘自尽的假象呢?
兄妹俩对视一眼,“机会来了。”抓住凶手的机会,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的机会,就在这次婚宴上。
但他们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扬起,就被迫垂下。
李长风命陆时卿留下照看灵堂里的人,免得他们跑出去打草惊蛇,又吩咐路知许去询问莫大娘,让她如实告知所知道的一切。
走出灵堂后,蝶衣回想起兄妹俩失落的神情,她看向身旁仿若闲庭信步的男人,问道:“你一个瞎子,又看不见。为什么不带上那兄妹俩,不怕我故意放跑凶手吗?”
李长风回答道:“自然是相信你不会那么做,有些话,你在逼问陆二的同时,也在逼问你自己吧。”
蝶衣没再回话。
该死,竟然让他猜对了。不过——
蝶衣随手在路边扯了两根杂草,一只手一根,握拳捏住草尾巴,放在他面前。
李长风嗅了嗅鼻子,知晓那是青草的气息,他不解道:“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