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崔余二十一岁。

这一年她刚刚大学毕业，正赶上举国欢庆贺回归。毕业前夕，学校还在组织迎回归的庆祝活动，可是对于崔余他们这一届的学生来说，只能远远望着学弟学妹们热火朝天的准备，再暗自说一声羡慕，然后又投入毕业中。

上一世的崔余倒是不慌不忙，别人都在忙着毕业找工作时，崔余有了别的去处。她要出国了，去和她的亲生父亲一起生活。

确切的说，她是逃走的。换一个地方生活，可能会幸福那么一点点。

可能会。

崔余总觉得上一世的自己是个笑话，她什么都缺，唯独爸爸多。

仔细数数，崔余也不得不感叹，她竟有三个爸爸。

出国投奔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刘白。人如其名，这亲生父亲，整个人生都在留白，而且最擅长留白。刘白是个画画的，当然用他自己的话介绍，他是个画家。虽然崔余极少见他拿起画笔。

崔余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爸爸，也就是她户口薄上的爸爸、余晚女士的现任丈夫，李文翰。

这么一说，就能明白了，却又不明白了。

亲生爸爸姓刘，简历上的爸爸姓李，那么崔余为什么姓崔？

对，那就是她第三个爸爸。

崔见阳。

把崔余养大的爸爸。

上一世的崔余在知道真相前，过得很开心很幸福。小时候，她整天跟在崔见阳屁股后面。崔见阳去浇地，她就站在后面拿着那根橡皮管帮着给蔬菜们浇水。崔见阳掰根黄瓜，顶花带刺的，仔仔细细洗一遍，才递给崔余，让她好好啃一啃。崔余喜欢啃刚摘下的黄瓜，更喜欢吃园子里那长得红彤彤的小柿子，崔余总是细心捏软了，捏的柿子皮皱皱的，趁丰盈的汁水在里面晃晃荡荡时，赶紧咬上一口。

虽然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崔余没有妈妈陪着，但是一想到有爸爸，崔余就开心，因为她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最爱她的爸爸。

等崔余再长大一点，妈妈偶尔会来看她，可每次来，都是偷偷的来，走的时候又从后门离开。崔余听邻居婶婶说，妈妈是她的亲妈妈，爸爸不是。

那才是说谎呢。崔余皱着小鼻子，崔见阳怎么可能不是亲爸爸，他比任何人都要疼自己。

崔余不信那些谎话，只是觉得大家太羡慕自己了，因为她的爸爸比任何爸爸都好。崔见阳怎么可能不是自己的亲爸爸呢，绝对不可能！

别人说什么，崔余当作没听到。她照常跟在崔见阳屁股后面浇园子，又去房子后头的鱼塘里，看小鱼。

她蹲在那里，看着鱼塘的小鱼，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和自己一样快活。

崔余就问爸爸，爸爸，我是不是就是这个鱼？

崔见阳一时间没明白。

崔余再问，我不是叫小鱼吗，是不是就是你喜欢的小鱼的鱼？

崔见阳笑了，点点头：你就是小鱼。

崔余上了学，认识字了，才知道，名字里的“余”不是小鱼的鱼，是多余的余。

崔余又想起大家背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是多余的。

她原来不是爸爸最爱的小鱼。

再后来，妈妈来的越来越少了，两年一次，再再后来她就不来了。

崔余也长大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多余的余，她的名字取自妈妈的姓氏。

那时候她最渴望的便是妈妈余晚的爱。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她有好多好多想要知道的东西，那些话题，她不好对爸爸开口，她想问问妈妈。

她就盼着，妈妈能来看她，哪怕偷偷地来，从后面的鱼塘绕过来，从后门静悄悄进来，不让任何人见到，崔余也开心。

但是余晚没有来，时间一转，崔余就读到了高中。

高一临近期末的暑假，余晚坐着豪华的轿车来了。

她从车上下来，撑着小洋伞，这次没有走后门，而是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直接进了崔家大门。

崔余放学后才知道妈妈来了，邻居告诉她，已经来了一下午了，一直在里面说话。

崔余赶紧走进房间，妈妈余晚拉着一张脸，爸爸崔见阳也拉着一张脸。

崔见阳看见崔余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身，给崔余一个背影。

崔余站在门口，只听得余晚开口：“你今天跟我回去。”

崔余：？？？？？

“你已经上高中了，很快就要高考。清城的教学质量比不上省城，学校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去了之后正好读高二。”

崔余看向崔见阳，崔见阳依然背对着她。崔余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那后背，不是她每天都见的那样。

“这件事已经和你爸爸说好了。”余晚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我，我有自己的家庭。那个家里你还有弟弟和妹妹，当然也有一个爸爸。你去了之后要懂事，你的弟弟妹妹还小……”

晴天霹雳一般，崔余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是的，她曾经想过。她想过无数次妈妈来接她，但只是和妈妈在一起一天两天，她还是要回家的，要回到她自己的家。

而且那都是小时候的念想。

现在她长大了，她想和爸爸在一起，妈妈已经没有那么那么重要了。

崔余不敢相信看向崔见阳，喃喃道：“爸爸……”

崔见阳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去吧。东西都收拾好了。”

“也没什么好拿的。”余晚嫌弃皱皱眉，“家里都给你准备好了。”

“爸爸！”

崔余一个箭步跨过去，她站在崔见阳面前喊起来。

“我不去，我不离开清城。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活，爸爸，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崔见阳低着头，始终没有抬眼看崔余。

崔余见崔见阳没有回应，只能蹲下来，看向崔见阳的脸，“爸爸，你说话啊。”

“你妈说的对，清城的教学质量不如省城，你、你马上就高二了，去省城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也能有个好工作。”

崔见阳终于开了口，可是他依然没有看崔余的脸，没有看崔余的眼。

他的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鼻音浓重，声音吐出来，又飘出去，最后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游荡。

像个孤魂一样。

“不，我在清城也能好好学习，也能考上大学。爸，我不想去。”崔余反驳。

“胡说！”崔见阳变得严厉，他终于看向崔余，“清城是能和省城比的？学校不能比，生活……”

崔见阳看了余晚一眼，再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衣衫，“生活更不能比。你听爸爸的，你好好去上学，只需要两年，两年你就考大学了。是不是？”

崔余听到了两年，心里缓和了一些，但是她依然不愿意离开。

“你好好上学，爸爸随时都能去看你。你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崔见阳声音软了下来，慢慢地哄崔余，“你忘了，上学期你们班有同学转去了省城，你们老师还找我说过，如果有可能，让你也走，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你那么聪明，写的一手好文章……”

“爸。”崔余眼泪止不住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我不是挺好的？种种菜，养养鱼。对了，走的时候，我给你掰点黄瓜，还有西红柿，都是你爱吃的。就是鱼塘的鱼还太小，等它们长大了，我给你炖好鱼汤，送去。”

“爸爸，可是我还是不想去。爷爷奶奶都不在了，你一个人，我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崔余伸手把崔余脸颊的泪痕擦掉，微微笑了，“爸爸这么大的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崔余那一刻只觉得崔见阳的笑容像刀子一样。

只不过那刀刃是冲崔见阳自己去的。

剜开了所有，血淋淋的。

他却带着笑。

……

后来崔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拉上车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挣扎着抱着那一布兜的黄瓜西红柿不肯撒手，拼了命和嫌弃的余晚做斗争。

最后她把那兜瓜果抱回了省城。

她吃了整整两周。

再后来，崔余闹着回清城，余晚不同意。她偷偷跑回去，被崔见阳哄走，再逃回去，再哄走。

整个高二她都在折腾，一直到高三，最紧张的日子，崔见阳断了她逃回清城的所有念想。

家里大门上了锁，崔见阳隔着大门告诉崔余，别人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她的亲生爸爸。

这里不是她的家。

再也不要回来了！

“崔余！崔余！”

声音自楼下响起，李嘉致赶紧走近了，提醒李嘉瑜：“你又连名带姓叫她，小心妈妈骂你。”

“怕什么。”李嘉瑜哼了一声，“她难道不叫崔余吗？”

话闭，李嘉瑜故意又提高了音量，“崔余，你电话！”

崔余从楼上匆忙下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接过李嘉瑜手里的电话，“喂，你好，我是崔余。”

“崔余吗，我是刘老师。”

“哦哦。”崔余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刘老师，您好。”

“今天怎么还没来，我有些事要当面和你聊，很急，你能不能赶紧过来？”

“好的老师，我马上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