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泽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那人。

对方身着黑衣，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的跪在一处阴影下，几乎要融于夜色，应该是萧无辰的下属。

察觉房间里的人出来了，下属身体微僵，头又向下低了些，声音沉闷：“属下办事不力，跟丢了。”

段泽抬手摸着下巴，这话没头没尾，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万一不小心崩人设了岂不是又要被雷劈？

所以他没回应，暗自揣测起如果萧无辰在这里会如何做。

半跪在地上的下属默默等着，随着时间的拉长，心理作用下，周边的空气似乎越加稀薄起来。

他跟随主上数百年，仍未能窥探出对方心中所思所想，只知但凡有任务失利的或是碍他眼的，皆没有好下场。

主上表露出来的情绪他也只敢信一半，上一秒主上还在与人侃笑，下一秒站在对面的人已经身首分离的场面，他见过太多。主上对人对事全看心情，浑不在意什么情份。

比他年长的前辈做错了事，照样会被送去悬点牢受刑。

等到那下属呼吸都快停滞的时候，段泽才垂下手，指尖点了点大腿，慢悠悠地晃过去蹲下来，刚换的衣服衣摆堆在地上，段泽歪着头抬眼看过去，正对上对方的一双如同含着血一般的赤眸。

他极为短暂的愣了一下，避开会暴露自己不知情的话，语气中带了点兴致的问道：“说说，怎么跟丢的？”

段泽问话时，藏于衣袖中的手死死握住。

三界内有赤眸的人极少，不过萧无辰的手底下就有这么一个。

他本以为来的是一个普通无名下属，没想到会是魔族的第一魔奴墨瀚。

魔奴简而言之便是魔族的奴隶，不过书中墨瀚可是魔界的战神，修为极高，且可以确定他对萧无辰绝对忠诚。一双赤眸不知道成就了多少人的噩梦。

此人很早就跟随了萧无辰，估计要比其他人要熟悉萧无辰，他必须再小心一点才行。

墨瀚被自家主上忽然靠近吓得浑身发冷，眸子轻颤，丝毫未察觉到自己主上的不对劲，低垂下眼帘不去看对方，“属下见他在纱帐中许久未动，乔装成苍羽派弟子去给他换灵果时，发现里面的人已经被一张替身符所代替。”

替身符？

这人跟踪的是他？

看来萧无辰的这次行动早已蓄谋已久。

段泽眼神一凝，快速消化了对方话中的信息后又问：“苍羽派的人知道吗？”

其实他心里已有答案，男主谢卿羽会在山林中出现，多半是发现了。

“嗯。”墨瀚颔首，他有留意过苍羽派的人，虽然处理的很隐蔽，不过或多或少的还是透出了一抹紧张恐慌的情绪。

不等对方问，墨瀚继续道：“我随着他们去了苍羽派附近的山林，但直至刚才都未寻到人。”

“苍羽派也没找到？”不应该啊，他当时动静挺大的，怎么会没被发现。

“是的。”

段泽看墨瀚一脸的确定，点了下头，从地上站起来。

以他对墨瀚的了解，对方定不会欺骗萧无辰，既然苍羽派的人没有寻找他的身体，那说明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汇报结束，仍半跪着的暗卫朝他拱了一下手，回道：“属下去领罚。”

说完，墨瀚站起来后撤几步转身要钻入黑暗中。

被墨瀚这么一打搅，段泽也没了闲逛的兴致，他见对方一副像是要赴死的架势，想起书中萧无辰特意设置了一个专门用来惩罚的悬点牢，里面日夜哀嚎声不断，血气冲天，即便在魔界这个动辄见血的地方，对它也是谈虎色变。

进去的人再出来，少说也要折进去半条命。

段泽哪能干看着让人进去，忙抬手喊道：“不用。”

墨瀚一怔，沉寂的眸中难得的露出来一抹惊诧的神情，段泽对上那眼神，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警铃大作。

糟了。

他整个人紧绷着，一咬牙接着道：“你此次完成的不算太差，克扣些俸禄便是，早些回去休息。”

看着墨瀚越睁越大的眸子，段泽绝望的将大半的精力全部集中在上空，然而等了半天，仍旧一片安静祥和。

“嗯？”段泽微蹙起眉，扫了眼仍处在震惊中的墨瀚，又抬头看向夜空，上面完全没有一丝要落雷的架势。

一个意识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出于试探，段泽又对着人挥了下手，几乎称得上是温和的说道：“睡个好觉。”

“谢，谢主上开恩。”墨瀚浑身一激灵，只觉着主上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跟做梦一样，他朝着对方行了一礼，起身再次告退，半路上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地上。

不多时，院中只剩下段泽一个人，自始至终雷都没有劈下来。

撑着男人的力气在一瞬间卸去，段泽一屁股坐回台阶上，冰冷的理石森森凉气，身后从门缝泄出来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单手撑着脸，手肘抵着膝盖，视线飘飘乎乎的落在了种于庭院内的一片极品桑榛林上，树林外刻画着一圈繁杂的符印，不断向其中输送养分。

这种树除了叶片会在黑夜中泛着浅淡的光外，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需要吸收灵气才能存活。

魔修只靠魔气修炼，故此魔界内一丝灵气也无，在一处根本没有灵气的地方养活了一片极品桑榛，萧无辰是真会找事做。

段泽并不喜欢桑榛，仅看了几眼，又勾起一段他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那时段泽才刚穿过来一年多，尚且不知江湖险恶，他在门派里呆的无聊，再加上话本看完了，便出了门派打算去新购选一批。

当时写话本写得好的大都是情绪最为丰富的普通常人，修士一经修炼，自身的情感会被无意识地压制，不易写出令多人共情的篇章。

但普通常人寿命短暂，又易受天灾人祸影响，话本写着写着可能人就没了，就比如段泽苦等了好几个月的下文再次延期上市，他询问了书馆老板，才得知写话本的人也有些时日没有联系他们了。

出于对下文求知的迫切，段泽花重金买了那写话本的人的地址，径直赶了过去。

可还未等他到地方，一股股浓烟从他的目的地翻腾出来，段泽心中一沉，运起灵力加快了速度。

等他赶到的时候，入目的是一众背着行囊的村民，似是即将远行，身后他们的村子已经被火烧得差不多了。

幸好他曾经和那人有过一面之缘，神识探测下他很快确定了对方的位置。

对方见到段泽时也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段泽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出于人设问题还是忍住了，低声回道：“你允诺的下文，尚未兑现。”

那人一脸恍然，忙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来自己早以写好的成稿递给段泽，“这几个月我们村子一直在计划迁移，此次离去我也不打算再继续之前的事了，原本带着只为留作念想，不过我看咱们也算有缘，这成稿就给你了，至于是否给书馆，全由你来决定。”

说完，写话本的人便随着整个村子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段泽低头瞧着那厚厚的一匝纸，心中激动异常，他可是第一个看的人，为了能更好更快的享受，他特意寻了一处人烟稀少，风景优美的桑榛林。

结果刚翻开第一页，一道闪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了下来，数十张成稿在顷刻间化为飞灰飘落，他一个字都还没看。

一个字都没有！！！

暂不说身体上的疼痛，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才是真的难以言表。

段泽直接愣在当场，他当然知道以自己的人设是绝对不会看话本的，所以他在看之前专门有检查过周边有没有外人，可他还是被雷劈了。

男人不甘心的再次用神识过，然后扫到了站在不远处刚刚成精的桑榛树，两两相望无语凝噎。

自此之后，段泽再也不在外看任何话本，对桑榛树也是避之不及，没想到四十多年过去，又让他面对了一整片桑榛林。

他和萧无辰还真是八字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