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该起了，三皇子殿下一早就在厅堂等您呢。”

“是啊少爷，我听外院的姐妹说，殿下还特意给您带了宫里的膳食，您莫要让殿下久等。”

几句温言细语的催促后，床上将整个人裹得跟茧子似的人终于动了动。

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地方，眼前站着陌生的人时，慕清离的思绪空白了一瞬。

“少爷？”察觉到床上人的怔愣，床边的侍女又轻唤了一声。

被子下的男人只露出了一颗头，乌黑的长发在经历一夜的睡眠后，依然显得柔顺乖巧。他那双如同点缀着繁星的黑夜的眼睛，今日不知缘何对着熟悉的人多了些许防备与茫然。气血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映出淡淡的绯红，嘴唇微抿，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极其俊秀的脸上，让人控制不住想递上关怀。

“少爷，你是不是做恶梦了？”侍女们关心道。

慕清离略微失神地看着她们，断开的记忆逐渐恢复。

他本该是修真界最大仙宗，天玥宗的小宗主，名作慕清离，是大宗主的独子。他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登上修真界内风云榜，达到化神之境。然而他生性随意寡淡，对很多事情都无欲无求，多年来底下也只有一位徒弟。

那位徒弟是个男人，同时还是他的道侣。

小徒儿不仅天资聪颖，且生得俊逸潇洒，风流倜傥，又擅长各种花言巧语，能将周边人上至长辈下至幼小的师弟妹哄得高高兴兴。若非如此，慕清离也不会轻易着了他的道，被他前期一心一意的追求所欺骗，答应了与他在一起。

慕清离是冷情了点，但他也并非真的无心。若能有个人近百年来的时间都只真心真意待他好，再顽强的寒冰都被捂化了。

此后慕清离也同样一心一意回报着自己的小徒弟，给了他全宗门只有他能够拿得出手的一切好东西，只希望他能够依靠他所提供的资源，再搭配自身极好的天赋，早日达到与他相同的境界。

慕清离想得很好，可后来他逐渐发现小徒弟即使有了自己提供的资源，修行速度却有些跟不上自己的计划。

因心中疑虑，他便开始暗中观察小徒儿的日常修行，却震惊地发现小徒弟小心翼翼地把从他这里得到的大半资源都给了同门的一位小师弟。

“师兄，我上回听人说，你师尊对你修行进度很是不满。如今你又给了我那么多东西……”

仙园内，花丛中一高一矮两相对望的两道身影刺痛着慕清离的目光。长得柔弱清秀的小师弟巍巍颤颤开了口，模样脆弱得似乎能够被风压倒。

这小师弟慕清离稍有印象，似乎是和小徒弟一起长大的好友。

他记得当时仙宗原本嫌弃小徒弟那位好友根资太差，不愿收下。奈何小徒弟是同一批人选中最为出色，且有望成为人中龙凤然后飞升的存在。他扬言除非一并收下他那位好友，否则宁愿放弃天玥宗的选拔，投入其他仙门。

宗主不愿意放过这么个好苗子，心想反正他们天玥宗一大宗门，也不介意多养个废材，便答应了小徒弟的要求。

慕清离听见他亲爱的小徒弟远远地侧对着他，温声道：“没关系，师尊疼我，不舍得打骂我。”

那自然。

徒儿好歹好说也是自己名正言顺的道侣，他当然不会随意打骂。

“委屈师兄了，必须和师尊维持那等关系……”

慕清离：？

更气愤的是小徒弟的眼神还跟着黯然了片刻，最后微笑安抚对方：“只要能够帮你把资质养好，我不委屈。”

慕清离听完，气得觉得全场最该喊委屈的人是他。

徒儿此话为何意？！

慕清离脾气算不上好，当即怒火上心头，恨不得直接出去把那两个人给直接杀了。

但下手前，他多少又因为与小徒弟过往相处的种种而有些心软。

自己究竟是没有看清全程，仅凭最后这几句话，或许有所误会也未必。正好又到了快突破小境界的时候，慕清离先在心中安抚了自己，决定结束闭关后再说。

不过闭关之前，他当着宗门一众弟子的面召见了自己的小徒弟。

小徒弟把他赐给他的东西直接送给别人，此事怒火依然难消。于是他不似以往那般迁就，第一次冷眼冷声斥责了对方的不上进，辜负自己交给他的那些好资源，甚至罚了他好几鞭。

他还把本该给对方的新一批资源让其他弟子分了去，一点都没留给他，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去闭关。

慕清离的突破非常顺利。

就是闭关出来后，他觉得耳朵里多了很多奇怪的声音。

【后山仙鹤肉的滋味太好了，改明儿再去偷一只应该也不会发现吧！】

“？”慕清离走路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路过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最多低头给他敬礼，没人在说话。

【花又开了，可以摘些回去做点好吃的。】

【感觉昨天的法器亏了啊，应该跟师兄要多点灵石。】

【哎，好无聊，我还是回去找我的好师妹双修去吧。】

各式各样，包括有些听起来有点不堪入耳的话语传入他耳里，还分别来自不同人的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慕清离又无声扫视着周围的人，发现他们都很安静，即使有结伴同行聊天的，也轻声细语。他听力好，能够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没有能与那些声音对得上的话题。

直到迎面又走来两个男人，都是他的后辈，毕恭毕敬地拱手向他敬礼，打招呼的话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他正要颔首回应，突兀的声音又在他脑内响起。

【小宗主境界又提升了，真令人羡慕。】

【小宗主真好看，这身段……可真是便宜了他徒弟。不知如此清冷的小宗主在床上时是不是也……】

慕清离神情一怔，看着眼前两个朝自己露出礼貌微笑不语的男人，认出了第二道声音属于左边那一位。

他眸光一凛，耳朵因为羞怒而发红，有点不敢相信如此衣冠楚楚的人竟会说出这等下流之言——哪怕对方实际上并没有开口。

但他听见了。

慕清离从来就不会与人客气，对方既然让他感到不适，他抬手直接就给了对方一掌，将人狠狠拍飞。

他这一动手，把周匝的人都给吓懵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尤其是被拍飞那人的同伴，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怕小宗主一言不合也把他给踹了。

慕清离没有多做解释，只气呼呼地瞪着被他扇得一脸错愕的男人，怒斥：“放肆！”

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的慕清离，当即转身离开了人群聚集之地。

大概是因为境界的突破，竟误打误撞让他获得了类似于读心术的能力。可他无心想要那些吵杂的声音一直烦扰自己，独自研究了半天，终于慢慢熟悉与掌握这个新能力。

只有他起心动念，想去窥探对方的心里声音时才能够听见，只是每一次的聆听都需要消耗不少精神与灵力。

慕清离想起了小徒弟，想见他与他分享这件新鲜事，却发现他不在自己的山峰上。

他隐匿了气息寻找，最后在那位小师弟的院子内找到对方。

眼眶红润得像是哭过的小师弟可怜兮兮地抱着他徒儿说：“师兄，你明明都不爱你的师尊，却必须时刻与他待在一起，为了那些资源说着违心的话，做着你不愿做的事。见你如此，我很是心疼。”

小徒弟没说话，但也没把人推开。

慕清离站在大树之后，暗暗攥紧了拳头。

“听闻你师尊已结束闭关，若他出来见你修为依旧没有增长，定又要惩罚你。你上一次受罚的伤还未好全，肯定受不了再次处刑。”

“师兄，要不我们别留在天玥宗了，凭你的能力，带着我一起在外低调修行也能好好的。”

小徒弟依然没有回话，可紧皱的眉头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纠结此事。

慕清离暗搓搓拿出了自己的本命剑，握着剑柄的手因为怒意而隐隐发抖。

抱着徒弟的那位小师弟忽然问：“还是……师兄，你真的对你师尊生了情，舍不得从他身边离开？”

小徒弟这句话回得很快，几乎毫不犹豫：“没有，怎么会？你知道我费尽心思同他在一起，都是为了你。”

慕清离说不上自己当下是什么心情。或许在最开始见到的那会儿他的心脏就已经被刺痛着，导致他现在已经开始麻木。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被欺骗与背叛后的满腔愤怒。

原来如此，慕清离心道。

难怪小徒弟与他确定关系多年，对他态度依然如此恭敬，也不会要求着要和他做一些道侣之间会做的亲密事。他原以为只是因为他们二人都心性清静，不热衷于那等事情。

不曾想，是因小徒弟真正喜欢的人非他矣。

慕清离抬起手中的剑，朝着那两个紧抱在一起的人的方向重重挥出了一道带着雷电的剑刃。

小徒弟心思细腻，对周围的变化非常敏感，最先反应了过来，用力将怀里柔弱的小师弟推开，自己也后退了好几尺。剑刃从俩人之间的空隙窜过，惹人爱怜的小师弟吓得摔倒在地，而他的小徒弟则是惊诧地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慕清离冷笑一声，闪身来到自家徒弟面前，属于化神修士的强大威压当即释放。

“师尊……”看着惊慌失措却没有想为自己辩解打算的小徒弟，慕清离阴冷着脸揪住他衣领，就着这样的姿势，像拎个垃圾似的回到了他的主峰。

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势瞬间逼退原本在他主峰周围的弟子，巍峨的仙峰上只剩下他和徒弟俩人。

天气正好不作美，黑压压的乌云自顶端笼罩着整座山峰，像是要为仙峰顶上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更添几笔沉重。

慕清离双脚落地后，便将手里拎着的人往地上重重一甩。那人摔落在地的沉重响声，如同他心脏被狠狠敲击的破碎声。

到底是在一起多时，若说慕清离没有付出半点感情也绝无可能。

或者说，他数不清自己究竟投入了多少。

爱有多深刻，如今的恨就有多浓烈。

他应当是很爱他小徒弟的吧，否则他现在怎么会气得想把人给杀了呢？

小徒弟维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微微仰头看着他。

他的徒弟是真的生得好看，剑眉星目，气质斐然。与众人总是调侃他的清冷美人不同，小徒弟的面容是充满英气的俊雅，是个让人觉得很可靠很有担当的对象。

慕清离在内心嘲笑着自己，他小心翼翼了多年，却栽在这么个人的手上。

他抬起手中的剑，将剑尖指向小徒弟的脖子，凝视着对方的深色眼眸里，是对方未曾见过的寒凉与失望。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慕清离率先开口，打破了俩人之间的沉默。

他突然有点好奇，与他相处多年的徒弟内心真实的想法。

于是他心念一动，打开了与自家小徒弟的内心连接。

可他没有听到半点声音。宛若小徒弟已经提前预见自己的下场，内心达至临终前突如其来的平静。

半响，小徒弟才垂眸对他道：“您都看见了，都是事实，我也没什么能够解释的。”

“此事乃我一厢情愿，师尊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只希望师尊能高抬贵手，放过师弟……”话刚落下，跌坐在地的人就因为脖子处的一阵刺痛暂时消了音。

剑尖在他脖子上刺破了个浅浅的口子，豆子般的深红顺着伤口凝聚。

慕清离依旧没能从他内心听见其他的话语。

他忽然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徒弟心里依然没有任何想对他说的话吗？

心脏像是被人放在手里把玩揉捏，捏得他阵阵发酸发疼，叫他遍体生寒。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坚持许久的信仰突然破灭，被告知一切都是假象，都不复存在。

宗主曾提醒过他，爱终非一切。他不该为小徒弟付出那么多心力，应该按照原来的计划修行。若真如此，他或许早已飞升成仙。

“这些年来，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情？”这句话在毫无防备之下，从他口中道出。

慕清离自认自己不是个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作为一心修行的人，他的心境早已超脱，应当要轻易拿得起放得下。

可此时此刻，他身体却比大脑更先一步反应开了口。

被他长剑所指之人面上一闪而过了些许错愕，就那样无声与他对视。

许久，他才听见对方沉声回答：“抱歉，师尊。”

带着森冷锋芒的长剑就那样刺穿了底下人的心脏，鲜血在持剑人抽回了剑后从伤口处疯狂涌出，滴落在地，逐渐淌成一条小河。

慕清离面色冷厉地注视着血泊中气息逐渐散去的男人，心情正沉重着，耳边却突然传来另一道与眼下情况相较，轻快得有些违和的声音。

「任务完成，目标元神收集总进度已达百分之三十七，准备脱离世界。」

「干得漂亮！我们离完成目标又更近一步，冲吖！」

说话人的声音有些软糯，听起来像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可与真人相比，又多了一点点的生涩之感。

他不动声色在周围查探了一圈，确认方圆百里内的人员都已经被他吓人的威压给赶跑了。

而且他想听的心声，只有眼前的小徒弟来着。

慕清离正疑惑，又听见另一道更为沉稳，带着些许磁性的沙哑的男声。

【他下手可真是从不留情，真疼。】微沉而平稳的嗓音不紧不缓地说着，语气里的慵懒与句子上的抱怨成了强烈的对比。

慕清离垂下眼帘，遮掩了眼中控制不住的惊愕。

这是他小徒弟的心声？

与本尊平日里的声音相较，似乎更显沉冷好听。

「马上好，脱离也要点时间嘛。」

【你最好别出差错，我可不想再耗几百年。】

「放心，元神碎片接收完毕。」

【为何此界涨了那么多百分比？】

「好像因为修真界的原因，足足占了百分二十三，是最大的碎片了。」

慕清离握住剑的手又开始止不住微微颤抖。

这两道声音……究竟在说什么？

他静下心来感受之后，惊觉随着小徒弟气息的淡去，对方的神魂似乎正被另一股力量抽离。

从这个世界抽离。

慕清离的心境在短时间内又有了极大的变化。各种各样的猜疑，还有忽然颠覆他一切观念的发现，让他不敢置信与震惊万分的意外——

所以小徒弟并非真正死亡，而是将逃往另一个世界？

慕清离死死瞪着那正用淡然与带着些许歉意的视线注视自己的小徒弟，思绪飞快转动后，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他想知道真相。

慕清离看着自家小徒弟，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忽然在他冷淡的面容上浅浅绽放。他在小徒弟彻底气绝离开之前，让他握住了那柄沾了血的剑，然后拉住他用力一推刺向自己，眼神波澜不惊。

果不其然，他在重伤的小徒弟眼睛里见到了震惊与诧异。

原本一动不动躺在血泊中等待死亡的男人忽然开始挣扎着要起身，可为时已晚。

【怎么回事？他怎么——】

沉稳的声音忽然变得不淡定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不明的惊慌。见到他出事，对方的反应竟是比自身的死亡来得更要激动。

慕清离从小徒弟的眼睛里见到了碎裂的情绪，嘴边的笑容变得更深了，笑得像是奸计得逞的小人。

可那样的笑容落在他本就生得非常好看的脸上，再搭着嘴边缓缓落下的鲜血，不仅不让人觉得反感，反倒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凄清。

他确实是在赌。

反正他在那个世界的最大执念，就是渣了他的小徒弟。

他全心全意给了小徒弟所有的爱与温柔，却换得对方玩弄他感情的下场。在弄清真相之前，他不可能轻易让他好过。

若小徒弟真正的目的更加恶劣，那哪怕是飞蛾扑火片体鳞伤，他都要让他感受到比此情更甚百倍的痛苦！

慕清离闭上眼睛结束了自己的回忆，再睁眼时，内心所有的愤怒与阴霾都被尽数隐下。

成了‘少爷’的他在侍女们的伺候下梳理好自己，换好了衣服，唇角若有若无地上扬了一瞬。

既然能够来到新的世界，看来他是赌对了。

他在小徒弟断气前将自己的元神悄悄依附到了他神魂上，倘若成功，便能随他一同离开，去往他接下来会去的地方。

不过因为这是他初次这么做，过程有些混乱，记忆片段也断断续续。

他似乎在迷糊中听见了小徒弟和另一道声音谈话的声音。

【怎么和……不一样？】

「可能……这次……比较多……」

【……影响？】

「没事，有……完成……」

听得不是很全，但他觉得，他们应该是在说着他的事。

“少爷现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啦。”

慕清离听着房内侍女的调侃，微微一笑顺着她之前的话说：“嗯，做了个恶梦，方才突然被喊醒没能反应过来。”

他来到的，似乎是一个架空朝代的世界。他虽然什么事情都不清楚，但拥有这具身体在他过来之前的记忆。

他的身份，是当朝丞相的儿子，所以屋里的人都尊称他少爷，名字倒是与他原来的无异。

边上的侍女看着以白玉冠将头发束起的俊秀男人，又满意地看着他身上那件橙白色的华服，笑着道，“万事俱备，少爷现在可以去见三皇子殿下了。”

【少爷真好看！】

若慕清离想确定那个欺骗了他感情的渣徒弟是否就在周围，他就得借着听别人心声的能力来找。确认此项能力还在后，他才满意地从房间离开，在侍女们的引领下朝着大厅的方向过去。

说来，那位从他睁眼起就不断地从他身边人口中彰显存在感的‘三皇子’——

慕清离稍微读取记忆，大略了解了情况之后，忽然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