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陆遥在第二天上班时间之前解除了蘑菇中毒状况, 周云辰想让他直接请假一天，不去上班就留在医院休息，但陆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说自己还堆积了很多文件要批阅, 不能耽搁, 必须去上班。

周云辰无奈, 只能亲自把陆遥送到联邦机甲研究院的办公大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倦, 陆遥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靠着车窗闭目休息。

流光斑斓地映在他的脸上，直到飞行器降落在大厦顶层起降台，日光终于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遥遥。”周云辰在陆遥拉开车门前忽然叫住了他。

“嗯？”陆遥回头, 紧接着就被周云辰围上了一圈羊绒围巾, “只有几步路就进室内了。”

“我知道，楼顶风大。”周云辰望着陆遥冰冷而完美的脸, 抿了抿唇, “遥遥, 我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昨天晚上，当你叫……乖乖的时候，你想着的是谁？你是在想……雪豹吗？”

陆遥蹭地一下僵住了, 转瞬又恢复正常，这几十年里他的社交反应速度显然进步不少。

昨天晚上……想雪豹……他……不，这听上去像个变态。

虽然他养过的猫一定都会把他当成会吃猫脑袋猫爪子的变态, 但是周云辰毕竟是人不是猫……

于是, 冰透淡蓝的眼珠子淡淡扫了周云辰一眼, 陆遥什么都没说，裹紧围巾下车朝电梯走去。

周云辰看着陆遥的背影, 陷入沉思，难道陆遥喜欢的真的是猫？

扭矩、力臂这些家养小猫咪只能当做宠物，但是雪豹不一样，雪豹听得懂人话，体型足够大，还无可自拔地爱着陆遥。

-

十三年前，莫风也升职了，负责管理整个联邦机甲研究院以及新能源开发项目的人事与财务。

和三十年前一样，他的办公室就在陆遥隔壁，两人紧挨着，随时可以串门。

比如莫风现在正躺在陆遥办公室的沙发上喝冰咖啡，手上刷着星网论坛，美其名曰关注舆论导向，实则在欣赏时尚论坛里的男模照片。

三十年了，陆遥送走了扭矩，接来新的小猫力臂，并成功把它养到十六斤，莫风也换了五六个男友。

“你看看这个。”莫风把一张图片投送给陆遥。

陆遥按着额头从一众卷宗里抬起头，浅浅扫了一眼莫风新看上的A……不，不对，这怎么是个爱情仿生机器人。

“你……”陆遥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什么……等等。”莫风忽然眉一挑，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了？”

莫风目光紧盯着智脑光屏：“周云辰发来了消息，他问……你这三十年养过别的猫吗？”

陆遥：“？”

莫风：“……？”

莫风：“他怎么听上去像是要来捉奸？”

忽然间，莫风抬头看向陆遥：“你没背着我们偷腥吧？是只有力臂一只新猫对吗？”

“这……”

你怎么还迟疑？！！

陆遥轻咳一声，如实道：“前段时间新蓝星动物园给他们养的老虎做补牙手术，麻醉了老虎，我和院长认识，他说可以让我趁这个机会摸摸老虎，我就去了。”

“一次，就一次。”他补充道。

“老虎好摸吗？”

“还不错。”

莫风看着陆遥下意识搓了搓手指，痛心疾首：“我要向周云辰告发你。”

陆遥：“？”

他喝了口茶：“你告吧，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力臂已经冲着我吼过一回了。”

莫风看着陆遥那毫不悔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叹着气回复周云辰：“陆遥还去看过老虎。”

陆遥继续批复文件，莫风继续看爱情仿生机器人的尺寸和型号，半小时后，周云辰又发来信息：“陆遥是不是只喜欢猫？”

莫风倚着沙发，放弃挣扎地将消息转发给陆遥，拉长音调说：“陆院长是不是只喜欢猫猫呢？”

“我只知道你现在喜欢机械口口。”

“咳咳咳！”莫风被陆遥一句话堵得直咳嗽。

等到下班时间，莫风准备去爱情仿生机器人的线下实体店看看，原本想拉上陆遥陪他去，但陆院长十分残忍地抛弃了他，跨上机车风驰电掣地赶回山顶别墅。

四面敞开的别墅中，周云辰正在岛台前备菜准备做晚饭，力臂跳上岛台，蹲坐在边角看他。

露丝的阳光洒落，一片金红，岁月格外温柔。

陆遥悄悄靠近，但在距离周统帅三步处就被发现了。

“晚上吃番茄炖牛肉。”

陆遥又没答话。

周云辰还以为昨晚上的事惹陆遥不高兴了，略有些担忧地蹙眉看向陆遥，却在转头的一刹那接收到来自陆遥的垫脚贴脸亲。

啵——

陆遥吻在周云辰的脸颊上。

他看着周云辰，目光透彻而真实：“喜欢你。”

啪——

周云辰手里的锅铲掉进了红彤彤的番茄汤里。

-

3.

艾利恩空洞成功关闭，战后建设恢复元气后，人类重新开启了针对宇宙空洞的研究，目前探测到几个相对安全的可通行空洞，包括有惰性生物空洞，里面生存着的橡皮泥状粘液生物只需要外部随便给一点力或光就可以生存繁衍；气候极寒，没有任何生物的冰冷空洞，现在已经被人类改造为科学实验场……

但联邦对维洛空洞的探测进度十分缓慢，各方研究院都担心会出现无法控制危险，只能慎之又慎。

这些年来，陆遥在空洞结构研究方面的声望日渐稳固，维洛空洞附近最为庞大精密的太空实验基地正冠有他的名字，陆遥每隔几个月会前往维洛太空基地查看研究进度状况。

此次陆遥前往维洛太空基地查看工作时，周云辰也重新回到了银戟舰队司令岗位上，开展宇宙巡航任务。

“将军，维洛太空基地的秘书官找你。”赵明河来到舰桥最前方，将机密通讯转给周云辰。

航行主指挥位上的李默终于不再被周云辰盯着操作，松了口气，在周云辰背后想着赵明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在赵明河掌管银戟舰队的这几年里加入进来，负责阿瑞斯号的航行主指挥，但周上将显然对李默在边区培养起来的剑走偏锋的航行方式保持怀疑态度。

李默真想向周云辰发誓，这三十年里他绝没有让周云辰的宝贝阿瑞斯号被磕碰剐蹭。

周云辰移步旁侧接听通讯：“陆遥需要我去基地？”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急切的气氛让周云辰的语调也变得快速：“发生了什么？机密……好吧，我会尽快赶过来。”

“将军，你要去维洛太空基地？”赵明河过来问。

“对，帮我安排速航舰，我立刻赶过去，你继续负责银戟舰队的事务。”

“是。”

-

维洛空洞能量影响范围之外，位于最近处的人类研究基地就是LY维洛太空基地。

这座堡垒式的宏阔钢铁建筑漂浮在浩渺漆黑的宇宙中，浮现出微蒙的淡蓝色光芒。

遥隔星河望去，它似乎只比野营帐篷大一些，只有靠近了才会发现这座太空堡垒足以容纳和俯视三艘巨型军事星舰。

周云辰搭乘的速航舰泊入时，仿佛一只归巢的飞鸟，不，应当说是一只返回巨大蜂巢的小小蜜蜂，毫不起眼。

但速航舰上的乘客被基地管理者第一时间迎入基地内，秘书官带着周云辰快步朝堡垒顶层走去：“陆院长现在正待在房间里。”

“房间？”周云辰眉头微蹙，“他生病了吗？”

“不……”秘书官的语气有些微妙，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情况，“周上将，我没有把陆院长的情况告诉更多的人，是莫风先生告诉我最好向您求助，您看了就知道了。”

秘书官带着周云辰一路穿越钢铁与玻璃构造的长廊与阶梯，逐渐从忙乱与人声鼎沸的工作区来到了陆遥房间所在的高层休息区。

此时此刻，周云辰站在陆遥的房门前，竟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空重叠感，仿佛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一遍。

秘书官让人工智能打开了门，周云辰偏头看了他一眼，秘书官无奈抿唇：“您看吧。”

难道陆遥的状况已经糟糕到无法听见敲门声了吗？

周云辰朝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望，瞬时愣在原地。

房间里的床铺空空荡荡，一旁的书桌作为上也没有人影，只有一只棕色带花纹的大猫趴在桌子上，低头舔着自己爪子上的毛。

“这是……”

“应当是……”秘书官深吸一口气，“是陆院长。我原本以为是陆院长买的猫送到这里来了，但一直没找到陆院长本人，后来……”

年轻的秘书官显然没处理过这样的场面，显得有些崩溃：“后来这只猫打字告诉我他就是陆院长，陆院长变不回人形，莫风先生说应该是维洛空洞力量的影响，并建议我来找您，说您有处理这方面问题的经验。”

“是的，我有，你……”周云辰舔了舔嘴唇，知道陆遥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后，他的心情略微放松下来，“不用担心，我会照看好一切。”

秘书官得到了周云辰的保证，却仍有些担忧，又朝房间里望了几眼才迟疑地离开。

当秘书官的声音消失在视野中，周云辰走进了陆遥的房间。

大猫听到声响，宽阔的尖耳朵转了转，朝向周云辰的方向，耳朵尖上支出的黑色长毛在空气中轻轻弹动。

周云辰一下子对上大猫淡色的眼睛，但一切隐没在黑暗中，不甚明显，他便打开了灯。

灯光充斥房间的瞬间，大猫猛地弹了起来，本能地拱起背，极度警惕，但周云辰能从他的眼中看出属于人类的理智尚在。

果然，陆遥在几秒钟后控制住了大猫的本能反应，放平脊背，缓慢而优雅地重新趴回桌面。

“遥遥。”周云辰这才完整地看清这只大猫的全幅身形，皮毛厚重，灰棕色的毛发上带着美丽的深色斑纹，桀骜不驯的眼型和面容与冷冰冰的陆院长竟极度匹配。

他还有四只又厚又宽的爪子，和浓密的毛发一起显示出这种猫科动物曾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

不过，仅从环境的角度会很难解释这只大猫的尾巴为什么会这么短，大猫本体长度在一米以上，尾巴却只有人手掌长，像是一截带着一圈圈花纹的灰棕色长条面包，安静地搭在桌面上。

周云辰思索了一会儿，才从记忆中找出这类猫咪的名字——猞猁。

难道在维洛文明的力量面前，陆遥最深沉的愿望就是变成一只尾巴短短的猞猁？

“遥遥，”周云辰已经来到桌前，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能不能变回来？”

猞猁仰头，用青灰色的眼睛看着周云辰，没有说话。

当然，猞猁不能说话，但他也没有用嚎叫来回应周云辰，而是直接跳下书桌，用脑袋和侧身去蹭周云辰的腿。

猞猁的肩高刚刚超过周云辰的膝盖，大猫在周云辰的腿边来回徘徊磨蹭，周云辰隐约感觉到陆遥似乎对自己的猫型十分满意，并且及其快速地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

或许变成一只猫真的是陆遥心底最真挚的愿望？

猞猁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随即又跳上房间中央的大床，前爪在柔软的床铺上踩了踩，然后压低前肩抬起后腰和尾巴，把自己拉成一长条，狠狠伸了个拦腰。

这完全就是猫的行为方式，这让周云辰开始对自己最初的判断产生了怀疑，陆遥真的还保留着人类的理智吗？

猞猁用牙齿叼开被子的一角，把整理好的被子弄乱成一团混乱但柔软的窝，自己走进窝里团成一个圆圈，脑袋搭在爪子上。

虽然陆遥没有回应周云辰，但毕竟也没有吼他咬他，没有任何显示敌意的迹象，周云辰在床边坐下，谨慎而缓慢地抬手靠过去，摸了摸猞猁的背。

皮毛柔软、光滑，带着温暖的热气，和普通的家养小猫咪比起来格外厚实，一掌按下去仿佛按在云上，几乎触不到肌肉和骨骼的感觉。

这就是撸大猫的感觉吗？

周云辰的大脑几乎空白一瞬，下意识地又摸了摸。

“咪呜……”猞猁低声呜咽着，用脑袋去顶周云辰的手，周云辰便又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猞猁的后脑和下巴。

这两个区域的毛发要略微薄一些，但更加光滑细腻，并且周云辰发现，当他挠这两个区域时，大猫会闭起眼睛抬高脖子，格外享受。

看着满眼冷酷的猎手大猫在自己的抚摸下变得柔软而享受时，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周云辰的心中迸发。

原来这就是陆遥喜欢的事？的确很迷人。

周云辰的手指在大猫的下巴上摩挲，猞猁忍不住睁开眼去舔周云辰的手。

周云辰干脆分出一只手给猞猁舔着玩，另一只手继续给大猫顺毛。

即使周云辰手上有枪茧保护，大猫舌头上的倒刺还是很快将他的手心舔红了，猞猁盯着周云辰手上的泛红看了一会儿，不再去舔那块再碰就可能出血的皮肤，重新让倒刺承担起自己该完成的任务——顺毛。

猞猁开始舔着梳理自己前臂上的毛发，动作重复而单调，但极度认真。

舔毛这有这么有趣吗？周云辰不太确定，至少在他当雪豹的时候，他不会依靠舔毛这种猫科本能手段来打理自己。

他不像陆遥能够这么快地接受自己变成猫的事实。

可是舔毛真的有趣吗？

周云辰皱眉沉思。

在这时，猞猁发觉给自己撸毛的手不知为何忽然顿在原处，他抬起头看向周云辰：“喵嗷——”

下一刻，一只银灰色的大雪豹出现在灰棕色的猞猁身边，足有猞猁的三倍大，雪豹将猞猁压在怀里，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上猞猁的脸。

“吼——”猞猁大叫一声，和只会哑着嗓子叫和嘤嘤嘤的雪豹并不一样，他们猞猁是能够吼叫的大猫。

然而气势上的雄伟并不足以攻破力量上的压制，雪豹厚爪一推，把猞猁翻了个身，开始给他舔脖子下的一片白毛。

酥软温热的感觉很快让猞猁发出咕噜噜如引擎般的呼吸声。

雪豹把猞猁从头舔到爪，猞猁也趁机舔了舔雪豹脸侧的长毛。

两只大猫互相舔完毛，相依相偎地缩在一起睡去，像是一团暖烘烘的棉花。

至于帮陆遥变回人形这件事？两只大猫都忘了。

-

野生大型猫科动物一觉的时间不长，在野外生活中，他们需要随时保持警惕。

雪豹醒来时，猞猁的身影已经从身边消失。

“嗷呜——咪呜……”他吼叫着支起身跳下床，在房间里徘徊来回，寻找陆遥的身影，无论是猫还是人。

虽然陆遥不见了，但周云辰仍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昭示着身份的气味，雪豹循着气味来到墙边，轻轻嗅了嗅。

猞猁似乎蹭过这面墙，把气味留在了墙上。

顺着这条线索，雪豹跟着墙上的气味寻找陆遥的身影，最后走进了一间和卧室相连的会客室。

这里的气味愈发浓烈，猞猁就在会客室，此刻正在一把扶手椅边又蹭又滚，似乎极度难受。

他在雪豹进入房间的瞬间跳了起来，雪豹被他一下，整只豹也猛地一跳变成豹饼，显然雪豹的弹跳能力超出猞猁，直接整只豹撞上了天花板。

砰——蹦——

雪豹落地时，猞猁已经在地面上拱起背朝他龇牙了。

然而与此同时，猞猁的呼吸急促，爪子和短尾巴都在一起发抖，这可不是威胁与攻击的征兆，就像这件房间里，有的也不只是属于两只大猫的气味……

两只大猫对峙着，抽气咕噜咕噜。

愈创木和猫薄荷信息素泄露出来，另一种奇异的难以描述的气味也开始在狭窄的空间中蔓延。

周云辰无法说明后一种气味到底闻起来什么样，但他清楚的意识到，陆遥发情了，以一只猞猁的身份。

一切实在微妙，雪豹和猞猁都是独居大型猫科动物，出现在统一个领地中时，必然会对峙争斗，危机与敌意仿佛铭刻在DNA中，但是作为人类Alpha与Omega，周云辰与陆遥又处在一种极其紧密、难舍难分的欲丨望勾连之中。

两只猛兽紧盯着彼此的双眼，警惕的氛围在交织的目光间蔓延，仿佛立刻就要进行一场争夺地盘的生死决战。

猞猁的短尾巴晃了晃，这是猫科敌意的标志。

紧接着，雪豹也晃了晃尾巴，但是雪豹的尾巴又长又毛绒绒，晃悠时仿佛一根不受控的逗猫棒，一下子把猞猁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呼——猞猁率先出击，蹦起来抬爪去够豹纹“逗猫棒”。

显然，从没真正上过战场的陆院长缺乏危机和警惕意识，这一举失策，即将满盘皆输。

就在猞猁试图拨弄雪豹的长尾巴时，一阵热度和拉扯从身后传来——雪豹绕到猞猁身后，趁机张嘴咬住了他的尾巴，整条含进了嘴里！

“吼——”猞猁大吼，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就被身形巍峨的雪豹完全压制在身下，不能动弹。

很快，咬尾巴变成了叼后颈，倒刺的来回让陆遥想要逃跑，然而周云辰完全将他控制住，余下的只有猞猁的放声吼叫。

平日里的陆遥不会这么放纵自己的本性和声音，明明是猞猁的猫叫声，却足够刺激周云辰大脑发热。

-

一夜昏睡过后，陆遥几乎是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就变回了人形。

“遥遥？”一旁的周云辰慢慢苏醒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和头发，“你只睡了三个小时，再休息一会，你累了。”

陆遥看着周云辰，眨了眨眼，缓缓道：“确实……半小时十五次和三次五个小时比起来，我还是更倾向于后者。”

周云辰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