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淤青
可能受到鼓励,从杜山阑说完那句话开始,时涵把自己泡进了泳池。
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紧靠墙角,但泡着。
杜山阑坐在岸上,眼神无奈。
长期对水的阴影显然不可能一下子克服,但为了争取到来之不易的名正言顺找杜山阑的机会,时涵试图伪装出已经克服的假象。
杜山阑手机响了,许照秋打来的。
他暂时将注意力挪开,接通电话,“什么事?”
许照秋:“去喝酒啊,这都几点了,我快到茂华了,门口接你。”
杜山阑望向泳池角落的“水忍者”,犹豫了下。
“你们去吧,我今晚有事。”
“什么事啊?不早说好了一起喝酒,我还想跟你说说片场遇到的那个小东西呢……”
杜山阑陡然沉下嗓音,“你身边很缺男人吗?”
许照秋笑笑说:“这不是缺男人的问题,难道你不觉得那只小东西很勾人吗?骆星遥老是欺负他,你说我帮他把骆星遥收拾一顿,他会不会开心到以身相许?”
“不会。”杜山阑脸色铁青,“你能不能有点良知,他才多大?”
“多大?好像十八九岁了吧,不算小啦,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你不会喜欢我吧?”
杜山阑冷静地掐断了电话。
那只小东西还在水里克服心理影响。
有一句话没说错,时涵很勾人,不是说那些蹩脚的小心思,光是这具色相,足够人垂涎。
他又想起在水里时,双手抓到的柔软腰肢。
杜山阑抽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时涵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杜先生,你觉得我表现怎么样?”
杜山阑侧头吐出一口烟雾,俊美面容染出虚无缥缈的幻觉,“上来穿衣服。”
时涵听话地上岸,换好衣服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杜山阑身后,一直跟到停车场。
“杜先生,你明天还会来吗?”
杜山阑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地说:“看情况。”
时涵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才能跟上,“那我可以打电话问你吗?”
杜山阑突然停住脚步,一个转身,“我什么时候答应要——”
“唔——”时涵一头撞进他怀里。
倒没有撞疼哪里,时涵抬起脸来,揉揉鼻尖,“杜先生,你走得太快了。”
杜山阑有些发怔,这一幕,仿佛他们从前的复刻,丁点大的时涵,奋力迈开小短腿在后面追,他一回神,撞他腿上。
只是,那个时候的时涵,身上没有诱人的甜香,笑容单纯,不是为了某种目的。
他轻轻把时涵推开,“我的日程每天都不一样,我说过,不要依赖我。”
时涵失落地笑了笑,“那好,我自己来。”
杜山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车子走去。
时涵还跟在后面。
杜山阑回过头,“还有什么事?”
时涵摇头,夜晚灯光下,他的脸更美了,“没事,我想送送你。”
杜山阑犹豫了下,还是冷冷开口:“不用送,回去吧。”
时涵撇嘴,“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打到车……”
就差明说,我想让你送。
杜山阑狠下心,转头走了几步,一回头,时涵还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
他烦躁至极,最后还是狠下心,走了。
时涵无奈地叹口气。
他穷得叮当响,肯定舍不得打车回去,好在这这里离学校不远,可以走回去。
夜色如潮涌动,他在路边行走,没有注意到,身后很远的地方,黑色宾利慢慢地跟着。
很晚了,兰桥学院门口聚着四五个人,时涵远远看到,站在最前面的是周航宇。
他蹙起眉毛,脚步停了下来。
早上没有帮周航宇拿外卖,这个时候碰到,一定会起冲突。
人群在吆喝,似乎要去喝酒。
他不想惹麻烦,尽量往行道树的阴影里绕行,准备从右侧的小门溜进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有人眼尖地看见,指着他便大喊:“航宇,那不是你室友吗?”
周航宇转过头来,大喝:“时涵!给我滚过来!”
那嗓音洪亮,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学生很快把时涵围起来,时涵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坚硬的围墙。
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航宇挥起拳头砸过来,正正砸中他的脸。
“狗东西,早上死哪儿去了,害我在宿舍等那么久!”
人群发出哄笑,时涵猝不及防,脸被打得歪过去。
“这就是传说中骆星遥的亲弟弟?和哥哥一样,长副骚样!”
“我最讨厌骆星遥了,要不打他一顿泄泄恨?”
“打架要被记的,带他一起去喝酒吧,好歹是大明星的弟弟,这张脸还是很漂亮的。”
对骆星遥的怨恨,在这一刻暴涨到顶点。
人群哄笑,想来拖时涵,时涵猛地甩开盘到肩上的手,转身想走。
周航宇一步过来,拦在他前面,“怎么着?早上的帐还没算清,又想欠新帐?”
时涵厌烦至极,“周航宇,我从来都不欠你什么,帮你带东西是因为同学情谊。”
周航宇笑了,“叫你去陪我兄弟喝酒,不也是同学情谊吗?”
又是一阵哄笑,刚刚那个叫他去喝酒的胖子笑得色眯眯的,想来摸他的脸。
“这是颗痣吗?小小的,好漂亮……”
时涵再也忍不住,拧住那只手,猛地灌到地上。
胖子发出夸张的嚎叫。
周航宇咂着嘴巴,“这不有两下子吗?欺负我哥们算什么,来和我打!”
斗殴这种事,往往有一方开始动手,就一发不可收拾。
周航宇把袖子挽得很高,一拳猛击向时涵的肚子,时涵轻巧地躲开了,顺势抱住他的腰,摔到地上。
两个人都打红了眼,厮打在地上无法分开,同伴慌慌张张地劝架,“航宇!别打了!有人报警了!”
周航宇嘴里有血,“还不松手!”
时涵那张脸冷静得骇人,抡起拳头对准眼眶揍过去。
他从来没有得罪过这些仗势欺人的二世祖,他也不明白哪里得罪过周航宇,以至于从进学校第一天起就对他欺凌不止。
他心里早已没有委屈,只有绝望和恨,化作冰冷的拳头,一拳一拳砸下去。
周航宇惨叫,“时涵!信不信我去告诉你哥!”
时涵顿住,好像酒醉的人陡然清醒,“你认识我哥?”
周航宇疯狂地笑起来,“你不知道吗?就是他让我照顾你的啊!”
未曾设想过的原因,难以置信,又合理至极。
骆星遥的圈子,确实遍布周航宇这样的富二代。
趁他失神的间隙,周航宇从地上翻起,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到地上。
时涵双眼猩红。
没人注意什么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刀。
他面无表情,眼里没有温度,也没有理智,只有惊人的恨意。
他恨骆星遥,就像骆星遥恨他。
刀尖闪过雪亮光芒。
“时涵!”
一道凌厉的人影推开人群,时涵只瞥见长腿扫过,周航宇惨叫着滚了出去。
刀口划开了杜山阑的袖子。
警车都到了,尖锐的警笛声在夜空中激荡,几个同伴大眼瞪小眼,一溜烟儿跑了。
时涵呆呆望着眼前的人,嘴角淤青泛开。
“杜先生……”
杜山阑抽走他手里的凶器,迅速藏进自己的衣兜,然后把时涵拉起来,挡到身后。
覆在手背上的大手温暖有力,时涵闻到杜山阑衣服身上的烟草气味。
越过平整的肩头,警灯的光在杜山阑俊削的侧脸闪烁。
警官匆匆跑下车,看到是他,顿时吃惊,“杜总?你怎么在这?我们接到有人报案,说有学生斗殴,这是你家孩子?”
杜山阑稍微回头看了一眼,嗓音低沉平稳,“嗯,我家孩子,被人打了。”
警察看向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周航宇,“是这样?”
杜山阑的眼神瞬时锋利起来,“校门口有监控,你大可以去查,看看是谁先动的手。”
正如杜山阑所说,学校监控记录得清清楚楚,时涵没有责任。
周航宇家长也来了,大腹便便一位老板,原本气势汹汹,望见杜山阑,当初表演川剧变脸,笑着递上香烟,然后一巴掌赏给自家儿子。
周航宇被打懵了。
想起上次打架的处理结果,时涵觉得可笑。
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他挣开杜山阑的手,走到路边坐下,拿出一根烟点上。
夜风吹过,微微地冷。
那边的交涉终于结束了,有道人影停在身前,紧接着,手里的烟被抢走了。
孤独路灯照耀,杜山阑在他身前蹲下,拿出那把小刀,“你还随身带这个?”
时涵轻抿受伤的嘴角,很无所谓地说:“我八岁的时候,骆星遥把我骗到废弃别墅,和几条蛇关在一起,当时我被吓坏了,之后就习惯带刀了。”
杜山阑眼底划过沉痛伤色。
八岁啊,离开他后的第三年。
又是骆星遥。
时涵朝他轻笑,夜风里,他的笑如白蔷薇轻曳。
“杜先生,你又救了我一次。”
杜山阑注视着他嘴角的乌青,问了其他的问题:“骆星遥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你?”
“恨我呗,从小就恨我,早习惯了。”他将话题扯了回去,“杜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杜山阑没有答话。
他那暗红的薄唇仍在紧抿,危险的狐狸眼散发冷光,当年他回到杜家,亲手将霸占公司的十几位亲戚送进监狱时,无外乎也是这副表情。
时涵星眸璀璨,“杜先生,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杜山阑站起来,习惯性地把那支烟含进自己嘴里。
时涵呆呆地仰着脸,“那是我的烟……”
杜山阑顿了顿。
他又烦躁起来,冷冷地警告:“我早告诉过你,不要打歪主意,我身边不缺你这样的人,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情人。”
时涵张着漂亮水眸,好像在用眼神替自己求情。
杜山阑凶狠地眯起眼,“以后不准把刀子带在身上,不准跟人动手打架,更不准用这种眼神望着我!”
“烟也别抽了,像什么样!”
时涵撇嘴,“杜先生……”
“现在立刻回宿舍擦药,听到没有?”
时涵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那,杜先生,想你的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杜山阑夹着他吸过的烟,没有说话。
他便轻浅地微笑,“那好吧,今晚谢谢你,我回去了。”
夜风又起,杜山阑从他单薄的背影里品出了浓重的失落。
许久,他拿起即将烧尽的细长香烟,缓缓吸入嘴里。
很淡的西柚香,和时涵身上的味道微微相似。
消散得也很快。
他沉沉地叹气,把烟头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