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逆时针

在到达庆典场地以前,法丝缇娅便已经指给尼尔看过了许许多多的贵族、贵妇人、亲王、防务大臣、法务大臣、农务大臣、公爵、伯爵、领主、总管、宫管、男爵、骑士等达官贵人,搞得他头大如斗。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好让她知道自己在听。而与此同时,费尔骑士仍然跟国王聊得热火朝天,离他越来越远。余下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他、法丝缇娅,还有些没戴徽章的骑士。

当爬上小山顶,看过华而不实的各色帐篷、植物与花枝招展的仆人们后,法丝缇娅自己也向他致歉道:“我得去跟母后谈谈有关这次庆典的细节。你请自便吧。”

“我会的,宫管大人。请容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感谢您的指教。”

“且慢,”法丝缇娅有些生硬地说,“我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呼吸一下宫廷外的空气,所以每当机会来临之时,总要多呼吸一些才值。”她骑马走了几步后又折回他的身旁,靠得很近,以至于让他闻到了她身上月桂的清香。“还有许多其他宫廷中人你没见过。我刚才指给你看过我叔父罗伯特吗?也就是我父王的弟弟。另外父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叫丽贝诗,是安德莫女公爵,另一个叫艾黎宛,是罗依斯公爵夫人。如果见了你便会知道丽贝诗脾气很好,谈起话来令人愉快。但艾黎宛,我奉劝你最好还是避而远之,她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充满了危险。”

尼尔在马上鞠了一躬。“再次感谢您,法丝缇娅公主,感谢您的陪同与忠告。”

“同样感谢你的光临。”这次她离开时没有再回头。

只剩了尼尔自己一个人后,刚才的那些所见所闻才得以有时间咀嚼消化,毕竟一下子出现了太多令他眼花缭乱的人、事、物。

他已经见到了一位国王,真难以置信!不,不是一位国王,而是那位国王——是克洛史尼帝国及其属国的皇帝,统治着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他对圣赖尔做了次简短的祈祷。

“啊哈,来看看乡巴佬阁下怎样骑马,”尼尔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祈祷自己别摔下马呢,是不是,乡巴佬阁下?”另一个声音狂笑着回答。尼尔结束了他的祷告,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想看“乡巴佬阁下”是谁,但只发现两个裹着紫貂与绿貂披风的骑士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个长着鹰钩鼻和一小撮黑胡子。他蓝眼睛的同伴则满脸痘疮,还缺了一颗门牙。不远处,另一个骑士也开始朝这边走来。

“你至少说错了一点,”尼尔回答道,“我并没有头衔,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阁下’。”

“那就是‘乡巴佬平民’啰?真遗憾。”鹰钩鼻骑士抚着他的山羊胡子,“看你骑马骑得好蹩脚,我简直担心你会摔下来。只怕我看的时间再长一些,这个担心就会变成事实呢。”

“我招惹过你么,阁下?”

“招惹?哪用得着这么严肃的一个词?你真有趣。”

“那好,如果能使您这样一位伟大的领主感觉有趣的话,我觉得非常骄傲。”尼尔平静地说。

“你觉得?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是吗?”

“的确不知,阁下。你没有戴徽章。”

“伙伴们,这只来自海岛的笨驴居然不知道我是谁,啊哈。”

第三个骑士已经走近,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留着短硬的金色胡须。“有时候你自己的亲娘都装作不认识你,吉米,”此人的声音很低沉厚实,“别跟这年轻人过不去。”

被叫作吉米的人撅起嘴像是要反驳,但发出的却是笑声。“我怎会跟他过不去?”他说,“根本就不值得,对吧?滚一边儿去,乡巴佬。”说完后踢了踢自己的坐骑,准备扬长而去。

“恳请你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尼尔叫住了他。

吉米缓缓地转过身来:“有必要吗,乡巴佬?”

“在我被授予红玫瑰后,我可以佩剑去拜访你。”

对面的骑士跟他的同伴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他答应道,“我就是詹姆斯·凯斯美骑士。我很高兴在你戴上红玫瑰不久后就可以杀死你。不过有传言说你只是条流浪的小狗而已,成天舔着费尔骑士的脚后跟儿,没有家园、土地、头衔,也没什么好名声。那都是真的吗?”

尼尔坐直了身子。“除了最后一点都是。名字是我父亲赐予的,我们祖孙三代都忠心耿耿地侍奉陶特·德·莱芮一族。梅柯文的名声并不坏,只有骗子才会提出异议。”他扬起头来,“既然我如此不名一文,那为什么已经有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了呢?”

詹姆斯拧了拧他的胡须,道:“因为费尔阁下,那人虽然古怪,但却是王国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因为你跟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都说过话。”

“还因为传言说你让呆子阿拉雷克·福兰·威希姆的三个扈从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金色胡须的大汉加了一句。

“的确,”詹姆斯承认道,“你实在让人好奇。”

“那你们又是谁?在哪位领主手下做事?”

金须骑士笑了,但其他两个也笑了,不过更像是讥笑。“他真的乳臭未干,难道不是?”詹姆斯转着眼睛哼哼道,“你以为我们是谁?小家伙?”他没等尼尔回答便扬长而去。痘疮脸也跟他走了。

尼尔涨红了脸,但身子却屹然不动。

“我们是御前护卫,年轻人,”金须骑士说,“王族的护卫。”

“噢。”当然,他听说过王国里最有名的护卫。自己连他们的服色都辨认不出,真是愚蠢之至。“我得向你道歉。我早该知道的,见你们在国王左右时就该猜到。”

金须骑士耸耸肩道:“别把吉米的事放在心上。他并不坏,如果你跟他深交就会知道。”

“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阁下?”

“为什么?想跟我也斗上一场?”

“自然不是,我希望自己能记住给过我帮助的人的名字。”

“好,承蒙不弃,我叫瓦格斯·法瑞。很高兴认识你,并祝你好运。可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非贵族的人授爵封侯的,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你的周围会很不太平。你也许会受到公开侮辱,每一个骑士都可能会来招惹你。接受我的忠告吧——待在费尔阁下身边,做他的左右手。那样对你来说可能更好些。”

“我会接受国王的安排,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尼尔回答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侍奉陛下。”

瓦格斯骑士微笑道:“这些辞藻已经让太多的人说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就跟白痴的演讲一样。不过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对不对?”

“是的。”

“很好,愿圣者对你微笑。我现在得去履行职责了。”

尼尔一直望着他走远,直到自己都感觉自己傻透了为止。现在他注意到了那些御前护卫。尽管国王与费尔爵士看起来像是单独在一起,但实际上前后左右都有很多骑士在守护着——保持了一定距离,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但只要有人靠近国王,他们也就缩小了圈子。

他张望着去寻王后,发现她在山崖边,与两位姑娘交谈着。那里也一样,警惕的御前护卫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尽心竭力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据说,他们为了当上皇家护卫而放弃了所有的土地与财产。还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痛苦和欲望,没人能够打败他们,连他们的兵器都是巨人打造的。

也许这正是他没能立刻认出他们的原因。对尼尔来说,他们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不同。

又是独自一人了,尼尔有了空暇来反思自己在这儿的格格不入。在莱芮,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尼尔,是弗仁的儿子,自从家族消亡后,他便是费尔·德·莱芮的养子。还有,他也是一个战士,而且是个好战士。甚至莱芮的骑士们都承认并且赞誉过他。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没有头衔而已。自他十四岁起,就没人打败过他。自那次海滨战役以来,甚至没有一个德·莱芮的敌人敢单独面对他。

但他站在这些褶皱的帐篷与花花绿绿的衣服之间有什么用?就连最友好的皇家护卫都用如此高高在上的口气对他说话。他在这里能做什么?

像以前那样为王国效力好多了。在那片没几个人在意红玫瑰的土地上,当一个勇往直前的战士。大家更关心的,是如何去挥舞你的剑。

他该去找费尔·德·莱芮,并求他不要再推荐自己。这可能才是最明智的举动。

他四下里望去,却看到费尔爵士已经离开了国王。

“快,暴风!”他对自己的坐骑说,“让我们去跟他说,希望还不至于太晚。”

可在他转弯之时,瞥见了王后。这一瞥让他驻足不前。

她仍在马上,就似蓝天下的一抹剪影。她脚下的绿色草地一直延伸到远方,消失在薄雾里。一阵晨风轻轻拂起她黑色的秀发。

他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于是准备继续前行。但这时一个骑马飞奔的御前护卫映入了他的眼帘,此人斜穿过绿地,朝着王后飞驰而去,手中握着一柄银色长剑。

尼尔想都没想便驱了暴风朝那个方向驰去。显而易见,那个护卫意图不轨。他疯狂地扫视周遭,但看起来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举起黑鸦剑,朝她挥舞手臂,像在战场上一般发出尖锐的吼声。

看到安妮穿戴着怪里怪气的盔甲挥舞着柳枝剑的样子,奥丝姹哈哈大笑。

“有趣极了。”这位侍女说。

“你能这样说真太好了,”安妮回答道,“如果是其他人跟着我,我肯定听不到。”

“噢,呵呵,你真有意思。”

“可能吧。我们该分开前进了,美丽的小姐。”

“你是什么意思?”奥丝姹说,“你是我的骑士。你走了谁来护送我到达迷宫的中心?去艾芬国女王的宫廷?”

“你知道你不能那样命令我的。你得去找罗德里克,然后让他去圣昂德教堂等我。”

“去墓城?那——”

“除了那儿谁都能找到我们。而且离这里不是很远。让他黄昏时在那里跟我见面。之后,你再回迷宫来找我。我们接着去二姐的生日会上玩,谁也不会发现。”

“不知道法丝缇娅与你母后会不会监视我们?”

“在这种迷宫里也要监视?那太困难了些。”

“跟我找到罗德里克一样困难。”

“我对你有信心,奥丝姹。好了,快去。”

奥丝姹匆匆离开,安妮开始一个人继续她的迷宫之旅。

当然她知道该怎样玩这种游戏。最早的记忆是在罗依斯,艾黎宛姑妈的幽峡庄,那里有个极大的树篱迷宫。她很怕那个迷宫,直到有天她姑妈告诉她里面的秘密。只要顺着左手边或者右手边走,靠那段墙垣而行,并时时触摸。那样就可以走遍整个迷宫。可能那样会较慢,但不会比在同一个角落里慌乱地转上四个小时更慢。

她并不着急,于是跟往常一样靠着左手边的花墙行走。

过了会儿,一群小孩儿和宫廷侏儒们扮作鬼精灵或者小妖精在她身旁跑来跑去,尖叫着做着各种怪相。许多宫廷巨人套了个猪头扮作尤天怪,他们个个青面獠牙,皮肤绿绿的,眼睛鼓鼓的。她父王的瑟夫莱小丑——猎帽儿,安妮走过时,弄歪了他的庞大帽檐。阴影下的脸是他唯一露出的肌肤,其他部分全被裹进了一件极大的罩衣里,连手也被吞了进去。

她希望奥丝姹能够找到罗德里克。果园里的吻与第一次在墓城的轻触太不一样了。或者那应该叫果园里的“许多吻”,她似乎用了半个多小时跟他在一起。那不仅仅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唇与唇的接触,还有脸庞、眼眸,都隔得如此之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隐藏。

还有身体的温暖——让人颤抖的温暖。令人眩晕。她想要更多。

安妮停住了脚步,但手仍放在墙上。

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似乎走进了某个迷宫的角落里,周围没有人,甚至连那些被认为是居住在此宫之中的“怪物”也都不见了。她回忆得太投入以至于连这样的变化都没有觉察到。现在,即便竖起耳朵来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个迷宫到底有多大?

花儿也变了。墙上是绯红和雪白的樱草花——而且更加密不透风。对面的样子完全看不到。实际上,花茎相当粗壮,就好像已经在此生长了多年一样。可是,隆冬之际她还来过汤姆·窝石峰,那时连迷宫的影子都没有。向日葵可以在几个月内长到齐身高,但这么粗壮的樱草花怎么可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喂?”她叫道。

没有回答。

她蹙眉转身,把右手放在了刚才左手触过的花墙上,快速地按原路折回。

约莫一百步后,她提起裙子跑起来。但迷宫里仍是樱草花,只不过颜色变作了夕阳红,接着是碧蓝或者雪白,粉红或者淡紫。没有向日葵,没有豌豆藤,没有小丑,没有扮作鬼精灵的小孩儿,也没有嘻嘻哈哈的朝臣们。除了永无止境的樱草花廊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外,什么也没有。

最后她停住脚步,想让自己镇静下来。

很显然,她已经不在汤姆·窝石峰顶了。那么这又是哪里?

天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但的确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这里不单单只是一个迷宫。

她刚开始不知道,但当她明白过来时,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见不到太阳,也就是说太阳应该已将西沉,可这里却没有迷宫的影子,也没有她自己的影子。她提起裙子,即便是脚底下的草,也跟其他事物一样明亮。

她打了自己一耳光,但只是弄痛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

直到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微弱而嘶哑的笑声。

时间变慢了,就跟尼尔通常在这种时刻所感觉到的一样。眼看那个御前护卫的坐骑马上就要撞上王后了,它粗壮有力的腿足就像月色下黑色海水里扩散的涟漪一般。

可是王后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因为黑绿装束的骑士是从她的背后接近的。法丝缇娅正面对着来者,她的脸逐渐由迷惑变作惊恐。

来者的目标竟然是王后。他的剑藏在身后,齐腰高,并与地面平行,正是“死神一击”的预备式,可以一剑封喉。

尼尔的思索快如闪电,有两种可能性。如果那个来袭者不畏首畏尾,举剑直上,尼尔无论如何阻止不了。

但那个御前护卫发现飞奔而来的暴风时犹豫了片刻。虽然他的坐骑依然飞驰,但仅仅是一两秒钟的犹豫,对尼尔来说已经足够。

暴风撞上了刺客坐骑的臀部,强烈冲击力使得对方飞起来并打了几个漂亮的转儿。而尼尔自己也飞得老高,只不过左手仍旧行动自如。这两个穿了甲衣的男子撞在了一起,弄出一阵极大的声响,就好似一吨铁链从瞭望塔掉到了鹅卵石地面一样。

接着两人同时感觉到失重。尼尔发现这里实际上是一个悬崖的边缘。下面有极为陡峭的斜坡,而他跟那个骑士正手舞足蹈地在斜坡上空飞翔,像两只最狼狈最不可思议的鸟。

雷鸣般的撞击声再三地响起,他们先后落在绿草覆地的小丘之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再弹起再落下,还滚了又滚。两人分开了,他手里握着的黑鸦剑也丢了。最终,他抵住一块岩石不再滚动,只感觉眼冒金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不过应该不久,因为尽管高处的山顶上围满了观望的人群,他跟那位皇家护卫却是一对一。

尼尔站了起来,只比距离他十步之遥的护卫早几秒钟。黑鸦剑躺在他俩中间。不太幸运的是,那骑士还握着他的长剑。

尼尔没能及时拾起黑鸦剑,所以不得不赤手空拳面对第一回合。对方挥舞着那把极为锋利的重剑,大概连骨头都能一剑斩断。尼尔极快地侧身躲过,长剑刺了个空。然而对方的攻击快如闪电,次次弄得他险象环生。但忽然,那护卫的动作缓了下来。

就那一瞬间,尼尔已经用脚挑起黑鸦剑,单手握住,轻轻刺击。这一击直中对方下颌。虽然有头盔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也震得他往后一仰。而此刻尼尔已经双手握住了他的武器。

他从右面侧击对方,又命中了对方的头盔,大概是耳朵所在的位置。

骑士跌倒了。

尼尔等待着他。

他终于爬了起来,头盔有了很深的凹痕。他是个大块头,在他调整自己的护挡时,尼尔已经有了稳操胜券的把握。

护卫笔直地冲上来,佯攻他的头部,尼尔极快地跨一大步转到右面,让他又刺了一回空。同时,他单手举剑,装作去迎对方的虚招,紧接着又退回来击中了对方圆锥状的头盔上的凹痕。

这次,血从盔甲里面涌了出来。他的敌人双手抱头,晃悠着倒了下去。

尼尔叹口气,走几步坐了下来,深呼吸几次后,感觉相当糟。赢得并不容易。他漂亮的甲衣,从左腋到臀部全给刺破了,还有,他确信自己的肋骨已经折断。

他听见头顶的呼喊声。这里对马匹来说太陡峭了。五个全副武装的御前护卫正叮叮当当地从斜坡上冲下来。尼尔再次抓起黑鸦剑,准备迎战。

她的长袍是一种极深的红色,红得几乎可以算作黑色,而且边缘上用一种很奇怪的卷针法镶了很多闪亮的红宝石。长袍之外,她还穿了一件黑色罩衣,上面绣了一些浅金色的星星、龙、火蜥蜴,还有狮鹫。琥珀色的头发编作成百的小辫儿直垂到腰际。她戴了一个金黄色的面具,做工极为精细,一条眉毛扬起,仿佛正自忍俊不禁,嘴角也翘了起来,近似于某种嘲弄。

“你是谁?”安妮问道。她的声音颤抖得像只雏鸟,自己听来都感觉荒谬。

“你沿逆时针方向走过,”妇人柔声说道,“不过必须小心,你的影子被放置在身后,无法兼顾。而有人会趁机攫取它——就像这样。”她突然握拳噼啪地捻了一下手指。

“我的朋友们呢?王宫呢?”

“在他们一直在的地方。只是我们在别处而已。我们这些影子。”

“放我回去!立刻放我回去,否则……”

“否则什么?你以为在这里你还是个公主?”

“放我回去。求你了!”

“我会的。但你必须先听我说几句话。这是我唯一的条件。我们只有一小会儿的时间。”

这是个梦, 安妮想。就跟往常一样。

她深呼吸了一下,道:“很好。”

“克洛史尼不能灭亡。”妇人说道。

“当然不会。你是什么意思?”

“克洛史尼不能灭亡。当他来临时,克洛史尼必须要有一位女王。”

“当谁来临时?”

“我此时此刻不能直呼其名。况且他的名字也帮不了你什么。”

“克洛史尼有女王,我母后就是。”

“所以必须延续下去。”

“难道我母后会有意外?”

“我看不见未来,安妮。我只能看到所需之物。你的王国需要你。这是土地与岩石众所周知的事。我不能说时间与原因,但一定与女王有关。或是你的母亲,或是你的某位姐姐——或者就是你自己。”

“可这太不可能。如果我母后有意外的话,除非父王再婚,否则是不会再有女王的。而且他怎么可能娶自己的女儿呢?而如果父王不在,我哥哥查尔斯会成为国王,他选择的妻子才会是新的女王。”

“如果当他来临之时,克洛史尼没有女王的话,一切都会灭亡。我指的是世间万物,所有的一切。我要你负责此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法丝缇娅?她是个——”

“你是最小的,你身体里有特殊的力量。记住,那就是你的信念,你的职责。如果你失败了,就意味着你的王国会灭绝,意味着世上所有其他王国都会灭绝。你明白吗?”

“所有其他王国?”

“你明白吗?”

“不明白。”

“那么就铭记在心!记忆会帮助你。”

“可是我——”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那就去找寻你的祖先们,他们会帮助你。好了,走吧。”

“不要,等等。你——”有什么力量使她一震,接着她眨了眨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见到奥丝姹正站在她的面前使劲地摇晃着她。

“——醒醒啊!你怎么了?”奥丝姹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住手!”安妮命令道,“她去哪儿了?她在哪里?”

“安妮!你一直站着一动不动。无论我怎么摇你都不搭理。”

“她去哪儿了?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女人去哪儿了?”

但她已经离去。安妮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终于又重新拥有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