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陛下！咳！咳咳咳……”

苏潇潇正要出口的歌词被赵凇吓的一口气呛了回去，难受的咳了半天。

勉强控制住之后，苏潇潇捂着嘴，从竹榻上跳起来，急慌慌行礼。

“你刚哼的是如意殿上白美人献的新曲？”

赵凇道一句免礼，顺手将丝帕递还给苏潇潇，又继续夸赞：“声如莺啭，比起白氏，更添十分纯粹天然，如意殿上，为何不献唱？”

苏潇潇越是紧张，表情越稳的特质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

虽然心里已经慌得一批，但咳嗽平息之后，苏潇潇的表情简直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哪里，只是消磨时日，当不上陛下夸赞。”

苏潇潇面色严肃谦让着，伸手将丝帕接过，还未再开口，先嗅到了一股轻灵温雅的熏香气息——

这是香味是赵凇身上独有的龙涎香。

意识到这个之后，苏潇潇的动作也跟着一顿，分明水一般丝滑的丝帕，却叫她握也不是，松手也不是，针毡一般的棘手无措。

苏潇潇木着脸，把自己在废弃星练就的脸皮找了回来，强迫自己在男神面前恢复冷静。

“陛下怎的会来瀛洲台？”苏潇潇低下头，将目光从赵凇身上移开之后，终于能掌控话题，从自己哼的歌儿上移开。

赵凇道：“朕听皇后说你病了，过来瞧瞧，咳得这般厉害，是又添了咳疾？”

苏潇潇在赵凇的关心里，心下动容。

她装病，就是为了不在陛下面前出现，结果反而招来了男神过来单独探望——

简直像是故意使手段引人注意了。

之前虽然也见过几次赵凇，但都有别人在，她并不是主角，甚至更多时候，都只是作为背景板。

现在和男神真正的一对一，感觉就又和之前不同。

能够在这么多同行里成为星海头部主播，苏潇潇原本也是很自信的，但此刻对着面前湛然生光的男神，却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有些自惭形秽。

这情感让她既欣喜于赵凇的单独探望，又抗拒与男神的独自相处——

矛盾又复杂。

在这复杂的心情中，苏潇潇的手心紧攥，低头避开陛下目光，反而显得平静木然：“回陛下，只是一早起来时有些不舒服，睡了一觉，已好多了。”

赵凇言语温和：“嗯，朕瞧你面色，也像是无碍。”

她病都是装的，哪里有什么咳疾？

原本就是心虚被吓得，现在当然没事了。

苏潇潇勉强的扯扯嘴角：“是，妾身的底子好。”

干了这么多年的主播，什么情况没遇见过？

不过是泡病号被男神发现罢了，算不得什么！

苏潇潇努力安慰自己。

好在赵凇却并没有追究她装病的意思，目光看向一旁的秋千茶果，微笑摇头：“朕看你不是底子好，是心性好，病中亦能悠游自在，自得其乐。”

陛下非但没有责怪，话里甚至带了几分调侃般的玩笑，如果这是虚拟游戏，面对这种对话，就应该眼波横转，嗔怪娇羞，顺利的话，接下来就可以收到好感度增加的提示。

甚至如果面对的不是赵凇，曾经的卷王苏潇潇，都未必会放过这么好的直播机会。

但是现在，苏潇潇只是干巴巴道：“谢陛下夸赞。”

对赵凇，她做不出将人当真虚拟角色，欺骗攻略。

她该做的是尽量不引起陛下的注意，远离风波中心，才能安安稳稳的在大周后宫待过这一年时间。

她还在思量着要怎么将人请走，赵凇突然问：“起风了，你可要回去添一件衣裳？”

嗯？这么热的时候，添衣裳？

苏潇潇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发现陛下的目光在她的发间裙角流连，才猛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在竹榻上躺了半天，头发早乱了，裙角也揉了半天，看起来肯定是一团糟！

发觉陛下的目光又继续向下的意思，苏潇潇的右脚猛地往裙子里躲了躲——

起得太着急，她右脚上的绣鞋还踩着后脚跟没提上来！

像是发觉到了苏潇潇的窘迫，赵凇收回目光，贴心转身欣赏起了一旁的窗景：“此处风景不错，朕四处瞧瞧，你不必着急。”

饶是已苏潇潇的脸皮，这次都忍不住满心尴尬——

别人见男神都是盛装打扮，她不打扮就算了，反而这么邋遢？

而且陛下你其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走就好了，真的不用特地点出来！

内心风暴中，苏潇潇的表情已经无限接近晚娘脸了，这一次，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按着额角压乱的碎发，面无表情的屈膝告退。

望秋早已在廊下候着，见苏潇潇过来连忙上前扶住她，匆匆往屋内走。

望秋显然也听见了陛下的话，面上满是自责与担忧：“主子莫急，只挽个高髻，很快就好，都怪奴婢，该给贵人好好挽髻……”

苏潇潇满面通红：“陛下来了，怎的都没人提前和我说一声？”

望秋解释：“陛下怕扰了主子养病，特意吩咐了不必通传。”

直到离开赵凇，回到屋内，苏潇潇走出了男神的影响，才忽然觉察出刚才的凶险。

她方才差一点，就要星际通用语，在赵凇面前唱出来《光》的歌词。

连白美人那个明目张胆作弊的，为什么在在如意殿上都只敢啦啦啊啊？

就是因为星际通用语，经过近千年融合演化，已经是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

赵凇十三岁就能以弱胜强，手刃逆臣，怎么会是蠢人？

一旦让陛下听到她的星际通用语，难保不会怀疑她的来历，在牵扯上之前几个主播露出的破绽，说不定就发展到后宫直播项目流产，甚至暴露星际文明。

到那时候，星海固然药丸，她少说也得在联邦监狱里打卡十几年！

就算没有发展到这么严重，但是一旦出现类似的苗头，以苏潇潇见识到的星海手段，强制淘汰也是最起码的，说不定还要给她算出一笔这辈子都还不上的损失。

她的合同还剩下一年多，到那时候，天知道公司会再给她安排什么工作——

肯定不会是大周后宫这种可以摸鱼划水的，996都算是轻松，说不定就是闭上眼航行赶路，睁开眼就四处跑穴的007安排，把她的剩余价值剥的渣都不剩。

只要一想想这些可能，苏潇潇就瞬间凛然，满心警醒。

她这一个多月实在是太放松了，到底还没有真的休假，往后不能再这么随意，还有园子里那位陛下，她也得想想法子赶紧送走。

赵凇对她的影响与分量都不少，为了这份渊源，苏潇潇可以放弃一年收入提前养老，可要为了目标偶像搭进去自个一辈子，那还是算了，她只会扭头就跑。

一盏茶功夫之后，梳洗妥当的苏潇潇重新出现在小花园。

陛下的确是不着急，这会儿已经坐到了石桌上，在面前的小案上摆出茶盘，很有兴致的亲手泡茶。

苏潇潇不过是贵人位分，搬家又仓促，瀛洲台里还没来得及备下像样的茶具，这会儿摆在小案上的，只有寻常的简易茶具。

赵凇似乎也并不在意，苏潇潇到时，正看到陛下挽起袖角，从青柚雕花小瓷盏里挑出了一只，用壶里的热水缓缓烫过。

男神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急不缓的打开装了茶叶的小锡罐，取出竹制的茶匙，缓缓舀出些少许茶沫，倒于杯底，提起水壶，手法熟稔的滚滚冲下——

就这么简单的动作，由宽袍缓带、身姿湛然的赵凇做来，就仿佛带了一种独特的韵味，和敬清寂，令人心动。

星际里也有茶文化，但经过文化断层，无论味道还是过程，都已经和大周完全不是一回事，苏潇潇也去星级水吧试过几次，全是全自动机器萃取，一键畅饮，高档与低端，好像就只看原材料是否天然有机，水吧环境有没有自然光和空气的区别。

不说味道，单单这亲手的艺术风雅，就已经差了不知多少。

实在是直播这一行干久了，苏潇潇这一瞬间，想到的居然是这样由男神亲自展示的生活艺术，她要是开着直播镜头，估计现在已经弹幕刷屏，说不定明天还能上热搜……

出神间，园中的赵凇也看见了她。

陛下放下茶盏，从身旁内监手中接过擦手的丝帕：“来得正好，朕沏了武夷茶，你来尝尝。”

苏潇潇回过神，连忙上前，双手进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鲜浓，初时微苦，等得咽下之后，那温暖又从口中一路暖到了胃里，才又隐隐回味出几分似有似无的甘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男神的魅力加持，总之苏潇潇这会儿觉着，眼前这一杯先苦后甘的天然浓茶，比起在星际里由机器萃取出的各种新品，也更加的鲜美清新。

其实，就算没有男神的流量，单单大周王朝这世界本身，也有很多值得直播宣扬的素材文化。

只不过，以星海娱乐的贪婪浮躁，肯定是看不上这种投入多，回报慢的项目选择。

苏潇潇心内叹息，抛下星海，抬头正要开口，迎面便看到了对面，一面转动着指尖的白玉扳指，一面正正注视着她的赵凇。

陛下目光十分复杂，怎么说呢，微妙又纠结，欣喜又诧异，像是干了什么奇怪的事儿，又或者有什么该做的事情没有做一般。

苏潇潇有些莫名，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刚换的新衣整整齐齐，望秋检查过好几遍的，绝无差池。

刚才陛下方才让她常常的话，苏潇潇试探的夸了一句：“这茶色味俱全，陛下的茶艺真好。”

赵凇闻言，最后转了一圈扳指，便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一样，整个人都格外开心的笑开来。

他微微探身，一双凤目如同融融春风，温柔多情：“你这儿的茶不甚好，朕改日给你送金骏眉，你风寒初愈，饮这样的温性的茶正好。”

苏潇潇在男神的倾城容色里恍惚了一秒，之后才猛然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只不过是客气的夸了一句，陛下就高兴成这样？

男神这么缺人夸吗？还是病号的待遇就是这么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苏潇潇莫名警惕，决定速战速决。

“陛下垂顾，妾身原该好好服侍。只是，咳咳！”

苏潇潇说着，故意咳嗽两声，扫兴的赶人：“妾身风寒未愈，只怕怠慢陛下……”

赵凇听了这话，目光有些微妙的落在她红扑扑的面颊上。

可苏潇潇一本正经，就是能坚持哑着嗓子蹙眉轻咳。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赵凇认真瞧着苏潇潇的神色，面无表情，眉关紧锁，仔细看去，甚至能在眸中发现掩藏的隐忍与无奈。

这是发自内心想要让他走，绝非欲拒还迎的虚伪矫饰。

赵凇又一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并因此而生出一种复杂的惊喜——

如同在沉重无望的冰面上，寻到了一丝立足的缝隙。

赵凇退让起身，嘴角的笑容却越发温柔和气：“既如此，朕便不扰你将养了。”

“恭送陛下……咳！”苏潇潇暗松一口气，跪得干脆利落。

即便是最后一刻，她都没忘记再咳一声，演也演得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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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总管魏永安服侍陛下乘了御辇，离开瀛洲台，一路上偷偷觑着陛下神色。

虽说圣心不可测，但他在御前服侍了十几年，多少还是能察觉到陛下的心情。

他原以为陛下特意探望，苏贵人却这般不识趣，陛下必然要有几分不喜。

但魏永安此刻瞧着，却发觉陛下面上并没有扫兴冒犯的怒色，反而神色轻松，甚至隐隐有些愉悦？

魏永安正疑惑间，便忽的听陛下吩咐：“宣太医来给苏贵人看看，好好开几幅调理的方子。”

被赶了还高高兴兴的召太医？这位苏贵人当真不一般！

魏永安震惊之余，也满面带笑，夸张的应了一声：“是！”

赵凇乜他一眼：“你笑什么？”

魏永安低眉顺目的凑趣：“小人是为陛下高兴，陛下登基多年，这后宫一直未见合陛下心意的女子，小人原本以为，必得是天上的仙女才能入陛下的眼。”

赵凇转动着扳指，似笑非笑：“你焉知朕的后宫里没有仙女？”

既然确认陛下的心情是真的不错，魏永安便也敢玩笑几句：“是，宫里的娘娘们个个国色天香，柔情似水，都如仙女下凡，只是都不合陛下眼缘？”

赵凇的神色忽然冷淡下来：“既是仙女，凡人在她们眼中，便不过是取乐的戏子玩物，哪里轮得到凡夫俗子议论仙女是否入眼？”

这是什么话？陛下是真龙天子，什么仙女能将陛下视作玩物？

魏永安满心疑惑，却不知道自个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对，也不敢再多话，连忙低下头。

不等魏永安请罪，御辇之上又传来一道口谕：“令侍药局从内库里挑些上好的滋补药材，给瀛洲台里送去。”

魏永安正要答应，便听见陛下又强调了一句：“赶个热闹时候，你亲自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