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秦望家，见过秦妈妈……好吧，没见着人，但人家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不反对的。秦望瞧着也不是会乖乖被左右的人。黎璃觉得坐稳了“未婚妻”的位置，腰杆挺直，使唤秦望更理直气壮了。除了在老师面前不敢太明目张胆，哪个学生不知道秦望是她男朋友。敢觊觎秦望的女生都给她退散、退散。

高三（1）班难得上一堂体育课，黎璃路过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篮球砸了一下，耳晕目眩往后倒，秦望和周琪都冲过来接住她。

黎璃晕着没见到，秦望一个躲在不知那个犄角发呆，周琪一个在篮球场对角线上的沙地玩单杠，冲过来的速度都不是人的速度，直接残影一闪就到了，分毫不差把人接住。

王海辰后到一步，揽着周琪往退开一步，黎璃落在秦望怀里。秦望把人打横抱起，走向医务室。

黎璃恢复意识时正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脑袋肿起一个小包隐隐作痛。幸好有头发遮住，没砸在脑门上。

秦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沉思。

“哦，我太倒霉了，谁砸的球呀？好大力气。”黎璃抱怨，没有放在心上，发生意外谁也不想，牵住秦望的手趁机撒娇，“你抱我进来的？公主抱吗？”

“什么是‘公主抱’？”

黎璃比划着手势，见秦望点头，有点可惜说：“怎么就晕过去呢？”人生第一次被“公主抱”，多么浪漫多么值得回味的情节。

小眼神瞅着秦望。

秦望秒懂：“下次‘公主抱’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黎璃满意点头，拉他的手贴着脸颊蹭蹭。这个“未婚夫”不会把情啊爱啊放在嘴边，胜在聪明肯学，对她百依百顺，而且换个人他绝对不会如此乖顺，唯独对她特别。

真的再好不过了！

秦望拿起放在病床旁边的药膏，说：“要擦药膏吗？”

“要~”娇声娇气，不放过来自男朋友的任何形式的关爱。

秦望拧开药膏，挤出指甲长的一条，精准找到她头上鼓起的小包涂上去，一点一点揉开。黎璃痛得嘶嘶低叫，蹬着脚叫他轻点。

秦望没应。瘀伤揉开了才好得快。

黎璃心知肚明，但还是拉他衣角，故意闹他，发出得逞的笑声。秦望定力十足，懒得理她。

闹着闹着，她的动作慢慢停了。秦望给她揉痛处的动作跟着一顿，垂下头，对上她变得木然的眼睛。

秦望脸色不变，俯身亲在她唇上。

无论外在表现得怎么张牙舞爪，亲一亲她就能像封印一样叫她羞怯脸红，只顾缩脖子埋着头，变成小乖乖。反之，她生闷气安静了，亲一亲，立刻转嗔为笑，凑过来挨挨蹭蹭。她的性格是极亲人的。

反正亲一亲，绝对能引出她生动的反应。而且，她老是抱怨他不爱主动，每次都是她主动要求或者行动，他才有反应。

此刻他主动了，她应该更激动才是。

但并没有。她半躺在他怀里，被他主动亲吻，却一动不动，安静得宛如失去呼吸，没有半点回应。

自从去过秦望家之后，她变了，变得容易疲劳，容易走神，意识不清，甚至不分何时何地，突然失去意识。

秦望不知自己来自何方。他没有记忆，只有本能。关于黎璃的情况，他的知识储备告诉他，是因为能力使用过度，精神力过分耗损，使得她对诡怪领域的抗性大幅减弱。

她正被这个诡怪领域同化，一点一点被吞噬自我意识。

而周琪，是这个诡怪领域的主人。

思索间，医务室的医用隔帘无风自动，周琪和王海辰出现在两人面前。

周琪看着黎璃。这个一见到她就爱笑爱闹的女孩子如同尸体一般躺在病床上。这么多年来，她见多了这种人。他们留在她的诡域里，每一刻都在承受她的精神污染。来源于自身或规则的抗性一消失，他们就会被诡域同化，成为其中的一员诡属傀儡，受她控制与驱使，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黎璃一直都表现得很好。她曾经以为她会是个例外，所以她压制自己的诡域，给予她最高的自由度，想看看她能带给她多少变化。

审美中学一度变成一所普通的、属于正常人的学校。学校里的所有人有血有肉，嬉笑怒骂，仿佛回到变故之前，重拾他们作为人类的生活。

包括周琪。

终于交到一个眼睛有毛病只认她的朋友。

这个朋友能力奇特，给她枯燥无味的生活带来新奇的变化。如果她早来二十年，或许她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晚了二十年，一朝“魔法”消失，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周琪对秦望说：“我没有办法，通道已经关闭。”她开口说话，发出属于周琪的女声。

每逢玩家进入副本，诡域才会开启。玩家通关离开，诡域随之关闭。

她好奇黎璃的能力，决意把她留下来做“实验品”，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生死。到了现在，她没办法打开外界与诡域的通道。黎璃留在诡域，成为她的诡属，她可以让她拥有和王海辰一样高的自由度，让她保有自我意识。这样才能阻隔她的精神污染。如果不成为她的诡属，她会慢慢被同化成无主诡异，只剩下杀戮嗜血的本能。

而认识到这个空间的真相，黎璃还能保留她的能力吗？他们都猜到，黎璃是新人玩家，她能顺利发动能力在于她失去记忆，把这里当成正常人的现实世界。她的能力类似于拟态，不但自我拟态，还能影响环境。正如她说过的，她能把想象中的一切具现化。换言之，她的想象是正常的，具现化的就是正常的人，正常的物件。一旦她的想象是异常的，具现化的就是异常的东西，甚至是异常的升级版。比如秦妈妈变成食尸鬼，正是异常想象夸张化的结果。

周琪是诡怪，和玩家天然有壁，不了解玩家能力的触发机制。她也不确定一旦黎璃的能力消失，她对她是不是依然感兴趣。

秦望说：“周琪，我们做一个交易。”

黎璃睁开眼，心口传来一阵压抑的绞痛，负面的情绪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头顶，使得一切看起来灰蒙蒙一片。

她躺在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上，头顶是杂物架子，床尾靠着一张折叠的床上小书桌。充满压迫的空间用粗糙的木板隔开，床边一道帘子是出入的“门口”。以她一米七二的身高，无法在这里站直腰。

她只能坐在床上，缩手缩脚换衣服。

木板围成的墙上，贴着几张照片，有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有小小女孩骑着父亲的脖子笑得灿烂，还有小女孩拿着奖状和一脸骄傲的父亲的合照……

换好衣服的黎璃珍惜地抚摸父亲的笑脸。

撩起帘子出去，十六平方大的屋子一共隔了一厅两房一卫，低矮平仄。客厅同样是厨房，年轻的妇人佝偻着背，正用炉子烧柴煲药，一边放着已经做好的白粥，配一小碟咸菜，十分寒酸。

药是煲给父亲的。

原本是小康之家。祖父母劳碌一辈子，供出父亲一个建筑系的大学生，娶了孤儿出生但貌美的母亲，生下漂亮的小女儿。一家人勤勤恳恳，丰衣足食，和乐美满。不料天降不幸，父亲在工地高处坠下，半身不遂。祖父赶去医院途中发生车祸，祖母听到一连两起消息受刺激过度，中风倒下。微薄的赔偿，庞大的医药费瞬间把整个家庭压垮。祖父母在治疗中相继去世，留下变成残疾人的父亲，六神无主的母亲和年幼的小女儿。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母亲柔弱的肩膀上。

母亲每天打三份工，赚钱还债，支付父亲的医药费，一家三口的生活费，小女儿的学费。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黎璃亲眼看着青春靓丽的母亲变得麻木邋遢，原本恩爱甜蜜的夫妻互相破口大骂，抱怨不休，然后抱头痛哭，继续过日子。作为小女儿，黎璃只能用功读书，拿奖学金和助学金，闲余时间帮把手，尽量减轻家里的负担。

屋子再小也是家。生活再困难，不放弃就有希望。

母亲总是这样安慰小女儿，她也深信不疑。

今天又是艰难又普普通通的一天。

母亲说：“囡囡，你去厕所看看爸爸好了吗？”

父亲下肢瘫痪，上半身还有行动能力。每天起床后，父亲推着轮椅进厕所，自己洗漱，母亲去做早饭。

黎璃应了一声：“哦。”

厕所门口用一块薄薄的门板挡住，她叫着：“爸爸，您好了吗？出来吃早饭。”

无人应声。

因为受伤严重，父亲曾经有过低血压晕倒在厕所的情况，黎璃心里顿时急了，说着：“爸爸，您怎么了？我要进来啦！”一边用力推门。

门没有上栓，被重物挡住推不开。

“妈！妈！”黎璃急得直叫母亲！

母亲走过来，和她一起推开门——

鲜红色瞬间占据视线，父亲双手手腕割开，倒在血泊中！

“啊！！！”黎璃尖叫一声，天旋地转软倒在地上，眼角余光居然看到，母亲嘴边缓缓勾起上扬的弧度……

咔擦，咔嚓……

世界，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