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当关风玥专心致志望着镜雾中的景象时，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眸也在望着她。

通体赤红的上古烛龙盘踞于一团黑气周围，金色的竖瞳有几分意兴阑珊。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几千年，上万年，近亿年……

他在这片虚无的苍茫之地成长，空寂又无聊。

而这个被煞气包裹的少女，是六界之内唯一可以与他对话的人。

六界锁抹杀了他的存在，将他永生永世封印于无字籍中，不得自由。

六界之内的生灵皆无法感知他，关风玥是个例外。

可惜，在上个时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然行将就木，奄奄一息。

烛烨自然不会就此放过这个六界“异端”。

钟山烛龙一族，开眼为昼，闭眼为夜，吐息可变换冬夏，有颠倒时序之能。

昔日诸神之战后，此等有违天地轮转规律的异能为“天道”所压制，回溯的时间越久，反噬越厉害。

不过，作为上古烛龙一族遗脉，烛烨岂是怕事之徒？区区天道，逆了便是逆了。

于是动用禁术回溯时间，给关风玥重来一世的机会，还顺手在她的记忆中种下来了小小的种子，静待种子生根发芽，看她这一生，能否迎来新的转机。

混沌煞气中的少女静静地矗立于镜雾前，没有旁的动作，烛烨静静地看着她。

倏而，关风玥抬起头，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似是与他对视，烛烨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识为混沌煞气所包裹，是不可能看得见自己的。

【怎么？】他禁不住问。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再次回到面前的镜雾之中：“没什么，我可能马上要离开这里了，想与你告个别。”

镜雾中，贤妃已经剁完了所有的肉，将其放在一个陶瓷碗中，国舅从芥子袋中拿出那颗关风玥润养完成的珍珠，碾碎成粉末撒入碗中搅拌，最终陶瓷碗连通里面的肉一块儿被收入了芥子袋。

做完这些，国舅来到关风玥面前，舀起一瓢水缸中的水，泼在困于玄铁笼中的关风玥。

哗啦——

关风玥的意识骤然从混沌煞气中消失，空留下一团可以看见外界情况的镜雾空荡荡地漂浮于混沌煞气之中。

铁笼中的关风玥紧阖的双目徐徐睁开。

国舅俯身下蹲，与逼仄铁笼中的关风玥对视，同时从袖中掏出两粒丹药，一黑一青，指尖一弹，两粒丹药就这么接续着入了关风玥口中。

关风玥支起身子，眉梢紧皱，嗓子中似是火烧火燎一般难受，她张了张嘴巴，发现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不用挣扎，这两粒丹药，一粒是哑药，吃下它，三日内无法开口说话；另一粒乃是易容丹，现在即使是你亲爹见了你，也认不出是你。”沐桢冷哼一声，显然见关风玥口不能言，更是肆无忌惮，手伸进笼中，蛮横捏住关风玥下巴，“若非看你有产珠之能，我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将你夺来。”

关风玥扭头挣脱了沐桢的钳制。

沐桢此刻计划完成了大半，心情不错，也不与关风玥计较：“你这蚌精，原本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姿色，连向来对妖族冷心冷情的裴子瑜亦对你心生怜悯，不过现在你这幅容貌，想必裴子瑜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说着，他拿出钥匙打开玄铁笼的锁，蛮力将关风玥拖了出来。

关风玥试图挣扎，却终究敌不过沐桢，最后只能作罢。

贤妃在水缸中洗干净沾染了血渍的手，而后看都不看一眼狼狈的关风玥一眼，只对沐桢道：“走吧，明日便是灵儿生辰，我们要抓紧回去把新鲜的食材煮了，如此效果才好。”

关风玥瞥一眼贤妃，心中不解他们剜人心、啖人肉又与姬灵羽的生辰有何关系。

沐桢拎着关风玥手铐上的铁链与贤妃出了屋门。

外头月黑风高，空气微凉，四际是空旷的田野，群山此起彼伏，显然此处已经距离巍峨皇宫已是十万八千里。

背后的小屋由简陋的茅草建就，屋子原本的主人夜不归宿，或许也早已被心狠手辣的兄妹二人灭口。

关风玥口不能言，只能用力挣扎手中铁链的束缚，而牵着她的沐桢岿然不动，与关风玥的卖力相比，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关风玥制服。

夜风撩起他们三人的衣摆，树叶沙沙响。

沐桢掏出火符，甩手一把火将身后的茅草屋点燃，烧了个干净，好似将他们的罪孽也用这一把火掩埋了。

贤妃坐在马车软座中，关风玥就被草草地扔在马车里头。

沐桢一同坐进马车，灵力燃烧一张瞬移符咒，须臾，马车便从偏僻旷野瞬移到了城郭之中。

夜深，百姓宵禁，因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辆马车。

马车的位置便是沐桢宫外府邸的后门，一早候着的小厮忙不迭帮他们开门。

每年三殿下生辰前夕，国舅爷便会亲自去郊外猎些野味以丰富三殿下生辰宴上的菜品，多年未曾变过，府中人皆道国舅爷将三殿下奉为掌上明珠，分外体恤宠爱。

沐桢拖拽着关风玥下车，吩咐小厮：“这是我去郊外买来的哑奴，你把她关进柴房里去，好生看管着，别叫她跑了，待三殿下生辰宴结束，我自会安排她当差的去处。”

小厮依言拉着关风玥去柴房，沐桢又回到马车上，用瞬移符送沐莀回了莀安宫。

后宫妃嫔不得轻易外出，因此今天沐莀是瞒着宫里人出来的。

蓉姨早早备好了宫中寝衣为沐莀换上，又把沐莀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去烧了。

假山后，火光跳跃，映照着蓉姨严肃的面容。

蓉姨跟随沐莀多年，当年二皇子溺毙后，她也是陪着沐莀走出阴霾的人，所以对沐莀可谓是忠心耿耿，虽说每年都会帮助沐莀处理一身有血腥气的衣服，她也没有问过一个字。

娘娘宁可每年冒险出宫也要做的事情，想必是很重要的事情，她这个做奴才的是一定会无条件支援的，毕竟在这宫中，她与娘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蓉姨，你在烧什么？”

假山顶后蓦然出来一团影子，吓了蓉姨一大跳，看清来人后，蓉姨有惊无险地轻拍胸脯：“三殿下，这更深露重的，您不在殿中好好休息，怎的又跑出来了呢？秋粟这丫头也真是的，也不好好照看你，定是又偷懒了，赶明儿奴帮您好生教训她去。”

姬灵羽走近看火堆中燃烧的衣服，衣服烧的只剩下一个衣角，粗布料子，不像是宫中的服饰：“这是谁的衣服？”

“三殿下，这是奴一些穿不上的旧衣罢了，您不必费心，您累了吧，奴送您回宫歇息。”

姬灵羽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一层泪花，有些蔫蔫然，却仍是嘴硬道：“本殿不累，本殿想去看看母妃，母妃歇下了吗？”

自从郦雪柔暴毙后，黔国国君查到裴子瑜与顾临渊是贤妃接入宫中的，便对沐莀和姬灵羽的态度分外冷淡，就连明日姬灵羽的生辰宴都主张不要大操大办，尽量简行。

而关风玥在宫中的消失也让姬灵羽倍感失落，因而深夜出来乱逛，以期能如以往一般遇到关风玥，可惜，她在芙蓉园中等候多时，连关风玥的影子也没见到。

姬灵羽对明日生辰宴的期待值由此直线下降。

蓉姨带着姬灵羽去看沐莀，沐莀劳累一下午已经乏了，见姬灵羽来见她，又重振精神：“灵儿，今夜怎么想起来看母妃？”

“母妃，今日下午您去了哪里，我来求见您，您却不在……”姬灵羽扑到沐莀怀中。

闻言，沐莀一个怔然，继而笑道：“那时你舅舅找我一同商议明日如何给你过生辰呢，我们呀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特地找了个你寻不到的地方呢。”

“惊喜？是什么惊喜？”姬灵羽嘟起嘴，“不会又是肉羹吧？”

每年舅舅都会提着野味，吩咐膳房为她熬煮肉羹，吃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吃腻了。

沐莀捧起姬灵羽的脸蛋，：“灵儿，那肉羹是你舅舅每年亲自去山上猎来的，是他对你的一片心意，即便你不爱吃，也莫要辜负了舅舅对你的一片心意呀，明日绝不能在舅舅面前露出这副不情愿的样子，听到没有？”

姬灵羽闷闷道：“知道了……”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地面。

关风玥静静坐在柴房冰冷的地上，柴房门窗紧闭，门口又有那名小厮守着，关风玥不敢妄动，只好闭目养神。

少顷，门外传来鼾声，关风玥睁开眼睛，慢慢支起身子，蹑手蹑脚来到门前，伸出手指在糊门的纸上捅了一个小洞，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观察柴房外的情况。

柴房前面就是府中奴仆的住所，人多眼杂，国舅也在府中，她即使从柴房中冲出去了，也会很快被抓回来。

关风玥抿了抿唇，伸手拔下发髻上的三叉戟，幸好国舅没有发现之前他在牢房中夺走的三叉戟不见了这件事，她还能得一武器在手。

说起来，上回小玄能顺利从国舅手中溜出来，是不是也是得了那位“神秘人”的帮助呢？

小玄在宫中也不知如何了，是否还在沉睡……原本去找裴仙君他们是想询问小玄身体的事的，现今可好，竟沦落于此，实在得不偿失。

掌心的三叉戟簪子大小，关风玥口不能言，于是在心中默念“变大变大”，默默喊了很久，三叉戟仍是纹丝不动，一点变化也没有。

关风玥暗暗叹了一口气。

之前在师父的秘境中，情急之中三叉戟变化长度救了姬灵羽一命，但是当初为何三叉戟会变化大小，关风玥不得而知。

关风玥闭目回忆当时场景。

彼时风雨飘摇，关风玥被小玄的尾巴包裹，姬灵羽身处险境，情急之中，三叉戟尖端划破了她的掌心，而后——三叉戟便随她意念而拉长缩短。

血！

关风玥眼中闪过一丝光，毫不犹豫，拿起三叉戟割破掌心，鲜血汩汩流出，原本发簪大小的三叉戟骤然抻长数倍，变作原来大小。

感受手中三叉戟厚实的重量，关风玥嘴角微微翘起。

她试探性地来到墙角，三叉戟尖端插.入墙体，足有两寸厚的墙面不费吹灰之力被捅出一条裂缝。

关风玥屏息，将三叉戟收回，又用柴火遮掩住砍出的裂缝，蹑手蹑脚地重新坐回地面，未完全愈合的掌心抹了一把三叉戟的把手，三叉戟又重新恢复簪子大小。

关风玥紧紧抓住掌心的三叉戟，悬起的心踏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