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08

祁降出了门,来到民宿天台上,看着远方,点了根烟。

脑海里回想起之前打开陈织夏的房间门,看见她趴在桌子上,喊她的名字,她也一动不动。

那种熟悉又令他恐惧的感觉。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惊恐,慌张,无措。

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慢慢攀爬,缠绕在他心头。

他抱着陈织夏就往外冲,被江聿怀给拦下。

江聿怀看起来比他冷静很多,他说陈织夏只是发烧昏睡过去了。

祁降感受到陈织夏一直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他仿佛听不进去任何劝告,只想着一门心思把她往医院带。

他要救她,他不想像五年前一样。

后来江聿怀看不下去,冷声骂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只是睡得太沉了,不是死了!”

林与玫看着祁降的脸色,在江聿怀身边拍了拍他:“你别乱说话。”

“死”字,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一样,插在祁降心上。

从他亲眼看见母亲没有生命意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不敢直视死亡。

陈织夏说得没错,他就是胆小鬼,懦弱又无能的胆小鬼。

他只会把自己锁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地惩罚自己。

祁降出去以后,陈织夏又回到了床上。

她窝在床上,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

明明她现在是病人,他一句关心的话不说,还在那里质问自己是不是想死。

陈织夏抹掉眼泪,听到祁降那样说,她心里很生气,可她又气自己不争气,在她面前掉眼泪。

她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流泪,她不想让外人看到她的软弱。

可是那是祁降,她总是忍不住。

但明明两个人现在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他有他的世界,他有他喜欢的人,他有他的生活。

她也只是突然回到了怀远,不久后就会离开,从此两个人可能再也不会见面,变成只会在盛大节日送上祝福的关系。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叶清发来的语音消息。

叶清:【我到怀远了,你在哪个民宿住啊?我去找你。】

陈织夏悲伤的情绪被叶清这句话打散:【你还真过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不用你过来。】

叶清:【我不放心你,给我个定位。】

陈织夏给他发过去一个定位:【那条艺术街你知道吗?这条街上有家民宿,我就在这里。】

叶清又发来一条语音,里面背景音传来车内GPS服务声。

陈织夏疑惑:【你开着车?你不会从北宁开车过来吧?】

叶清无所谓:【哪能呢,那么远的距离,我坐飞机来的,这车是我提前派人提的。】

陈织夏:【……】

叶清:【怎么样?是不是被我财富给震惊到了?小姑娘,你对我的实力一无所知!】

陈织夏:【……】

叶清是陈织夏去美国那一年认识的。

那天她很倒霉,下了飞机遇上大暴雨,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没等来车,预定好的酒店也因为她没有准时到而被别人给占了。

陈织夏在机场孤立无援,突然,一道车光从前方照过来,刺得她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叶清从车上下来。

起先陈织夏还以为他是骗子,直到看见杂志上关于他的报道,才知道他是当地有名的律师。

不仅如此,叶清和陈织夏一样,也是北宁人。

她在美国的那段日子,叶清对她很照顾。

陈织夏后来因为照片版权的事情,和一家公司打官司,也全是靠叶清的帮助,她才能胜诉。

叶清这个人,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一身纨绔子弟的样子,却偏偏选择了律师这个听起来很正直但并不符合他气质的职业。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她身边,有什么事情都是第一个冲上来帮忙。

陈织夏和叶清发完消息,呼出一口气,她整理好心情,打算下楼去餐厅吃点东西,顺便等一下叶清。

叶清速度很快,这边刚跟她发完消息,十分钟后,他已经到民宿了。

陈织夏和他打电话:“你等一下,我在换衣服。”

叶清:“你在哪个房间啊,我上去找你。”

陈织夏换好衣服:“你等着,我下去找你。”

叶清撇撇嘴:“怎么,害怕我偷看你换衣服啊。”

陈织夏:“……”

没个正形。

陈织夏到楼下的时候,叶清正坐在一楼的待客厅看手机。

见她下来,叶清立马起身,上前拥抱,亲吻她脸颊。

他的动作过于热情激烈,旁边有目光投向他们两个,还以为是他们是不分场合亲热的小情侣。

陈织夏见状推开他,无奈道:“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不是在国外,会让别人误会的。”

“这很正常啊,我还含蓄了呢。”叶清冲她笑嘻嘻,注意到她有些苍白的脸,随即担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只是个小病吗?怎么感觉你气色这么差?”

陈织夏说:“淋了雨,又熬夜修图,没休息好,感冒了。”

叶清抱怨:“早知道我早点来了。”

陈织夏不理他,问:“吃饭了吗?”

叶清说:“在飞机上吃了点飞机餐,没什么感觉,你呢?”

陈织夏没跟他说自己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走吧,带你去餐厅吃点。”

两人并排往餐厅走,叶清拉着行李箱,嘴闲不下来:“你订这个民宿看着不错啊。”

陈织夏顿了一下,说:“软件上发现的,看着不错,就选这个了。”

叶清说:“这个好,以后我们来怀远玩,就订这个民宿。”

陈织夏低眸,没说什么。

雨后天气很好,午后阳光暖洋洋的,叶清找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说让陈织夏晒晒太阳补补钙。

她拿完餐具回来,叶清还没回来,刚坐到位置上,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嘲讽的声音。

“有些人啊,自视清高,明明没有那么高的能力,却偏偏不听话,非要自寻死路。”袁婉坐在她身后,涂着玫红色甲油贴着钻的手指慢悠悠的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陈织夏没有理他,放好餐具,安静的等叶清回来。

她越安静,袁婉越憋不住气,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那样无处释放。

她侧头对身边的几个人神秘的说:“你们听说没呀,五年前,怀艺大有个学生跳楼了。”

这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周围的几个人,凑着头好奇的问:“然后呢?然后呢?”

这个清闲自在的午后,优雅安静吃上一顿下午茶的时间,似乎并不适合说这种事情。

袁婉别有用心的看了一眼前面坐着的陈织夏,继续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好像是另一个学生做的,不过那个学生家里好像挺有钱的,最后学校没有任何处罚,还让他顺利毕业了。”

“真的假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恶心人的事情发生啊。”

“这个学校也真的是……”

袁婉挑了挑眉头,用头点了点陈织夏:“我听我以前在怀远上学的同学说,陈织夏那个时候好像一直在追那个杀人犯。”

“我的天啊,这种人她都敢喜欢。”

袁婉娇笑着说:“是啊,不过呀,连个杀人犯都追不上,真是……”

她话说一半突然停住。

陈织夏从座位上起来,朝她这边走来。

她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却很有分量。

袁婉看着她平静的面色,心里不禁开始发慌,嘴上还是逞强:“你干什么……啊——”

陈织夏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沙发靠背上摁,面目温软稚气,语气却很沉:“不会说话就闭嘴,别乱叫。”

袁婉被她这么突然的动作吓得直尖叫,声音尖锐,吸引了很多餐厅里的目光。

她被陈织夏摁住不能动,涨红了脸,眼睛看向旁边同行的人:“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旁边的人想上前,但又不敢。

因为陈织夏的脸色和眼神都实在太可怕。

“啊啊啊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袁婉毫无还手之力,大声尖叫。

叶清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发现是陈织夏那边传来的,直接放下餐盘,匆匆赶过来把陈织夏拉开:“小夏,松手,松手!”

陈织夏力气并不轻,叶清想不明白一个正在生病并且看起来很虚弱的人,为什么力气会这么大,他拉不开,只好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这位客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和袁婉不停的尖叫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没有人在意。

但陈织夏听到了。

她转头,看向祁降。

“你发什么疯呢?”

“发烧把脑子也烧坏了?”

他的声音低沉,听上去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冷若冰霜,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说出的话生硬官方:“这里是公共场合,请你自重。”

众人都害怕极了,心想什么时候了,这人不上手来拦她,还跟没事人一样在这毫无作用的劝她。

谁知陈织夏看着他,渐渐松了手,然后离开了餐厅。

叶清连忙追上去,路过祁降身边,偶然间跟他对上眼神。

像两头雄兽偶遇,电光火石之间,都在暗自观察着对方。

两人身高差不多,叶清身上穿搭都很日常,但依旧精致高大上。

反观祁降,依旧是最普通的黑色短袖和最普通的黑色长裤。

叶清突然立住脚步,朝祁降伸出手,脸上微笑,客气说道:“你好,我叫叶清,是小夏的男朋友。”

陈织夏跑到后花园,坐到一边的木椅上,平复自己的呼吸。

刚刚她在餐厅过于冲动,扑上去揪住袁婉,当时她还没有什么意识。

直到她听见祁降的声音。

“杀人犯”三个字从袁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神经立马断了。

她听不得“杀人犯”三个字,或者说,她不能听到别人说祁降是个杀人犯。

顶头日光照射,过于激烈,陈织夏感到眩晕。

空气燥热,不远处的玫瑰花从,里面的玫瑰花瓣因为缺水又软又蔫,有种盛开到糜烂的感觉。

陈织夏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软软的靠在木椅上。

杀人犯。

五年,这个词语,仿佛一直都深深种植在祁降身上,从来都没有被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