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么。”池虞表情淡淡的，这让池清远不自觉想起从前的时候，眼前的少女总会带着小心翼翼的孺慕。

池清远沉默了一会，池虞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抬手就要关门，但却被池清远抵住了。

灯光朦胧地透了出来，让少女微湿的发梢都透出雾蒙蒙的光泽，池清远低了视线，发现池虞看起来好像瘦了很多。

他想起了那场车祸，想到了餐桌上池虞说的话。

毕竟是养了近十年的孩子，池清远对眼前的少女多少还有点感情。

池清远声音淡而平和：“你的班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实际上，他已经了解了始末。

池虞抬起了头，如雪的眼眸里流露了惊讶，随即笑了：“真是难为您还要管着我。”

日记里提到过，自从找到了陆西颖之后，无论池虞做了多么叛逆的事，池清远都不再过问了，他们兄弟二人眼里就只有一个陆西颖而已。

轻声安静的池虞显然更能触动人的心弦，池清远感受到自己再次被她牵动的情绪后，在心里叹了气。

“小虞，你以前最听我话，我们不是不会待你好，只是小西在池家外流落了许多年，作为哥哥，我们总要补偿她。”池清远注视着池虞，温和的眼睛里似乎只看得见她，池清远又用了以前安抚池虞的语录，

池虞脸上的笑容消失，她不接池清远的话。

这种避开话题的表现，让池清远注意到池虞真的很介意他们最近的作为。

池清远眼里涌出很淡的歉疚，破天荒地对池虞解释：“小西看到你出了车祸，受了不少的惊吓，从那天开始就做噩梦，发高烧……”

“所以您和二哥就不辞辛劳、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从未来医院看过我一眼，是么。”池虞接了他的话，让池清远一时无言。

池清远看到池虞脸上没有流露任何阴暗的情绪，他听着池虞的话微微出神，找不出反驳的话。

“不是要问发生了什么吗，进来吧。”池虞侧了身，让出可供池清远经过的空位。

不再哭闹、发脾气，而是很平静地接受这种差别对待，池清远注视着池虞，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被她挑起了大半。

池清远微微阖眼，想忽略这样的情绪，但终究做不到，于是只能在心底叹了气：“好。”

池清远迈步进来，由于池虞让出的空位不多，两人的衣服难免要产生摩挲。

轻微的摩挲声在昏黄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响，池清远闻到了很淡的冷香，他才低下头去看池虞，发现女孩比以前变得更消瘦。

池清远出神了几秒，明显感到自己怜惜她的情绪变得更明显了。

“在写作业么。”池清远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到她书桌上摆着的课本时，皱起了眉：“我以前和你说过，写作业不要开这种颜色的灯，对眼睛不好，怎么又不听话。”

池清远要去调动桌上的台灯，却被池虞按住。

很淡的冷香味再一次闯入池清远的世界，池清远低下了眼睫。

“反正是没人在意的，我为什么就不能肆意地活成自己呢。”

“你在怪我们。”池清远因为池虞的话而回神，他摁动了感应按钮，强硬地将灯色调回，说道。

“不敢。”池虞笑笑：“我不过就是个为了维持体面生活，死皮赖脸留在池家的贱民而已。”

“他本意不是如此。”在对上池虞的目光后，池清远话音停顿了下：“我会管教他的。”

池虞依旧笑笑。

池清远却觉得自己维持的平淡有些绷不住，他有些狼狈地避开池虞的视线，池清远的目光落到了桌面上写着“检讨书”三字的空白纸上，微怔之后，终于找到了转移自己注意力的说辞：“我记得，你从小就不擅长写作文。”

池清远说着，想到了关于母亲的记忆，眼神渐渐柔和起来。

“当时你在学校闯了祸，检讨书还是母亲偷偷帮你写的。”

他的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温柔。

池虞看着池清远的变化，目光闪烁，若有所悟。

空气良久地沉默，池清远从回忆中挣扎了出来，他看向那个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女孩，温和的目光逐渐晦涩起来。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母亲的死不能怪池虞，可是绝望难过之下，池清远也没有办法不迁怒眼前的这个女孩。

池清远不是个会主动欺负弱小的人，但他在这近十年的时间里纵容着池椿对池虞的侮辱、打骂，只有那次池椿差点将池虞淹死的时候，池清远才动了怒，惩戒了池椿。

其他时候，他一直都冷眼旁观地无视着池椿对池虞的欺凌，甚至在池虞情绪逼仄到极点的时候，哄着她开心，让她相信池椿只是用错了关心的方式而已。

“小虞。”池清远平复那些心思，温和地喊了她句。

池虞抬起了头，池清远指了旁边的位置：“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之后的时间，大多数都是池清远说一句，池虞才接上一句，根据班主任的描述和池虞的补充，池清远才更清楚地了解了起因经过，他温和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做得很好。”池虞听到了池清远的肯定，目光流露出了惊讶。

“你记住了，就算是所谓的欺负，也只能是在家里。”池清远好听的声音冷了下来。

池清远极少关注池虞的动向，大多数都是从池椿或陆西颖口中得知。他一直以为池虞仗着身份飞扬跋扈，但没想到这些天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些人又算个什么东西，就算池虞是假千金，也顶着池家的名头。

踩着池虞的脸使劲做下作的事，就是把他的脸皮子、把池家的颜面扒下来踩到泥底里。

池清远隐约动了怒，他看着眼前这个性格大变，安静沉默的女孩，极淡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你放心，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池清远伸出手摸了摸池虞的乌发，这种亲昵的动作令两人都为之一僵，池清远正要解释，便看到池虞如触电般站了起来，远离他。

“既然大哥都了解完了，那就走吧，不早了，我要睡觉了。”站直的少女，抿了嘴，面冷如霜，显然变得极为排斥池清远这种举动。

池清远收了手，目光一时间变得复杂，咽下了想解释的话。

等他一出门，池虞就直接把门关上，池清远在门外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右手上，轻微地出神。

“哥，你大晚上的站在这里做什么。”上楼的池椿见到池清远站在池虞的门外时，露出了震惊的疑惑。

池清远回过了神，想到池虞平时在校受到的待遇和池椿的描述天差地别时，目光微微发沉：“你跟我过来。”

池椿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池清远似乎有点动怒。

没多久，房间传出了争吵声，出门打算倒水喝的池虞正好听到了这个声音，她瞥了一眼，发现池椿的房门未关好，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的情形，而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房间内一高一矮地站着两个人。

池清远擦了手，低着视线看他，温和的神情逐渐泛冷：“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隐而不报，纵容外人，甚至对我进行欺骗。”

气氛压抑，池椿红着眼眶，咬牙，却一字不说。

池清远再看了他一眼，那种漠视冰冷的视线，终于让池椿没办法忍受住：“我就是恶心她，就是讨厌她，就是想赶她出去！既然妹妹已经找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冒牌货留在这里。”

池椿的情绪逐渐变得激烈起来，“啪”的一声响，气氛霎而陷入死般的静，池椿捂着脸看向池清远，红着的眼眶开始涌荡出其他更为偏激的情绪。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池清远冷声：“是不是我从小就太纵容你了，以至于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不在乎池家的颜面，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纵容我？”少年正处于叛逆时期，只听得见这句话，池椿压抑了许久的怨恨在这一刻爆发：“你要是真的纵容我，为什么明知道我恨她欲死，你还是不愿意赶她出门。”

池清远逐渐皱起了眉。

当怨恨和委屈被打开口子的一刻，就彻底压不住。

“哥，你知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至少你感受过爸妈的爱吧。”

“我呢？妈妈生病了，不曾看我一眼；爸爸一天到晚都在忙，陪我的只有西颖。后来西颖走丢了，我一直在哭，妈妈因为这件事病得更重后，所有人都怪我。”

“我也想过和池虞好好相处，但是为什么妈妈对她比对我还好，她的眼里甚至没有我，只将池虞当成自己的孩子。”

池椿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哽咽，他红着眼眶，咬紧了牙：“她真恶心，获得了妈妈的爱，还要戳穿自己不是西颖的真相。她害死了爸妈，我恨她。”

“我也恨你，你明明自己也迁怒她，却还要虚伪地装出大度的样子。”

“你们都让我觉得恶心。”池椿站了起来，推开了池清远，他眼底流露出的情绪是池清远从未见过的恨意和厌弃。

池虞瞥了一眼陆西颖半掩着的房门，若有所思，她往后退了一步。

池椿冲出了房门，迎面就撞上了还站在楼梯口的池虞。

“滚开。”在见到池虞的那刻，池椿的负面情绪被拉到了最极端，他红着眼眶发怒，猛然将池虞往后推。

捧着杯碗的池虞没有站稳，猝不及防地往后摔去，在倒下去前，她看到了池椿伸出手拉她泛红的眼眶里涌出了惊慌的神色，而池清远也大步跑了出来喊着她的名字。

“来人！快来人！”未闭合的房门内，陆西颖小跑着冲了出来苍白着脸色高喊。

池椿和池虞一起从高楼上摔滚下来，大厅里乱成了一片，鲜血在两人的身下绽开。

浑身发疼的池椿努力而慌张地想要从池虞身上爬起来，可刺目的血却沾湿了池椿的手，他颤抖着，看着蜷缩成一团却还努力护着他脑袋的少女，脑子忽然“嗡”的一下轰鸣。

“喂。”池椿颤着声喊了一句。

“池虞，池虞。”缓过神来的池椿一句接着一句喊她的名字，那种害怕的情绪比前两次还要汹涌得将他淹没。

她不是也憎恨他么，刚才滚下来的时候，明明她可以不用护着他，让他自生自灭，就算他在滚下来的时候死了，哥哥大概也不会太怪罪她。

可是她为什么还要选择护着他的脑袋，让自己充当肉垫。

“池虞，池虞。”池椿的情绪一句比一句来得激烈，那些被他强行剥离的情绪和尘封住的记忆变得越发汹涌和鲜艳。

少年最后颤抖着地发出了轻微的哭颤音，医生匆匆地进来将池虞搬离，开始给他检查身体，池清远站在池椿身边，阴晴不定。

“哥，她不会出事吧。”池椿声音哽了一下，意识恍惚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胡乱说些什么。

池清远目光沉如水，他张口，想斥责池椿的过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池清远决定先安抚住池椿的情绪，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陆西颖率先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哥，你不要凶二哥哥，我刚刚都看到了，池虞是不小心摔下去的，二哥哥也为了拉住池虞才摔倒。”陆西颖苍白着脸抽噎着，生怕池清远因为这件事责骂池椿。

池清远的话顿住，他看向陆西颖，思绪一阵混乱而恍惚。

“看吧，只要对上陆西颖，无论我说了什么，是什么态度，都是我的不对。”池虞在桌面上自嘲的平淡语句再一次涌入了池清远的脑海里。

池清远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哽咽抽泣的女孩，似乎是第一次才认识她一般。

因为陆西颖的这句话，受到了刺激的池椿，才挣扎着反应过来，他颤声高音，即将叫破真相：“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