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苗接过网兜放回屋里，程卫东也回来了，“奶不来，让我们自己吃。”

程立阳看向丁苗，丁苗解释道，“我让东东去喊娘过来吃饭。”

家里难得吃顿肉，丁苗想让程秋英过来吃。

师尊说，来而不往非礼也，程秋英送了她一个书包，作为回礼，她请程秋英过来吃肉。

她原本想盛一碗给程秋英送过去，可又一想，送过去十有八九是便宜了程立山那一家五口。

她不喜欢那一家子人，才不高兴让他们吃她做的吃食，所以才让程卫东去喊程秋英过来。

程立阳嗯了一声，“那我们自己吃吧。”

今天菜里有肉，闻起来更香，柳春花就着飘过来的香味，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心想老二还真是惯丁苗，腿都瘸了，还由着丁苗这么个吃法，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把那点家底败光。

到时候没吃的了可别找我借，就是借块红薯我也没有，不借！

顾海洋一家也在吃饭，顾海洋才知道韩京生挑中了丁苗当徒弟，意外之外，还有点为程立阳高兴。

“挑中丁苗挺好，丁苗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跟着韩大夫学医，有补贴，正好能贴补一下家用。”

姚彩玲不高兴了，“如果丁苗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我也认了，可她肯定是开了后门。”

姚彩玲把考试的情况都跟顾海洋说了，“以你对丁苗的了解，她有这本事？肯定是程立阳去求了韩大夫，韩大夫看他可怜，提前把题目给了丁苗，换了我，我也能考上。”

顾海洋跟程立阳一起长大，跟亲兄弟一样，他也相信程立阳和韩京生的人品，听不得姚彩玲诋毁这两人，正色道，“你别瞎说，立阳和韩京生都不是这种人。”

“反正我觉得这事儿就是不对劲，你在村里打听打听，是不是大伙儿都这么说？算了，已经定下来了，我也不去求个公道了，海洋，我还是跟你去公社住吧。”

她想的是，先去公社，然后找机会让顾海洋托人把她安排到公社医院。

顾海洋现在是派出所刑侦组组长，托人把她安排进公社医院应该不难，医院领导应该卖他这个面子。

她在公社医院上班，丁苗只是个赤脚医生，她还是压丁苗一头。

顾海洋一顿，“房子我已经退回去了。”

姚彩玲“啊”了一声。

顾海洋耐心解释道，“所里老张，都四世同堂了还挤在一间屋里，我把房子让给他了。”

姚彩玲气道，“你咋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昨儿个你不是说了，不去公社了？”

姚彩玲，“……”昨天不是想着她一定能考上吗？谁能想到丁苗作弊，早知道就让顾海洋事先去跟韩京生打个招呼了。

事已至此，姚彩玲也不好跟顾海洋怄气，这位可是未来的公安厅厅长，她不能显得不识大体。

“那你帮我留意点公社医院要不要人，要人的话跟我说一声，我想去公社医院，干临时工也行。”

顾海洋道，“你又不会看病，去医院能干什么？”

姚彩玲有点生气，“丁苗都能学，我还不如丁苗？”

她可是正儿八经卫校毕业的，不用学都比丁苗强。

顾海洋直皱眉：又开始跟丁苗比了！幸好没答应她去公社，要不然又要比个没完了。

刚因为房子的事惹恼了姚彩玲，顾海洋不想再在这事儿惹她不高兴，便道，“行，我帮你留意点，要人了我就跟你说。”

吃过了饭，程立阳爷儿两个编柳条筐，丁苗坐屋里看书。

韩京生给的这两本册子不厚，都是学中医的最基本的知识，尤其是那本《十二经络》，更是学针炙的基础。

书中图文并茂，十二经络及走向画的很清楚详尽。

十二经络是经络系统的主体，包括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阴经，足三阳经。

手三阴经是经胸走手，在手指末交手三阳经，手三阳经是从手走头，在头面部交足三阳经，足三阳经是从头走足，在足趾末端交足三阴经，足三阴经从足走腹，在胸腹部交手三阴经，如此循环往复。

程立阳腿瘸，是足三阳经的循环出了问题，不通，气血阻塞，则痛，痛的久了则肢体麻痹无力。

韩京生是中医，他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肯定也给程立阳施过针，之所以没治好，是因为他施针的手法不精。

施针的手法远比辩症和认穴位重要，辨症和认穴位靠勤学苦练也能熟能生巧，可施针光靠“巧”不行，讲究的是天赋和手感，最高境界是人针合一，百病可却。

沐清师傅一向夸她有天赋，尤其针术。

沐清师傅要求严格，当面很少夸她，可丁苗听到他在师傅跟前，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尤其是针术，已经远远超过了他。

所以，治好程立阳的腿，对丁苗来说，是不难的。

丁苗一边看书，一边在心里拟定药案。

不知不觉中，夕阳已铺满小院。

程立阳放下手里的柳条，洗洗手准备去做晚饭，程卫东吭吭哧哧的跟在他身后。

程立阳皱眉，“有话就说。”

程卫东小声道，“我想吃娘做的饭。”

爹做的虽然也好吃，可相比较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吃娘做的，娘做的特别香，尤其是这两天，做的都特别好吃，每顿他都撑的小肚儿溜圆。

程立阳往正屋看了一眼，“你娘在背书，不能打扰。”

程卫东看着他，“娘学会了还走吗？”

程立阳顿了顿，没回答他的话，拄着拐仗去厨房。

程卫东跟在他后面，“我不想让娘走……”

娘跟以前不一样，不骂他，也不骂爹，还会做好吃的。

娘今天还打败了10个人，考上了韩大夫的徒弟，以后会跟韩大夫一样厉害。

他喜欢这样的娘，他不想让娘走，可村里人都说娘不要他和爹了……

丁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爷儿俩站在厨房门口，都拧着眉，板着脸。

看到丁苗出来了，程卫东麻利的去厨房烧火：他勤快点，多干活，娘也许就不会嫌弃他和爹了。

程立阳见丁苗去厨房做饭，拦住了她，沉声道，“你去看书，我做饭。”

“我都学会了。”

见程立阳不信，认真道，“要不你考考我？”

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娇憨。

程立阳有些晃神，象是回到了两人刚结婚的时候，她就经常这么跟他撒娇，她一撒娇，他就招架不住，什么都愿意答应她。

丁苗见程立阳发愣，笑道，“不考啊，那我去做饭了。”

说完轻巧地跑进了厨房。

程立阳看着丁苗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心里某一处竟然松动了，发现他心里其实跟东东想的一样：害怕她走了，不要他们爷儿俩了。

吃过了饭，收拾好，天已经黑下来了。

不等丁苗说什么，程卫东便乖巧地洗漱好去自己房间睡觉。

小孩子睡觉快，刚上床便睡着了，做了个梦，梦到娘不要他了，趁他睡着，背着个小包袱偷偷走了，爹在后面追，可爹腿瘸了，怎么也追不上，眼看着娘越走越远……

程卫东一下子便惊醒了，醒来以后就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去了丁苗和程立阳睡觉的西屋。

程立阳睡在床外面，丁苗睡在床里面，程立阳身材高大，把里面挡的严严实实的，他看不到丁苗在不在，便爬上了床。

程立阳正睡着，猛然觉得身上一沉，睁开眼一看，见是程卫东爬了上来，越过他的身体往里爬

。

程立阳怕程卫东是梦游，梦游的人不能吓，吓着了就变傻了，他没敢动，只小声喊了一声，“东东。”

程卫东也不吭声，伸出小手去摸丁苗。

丁苗也醒了，坐了起来，手伸了过去，“东东，娘在呢。”

程卫东摸到了丁苗的手，又听到丁苗说话，才算是安心，小小地喊了声，“娘。”

丁苗还是头一次听到他主动喊娘，声音里还带着点迷糊，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伸手把他抱了过去，亲呢道，“想娘了啊，过来跟娘睡。”

程卫东躺到丁苗被窝里，迷迷瞪瞪的喊了声“娘，”很快就睡着了，小手却还拽着丁苗的衣角。

丁苗搂着他，软乎乎的一小团，也很快睡着了。

程立阳坐起来，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着身边睡的正香的娘儿俩，伸手给他们掖了掖被子。

第二天程卫东睡醒，看到自己是睡在爹娘的床上，坐在床上有点懵。

程立阳把他衣服拿过来，“起床。”

“爹，我咋睡这儿，你半夜把我抱过来了？”

“你自个儿跑过来都忘了？”见程卫东还有点犯迷糊，催他道，“赶紧起，吃好饭跟你娘去看你姥爷。”

程卫东哦了一声，穿上衣服下了床。

突然又想起昨天夜里做的那个梦，下了床先跑去厨房，看丁苗好好的在盛饭，这才跑去压水洗脸。

早饭是玉米糊糊，杂面饼，腌萝卜丝。

光闻味儿就知道是娘做的，娘熬的玉米糊糊也格外香，程卫东呼噜喝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大口杂面饼，杂面饼也好吃。

吃好饭，丁苗换了身衣服，拎上程立阳托顾海洋捎来的礼物，拉上程卫东，“我们走了。”

程卫东想让程立阳一块儿去，年年都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给姥爷庆生，以前是走着去，他骑在爹的肩膀上，去年爹买了辆自行车，就是爹带着娘和他，他坐在前面，娘坐在后面，他能按一路的车铃，丁铃铃，丁铃铃，离老远姥姥就听到了，笑着出来接他们……

可爹的腿瘸了，再也骑不了车了……

丁苗也想让程立阳骑车带她去。

自行车是程立阳去年托人弄了张自行车票买的，从程立阳腿瘸后就再没人骑过。

可丁苗不会骑，只能走过去。

好在清水大队离莲花大队也不远，走过去也就半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