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宫里

顾慎言进去的时候，乔月烟正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

现在虽然说已经立春了，但二月份的天儿还是有些凉的，所以乔月烟腿上盖着块绒毯。

听到动静，乔月烟瞥了顾慎言一眼，却没有说话。

周围的宫女见顾慎言进来，纷纷行礼。

顾慎言进来后便脱掉了外面罩的大氅，随手递给了一旁候着的宫女，随后顾慎言他在乔月烟身边坐下，便有专门奉茶的宫人过来，小心的将茶放在顾慎言手边的桌上。

顾慎言端起茶盏来刚想要轻啜一口，就见到乔月烟正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看，目光里略带一些渴望。

其实是乔月烟见顾慎言要喝茶，也突然觉得自己口有些渴了，又拉不下来脸说话，便只能盯着顾慎言手里的茶盏。

顾慎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将自己手里的茶盏递给乔月烟。

乔月烟纠结的看了眼顾慎言送到他面前的茶盏，没有接。

顾慎言也没生气，与下面的奉茶宫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听到顾慎言的话，下面奉茶的宫人行了一礼，便低着头躬身退了出去。

见顾慎言铁了心了让自己喝他手里的茶，乔月烟也不和他客气，不就一杯茶水吗，好好一个人还能渴死不成。

拿过顾慎言手里的茶，捧着茶就转过了身去，一丝目光都不想停留在顾慎言身上。

顾慎言好笑的摇摇头，轻声问道：“刚才在做什么？”

见顾慎言凑过来，乔月烟又朝旁边蹭了蹭，抬了抬下巴，将茶放在桌子上，撑着头看向顾慎言，莞尔道：“发呆啊，不然呢，总不能想着怎么一把火将你的皇宫烧了吧。”

顾慎言被乔月烟这一笑晃了心神，装作没看到她的那些小动作，等她坐稳后，却一伸手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语含笑意道：“那需不需要我给你递火折子。”

乔月烟被顾慎言搂住后，试着挣了下，没挣开，随即便不再多费力气了，又听到顾慎言随后说的话，朝天翻了一记白眼。

不想继续糟心的对话，只想用美食治愈心情，乔月烟本来就是个爱享受生活的人，既然来了皇宫，不尝尝御膳，岂不是血亏。

乔月烟淡淡道：“我饿了。”

闻言，顾慎言放开乔月烟，朝外面说道：“玉和，传膳。”

虽然现在说是午膳太晚了，说晚膳又太早了，但是皇上下令，即便是这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候，膳食还是一道一道的被呈了上来。

乔月烟等端着水的宫女过来后，慢慢的净了手，那动作说不上的优雅，即便是与那些世家贵女们的礼仪相比也不差什么。

也是，她乔月烟怎么说也是书香世家走出来的小姐，那股子气质更是从小就浸染出来的，她不仅自小学着琴棋书画，又学了舞，那仪态气质必然是不差的。

布菜的宫女想为她布菜，被乔月烟挥手打断，乔月烟拿着汤匙，慢条斯理道：“我吃饭的时候，不习惯边上有人伺候。”

顾慎言挥退了众人，只留下了玉和在一旁守着。

夹了一颗白色的小丸，顾慎言放到乔月烟前面的盘子里，话里还带了点殷勤，“尝尝。”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在美食面前，乔月烟也管不了是谁夹给她的了，等顾慎言放下后，乔月烟便夹了起来，咬了一口，疑惑道：“这是什么？”

顾慎言看了一旁的玉和一眼，玉和便笑眯眯的走上前回道：“娘娘，这是用蛋清、鸡肉等食材做的，叫雪锦玉丸，御厨们忙了小半天也才得了这一盘，是专供给陛下的御膳，不过皇上吩咐了，以后只紧着给娘娘。”

乔月烟撇撇嘴，想反驳，却又管不住吃货的心，纠结了半天，才不情不愿道：“哦，挺不错的。”

顾慎言自然看出来了乔月烟的纠结，轻笑道：“灵犀，就只有不错？”

乔月烟脸一红，耍赖道：“食不言，顾慎言。”

话落，一旁的玉和下意识的一惊，刚想要呵斥说不能直呼皇帝名讳，就被顾慎言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玉和心里更震惊了，连直呼皇帝名讳都没事，皇后娘娘，就算真是皇后娘娘也不能啊，瑞安贵妃的受宠让玉和心惊。

不过那个在玉和眼里受宠的瑞安贵妃说完，便不理顾慎言了，只自己默默的啃玉丸吃。

顾慎言见她用的香，也不吵她，两人慢慢的用着这顿下午膳。

饭后，顾慎言等宫女把饭菜撤下去后，亲手端过一旁奉茶宫女托举着的茶盏，递给了乔月烟。

乔月烟饭吃的好，便给他面子的接了过来，慢慢的喝了一口。

一会儿的功夫，玉和便带着五个宫人打扮的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们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太监，长得虎头虎脑的，乔月烟疑惑的看向一旁的顾慎言。

那几人进来后，便跪在乔月烟面前，乔月烟更不解了，视线扫过下面跪着的几人，又转向身旁的顾慎言。

见乔月烟的疑惑马上要溢出来了，顾慎言轻咳了一声，道：“你来这儿身边也没几个伺候的人，本想着带你一起去掖庭宫挑几个，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这五个都是密探出身的，善医精毒，还有武艺傍身，也懂些日常的文字和宫里规矩，照顾你很合适，”顾慎言说完，又指了指后面跟着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太监，接着道：“那小子是玉和的徒弟，人很是懂事，还有些机灵，跟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不少。”

乔月烟“嚯”一声，自嘲道：“那可真都是些人才，就这么照顾我了，可别大材小用了。

顾慎言却突然冷了脸色，不悦道：“灵犀，莫要贬低自己，你是最重要的，这后宫尔虞我诈的，我不放心。”

乔月烟可不会被顾慎言吓到，闻言冷冷一笑，随口道：“假模假样，你也知道这后宫能吃人，还将我硬留在这，你安的什么心。”

“别和我说什么喜欢，这几天你说的不烦，我也快听烦了，我喜欢的是小言，喜欢我的也是小言，不是你顾慎言。即便你们是一个人，但对我来说，你们就是不一样。”

顾慎言拉过身边冷着脸的乔月烟，抱到怀里，轻叹道：“灵犀，不可能的，从我找到你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属于这皇宫。”

“听话，别说这些了，你也明白，小言就是我，我就是小言，以后小言的影子只会越来越淡，顾慎言才是真的。”

乔月烟此时已经调整好了刚刚的情绪，倚在顾慎言肩膀上，也不吭声。

顾慎言接着说道：“前面那个是锦衣卫前指挥使的小徒弟，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她的师兄，我不放心你在宫里，虽然我觉等我能护住你，但君子好防，小人难斗，总会有我顾不上的地方，让她留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后面四个也都是锦衣卫出身，各有精通。”

乔月烟转过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淡声道：“送我了，以后就只能听我的话了。”

没等顾慎言出声，前面那个女子便磕头道：“今后必定以娘娘的命令为主，奴婢以性命起誓，若背叛娘娘，必定粉身碎骨。”

乔月烟叹口气，沉声道：“别这么说，这性命是最重要的，没了性命，便什么都没有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顾慎言接过话，说道：“给你了，她们的名字就只能你来取了。”

乔月烟疑惑的问道：“那之前都是怎么称呼的？”

顾慎言不答，前面那女人说道：“回主子，奴婢们只有代号，奴婢代号九九，按照惯例，该叫伍九九，只是，既然跟了主子，就该按照主子的规矩来。”

乔月烟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问道：“你很喜欢伍九九这个名字？”

伍九九迟疑了一下，不解道：“主子怎么会知道……？”

乔月烟笑了一下，道：“你说伍九九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我只是试探的猜了一猜。如果不是喜欢伍九九这个名字，必定也会有些什么别的缘由，我记得刚才说你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小师妹，按惯例，他也该叫伍什么的吧，或者，你们师门应该都是以伍为姓氏的。”

顾慎言拍了乔月烟一下，笑道：“就你是个机灵的，行了，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乔月烟挥开背上的爪子，低声道：“不管如何，你且记得，我只要求忠心。”

伍九九等人忙回道：“主子放心，绝不背叛主子。”

乔月烟等她们表完忠心，才慢慢说道：“本宫没有改人姓氏的爱好，既然叫惯了伍九九，便叫着吧，后面四个呢，都叫什么？”

伍九九低头回话道：“主子，她们四个还没有冠上姓氏。”

“行吧，那就分别改为若生、原涯、问梦、知人吧。”乔月烟垂眸道。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慎言这时候却突然皱眉道：“不行，换掉，这名字不好。”

乔月烟转过头，轻轻抚上顾慎言的眉毛，柔声念道：“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这有什么不好嘛。”

顾慎言握住在他脸上作怪的小手，面无表情道：“还是不老实。”

乔月烟低头，半晌改口道：“那就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好了。”

顾慎言轻轻揉了揉乔月烟的头发，在她耳边轻笑一声，“都不及你美。”

乔月烟摸了摸微微发红的耳朵，挑眉道：“那你听没听过，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

顾慎言笑了笑，没在接她的话。

乔月烟心里冷嗤一声，转过头去也不说话。

见如此，顾慎言无奈的拉过转头不理人的乔月烟，耐心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是不信的，而且你对我有心结，索性还不如不说了，看我以后做的好不好。”

乔月烟转过头：“你也知道我对你有心结……”

顾慎言笑着道：“灵犀，你就这么在意后宫的人吗？”

乔月烟愣了一下，怔怔道：“你与皇后拜了天地，十六抬大轿，明媒正娶，结发夫妻，生死与共。”

“我在意的不是你的后宫，顾慎言，我在意的一直是小言，明明我也能与小言结婚，而不是成为你的妾，我在意？对，我就是在意。”

顾慎言依稀觉得乔月烟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突然变得莫名的悲伤。

他恍惚看到了乔月烟眼前似乎有亮光闪过，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却不料乔月烟已经转过头去，避开了顾慎言的手。

顾慎言下意识道：“灵犀，你是贵妃。”

“贵妃就不是妾了吗？”乔月烟讽刺道，“行了，别说了，我累了。”

将头靠在顾慎言的肩膀上，疲惫道：“我累了。”

顾慎言让众人出去，亲自抱着乔月烟走到了床上。

玉和退出去的时候，看着外面等着的一众宫人，漫不经心道：“这后宫的天啊，谁能料的准呢，今天是东风，明天就成了西风了。”话头一转，又吩咐众人道：“以后这栖凤宫的事，都仔细着点，贵妃娘娘的事情，都要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说完，便让众人退下，自己则是转身温和的对伍九九道：“九九姑娘，以后咱家就得托姑娘的福了，我这小徒弟不争气，是个傻的，今后可要劳烦姑娘多照顾照顾些了。”

说完，对后面的小安子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以后都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了，有点眼力见。”

伍九九见状，客气道：“玉公公说笑了，都是主子身边的人，自然是要互相照顾的，我瞧着安小子是个机灵人。”

伍九九说完，两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各自守在一边，确保主子有事的时候自己能第一时间听到并能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纳兰性德《江城子·咏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