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的融化，比白霜覆盖万物的速度还要快。

只是一个眨眼，被冰封的世界重新拥有活力，融化的水流凝聚在半空中，随着壮士的扇子一扇，全都涌向天际，化作雪白的云朵漂浮着。

安秋特别感动。

这位壮士是个好人，他居然连冰雪融化后会发洪水的事都想到了，不仅是好人，还是个聪明的好人！

她连忙驾驶着宇宙飞蛋从地下飞出来，快速回到家窝的位置，看了看里面还挺干燥，连忙把亲鸟们全都放出来。

鸟爸鸟妈精神萎靡，一看就是长时间被困在一个小地方憋的，弟弟妹妹们倒是还好，它们还没成长到需要飞翔的程度，给口吃的就很高兴。

安秋守在家窝边，等爸妈飞了一会儿，一鸟去觅食，一鸟守窝后，才去做一个有文化的山雀该做的事——

去向救鸟命的恩人道谢。

当着留守的鸟妈的面，安秋把宇宙飞蛋缩小，踩在上面扇动翅膀，假装是飞过去的。

“这位壮士，谢谢你。”

停在这位打扮得很寡淡的壮士面前，安秋彬彬有礼地道谢。

壮士沉默了一会儿，用和他寡淡的外表不符，非常好听的声音说：“吾名季折玉。”

唔嘛什么？他说的是中文还是外语？

安秋没太听懂，不过未来的鸟王怎么能露怯？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是的，我是一个有文化的山雀，外语也是懂的，谢谢你救了我们全家鸟，栓Q。”

壮士再次沉默了，手里的扇子转啊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名叫季折玉。”

哦哦，这回她听懂了！吾是我的意思，他说的是文言文！

安秋连忙郑重道谢：“季折玉，谢谢你，为了表达感谢，我给你唱首歌吧！”

鸟族传统，有事没事唱首歌！

她清清喉咙就开嗓：“听我说谢谢你，季折玉，你是大好人。谢谢你，季折玉，你人特别好！”（注：改编自歌曲《听我说谢谢你》）

一曲唱罢，安秋歪着头等了一会儿。

壮士季折玉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来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于是安秋只能自己给自己配音：“啪啪啪！鼓掌！唱得好！”

壮士季折玉闭了闭眼：“无需道谢。若是吾未猜错，此方世界之劫难，应当与我有关。”

他说得很拗口，安秋听得艰难。

不过她没有显露出来，因为她是一个有文化的山雀，连“天行健、山雀以自强不息”这种名人名言都会吟诵，怎么可能被区区一点外语打倒？

“吾……我今日偶有所感，卜算后，发觉你我命运相连，故前来襄助。”

男人眼神中含着淡淡的悲悯，娓娓道来：“你生而为妖，本有通天仙路，而今却因我之故，晦气死气缠绕于命宫，身中诅咒，有早夭之像。”

安秋努力地听，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反驳：“我不是枣妖，是山雀妖！”

壮士季折玉不说话了，眼中悲悯渐渐消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安秋很奇怪地歪了歪头，好奇地问：“然后呢？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呀？”

季折玉很缓慢地问：“你方才说，你是一个有文化的山雀？”

安秋立刻点头，并且骄傲地吟诵：“一寸光阴一寸金，早起的山雀捡黄金！”

大概是在回味她的名家之作，季折玉过了一会儿，语气有些虚弱地问：“敢问芳龄……你年方、今年多大了？”

安秋骄傲地一挺胸脯：“我破壳有半个月了！起码半个月，算上在壳里的时间，我有一个多月大了！”

只差五年零十一个月多一点，就能长成一个成年的大妖。

听完她的话，壮士季折玉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神情恍恍惚惚，面色惨白，就连握着折扇的骨节都用力到泛白。

他嘴里不住念叨着：“怎会如此？吾岂是这等禽兽……绝无可能，定是卦象错了！”

奇奇怪怪的，可能这就是人和山雀的区别？

安秋很善解人意地问：“你心情不好吗？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想开嗓哦，唱歌真是一件有魔力的事，特别特别让鸟沉迷。

可惜季折玉拒绝了，还挺着急。

“无需如此！”他飞速道，停了一会儿，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柔和的笑：“吾欲、我想收你做徒弟，你可愿意？”

“徒弟？”安秋开动脑筋，努力思考：“你要教我修炼还是觅食？修炼我会，觅食我也会，都不用教呀！”

尤其是觅食，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仙女鸟，她是不会抓虫子吃的，绝对！

季折玉沉思了一会儿，似乎也想不到他还能教什么，但他还是略带迟疑地开口了。

“虽说妖族皆有传承，但各家典籍依旧对你修行有益，我可教你。且我忝居仙尊之位，掌执法神殿，天材地宝良多，可助你百年内得道成仙。”

安秋听得很艰难，恨不得呼叫一个翻译器，不过在听到关键词“仙尊”之后，她瞬间懂了，也不需要翻译器了。

“我知道了，你想跟我搞师徒恋！”

她义正辞严地一跺爪：“想得美！我是一个传统的山雀，择偶要看尾羽长度和翅膀羽毛的，你不行！”

她好自恋地转身，展示自己完美的鸟躯：“尾羽起码要比我的尾羽还长，而且你太瘦了，看起来很不保暖。再说了，我才刚破壳呢，想这些太早了。”

过了好半天，季折玉才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你也知你才刚破壳，如何能有这般多想法？”

接着，他吸了口气，郑重道：“我收你为徒，只为助你成仙，且我可发誓，终此一生，只为你师尊，绝无其他！”

关键词“师尊”出现，安秋又懂了。

她叹了口气，仰头望天：“你们这些仙尊收徒，我可太懂了。”

转头给自己梳了梳毛，她自怜自艾：“仙尊给妖当师尊，最开始都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还要嫌弃我们妖不是人，但没过几天就会偷偷爱上我，然后为了保持仙尊的形象就会虐待我！”

只需要灵光一闪，她就知道了很多很多标注着“虐恋情深”的故事，安秋吸了吸鼻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说不定还有一个白月光，你会为了她挖掉我的妖丹，抽出我的妖骨，用我的血肉炼丹给她吃，把我的妖魂和羽毛炼成法器给她用，等我死了以后，你才会说一句：‘哦，原来我的真爱是安秋啊。’，然后大家都会夸你很深情！”

越说越难过，还觉得妖丹和爪爪都好疼，安秋痛哭着驾驶宇宙飞蛋往家窝飞。

“臭不要脸！我就算是死了，也不给你拔毛抽骨的机会！”

她一边尖叫，一边强调：“山雀可杀不可辱！有种你就一刀宰了我，哼哼一句我就不是坚强的山雀！”

季折玉：“……”

季折玉无话可说。

在她回家的路上，季折玉突然就闪现在她眼跟前，凌空停在半空中，没有翅膀，嘴里念叨着：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之前你可能没听懂，我来此处……”

他还没说完，安秋就来不及刹车，一蛋一鸟一起撞到了他身上。

安秋被撞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之间，只感觉到自己翅膀、后背和翅膀下面的羽毛被摸了。

鸟族常识，摸这些地方，都是在求偶！

用心险恶的人类用手抓着她，一边占便宜一边说：“方才我便说了，你我命运相连，故我此次前来，既是救你，亦是自救。”

安秋响亮地抽泣：“我不和你生蛋！”

她半闭着眼睛，浑身都要虚脱了：“你居然、居然摸我的翅膀！连后背和翅膀下面的毛毛都不放过！呜呜呜呜我才破壳半个月，你不能等春天再求偶吗？”

她悲愤地怒斥：“流氓！”

季折玉脑子嗡嗡作响。

鸟的翅膀、后背和翅膀下的羽毛摸不得吗？他跟禽鸟一族没打过什么交道，所以不知道这种事，也不是故意的，更不可能向她求偶！

只是接住这只鸟时，她恰好在扇动翅膀，所以不小心碰到了。

季折玉试着解释：“对不住，我绝无轻薄之意，只是不小心……”

那鸟悲愤欲绝：“不小心，什么都能推到不小心上面！我才破壳半个月呀，你不能忍忍吗？”

季折玉再次无话可说。

过了半晌，他试着用最清晰简洁的话语告诉她：“你我命运相连，若你死去，我也会死，故而我来救你。”

躺在他掌心的鸟不哭了，想到她才出生没多久，不太聪明，季折玉给足了她反应的时间。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那只鸟想明白了，扑腾着站了起来，黑亮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并不聪明、但极为耀眼的光辉。

“原来是这样！”她语气中难掩惊奇：“难道说，我们是生死与共、一死一送的关系？”

这话虽然奇怪，倒也贴切。

季折玉点头：“的确如此，所以你不必担忧我会对你……”

他有些艰难地说：“拔毛抽骨。”

因为那段话过于离奇，所以他记得很牢，但罪魁祸首的鸟却忘了。

安秋大惊失色，瑟瑟发抖地往后退：“什么？你要拔我的毛？北长尾山雀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不能杀，也不能拔毛！”

她不太熟练地往起跳，翅膀一动不动，反倒是被她炼成法器的蛋壳飞了过来。

这鸟跳到了她的蛋壳上，接着才想起来扇扇翅膀假做飞翔，很是敷衍。

刚才还是可杀不可辱，这么快就变成不能杀，也不能拔毛了。

季折玉心道，她莫不是不会飞？养鸟也就罢了，难道他还要教她怎么飞？

作者有话要说：有文化的山雀，是薛定谔的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