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寿元年，冬。

灰黯阴沉的天空之下，冰岭绵延，雪峰耸入云霄，萧瑟肃杀。

雪山脚下是一片莽莽苍苍的荒原，万籁俱寂，人迹罕至，百里不见人烟，也没有鸟兽的踪影。

白茫茫的山谷之中，突然传来一阵纷沓的马蹄声，树枝在寒风中微微震动。

一支身披黑色大氅、头戴黑色面罩的队伍风驰电掣般，穿过冰雪皑皑的荒原。

疾驰几个时辰后，队伍来到冰岭脚下。

最前面的人勒马停在路边，掀开面罩，露出一张两腮胡须浓密鬈曲的脸，抬起褐色的眼睛，眺望远方。

西方弥漫着阴云的天空下，浮起了袅袅炊烟，天边隐隐出现一座大城的轮廓。

褐眼男人抹一把虬髯上的雪花，举起马鞭，遥指西边，回头道：“郎君，那里就是柳城了！”

众人闻言都不禁松了缰绳，放慢速度，看向队伍中间一个挺拔的男人。

另一人也掀开了面罩，恭敬地道：“郎君，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早进城？”

半个月前，这支队伍出玉门关，穿过漠漠黄沙和一望无际的草原，抵达西州，又马不停蹄赶来柳城，疾行数日，现在个个精疲力竭。终于看到柳城了，可是天也快黑了，西域局势动荡，所有城池黄昏时便要关闭城门，他们今晚肯定来不及进城了。

男人漆黑的双眸望着远方柳城的方向，没有停下来，继续朝着前方疾驰。

众人不敢出声，扬鞭跟上他。

……

柳城。

天色晦暗，密布在城墙上空的阴云越来越低，仿佛就压在头顶。

大雪又纷纷落了下来。

几个佩刀士卒踏过没到膝盖的积雪，走进戒备森严的地下牢房，打开牢门。

阴森的寒风急涌进去，牢房里都是呼啸的风声。

士卒停在甬道尽头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厉声喝问：“卢三娘，你肯认罪了吗？”

牢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地下没有窗，漆黑一团。

士卒点燃一支蜡烛，往牢房里照了照。

一个女犯人躺在干草堆上，遍体鳞伤，衣衫褴褛，打结的长发披散在脸上，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能从头发间看到她脖子上的皮肤有大片的溃烂。

士卒又叫了两声。

女犯人还是没有反应。

士卒看着女犯人，交头接耳，小声讨论。

“卢三娘不会死了吧？”

“严刑拷问，而且是用宿囚法昼夜审问，又饿了她几天，男人都经受不住这样的酷刑，她没重伤而死，也得饿死了吧？”

“她还没有画押认罪，要是死在牢里，侍郎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当不起！”

一人冷笑道：“侍郎已经发话了，卢三娘勾结柴世子，残忍杀死郡王，此案罪证确凿，如果卢三娘还不肯招供认罪，由我们处置，只要有画押的认罪书就行。”

其他人对视一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一人露出了难色，追随侍郎几年，杀人灭口的事情他们做过很多次了，驾轻就熟，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

三个月前，经过多年的精心部署和造势，皇太后在皇帝、天下官民、四夷首领和僧侣道士的请求中于洛阳登基，正式改元天寿。

而就在上个月，女皇的侄孙、堂堂郡王惨死在了柳城。

凶手正是牢房中伤痕累累的女犯人卢三娘。

“死的可是堂堂的郡王！就算有认罪书，卢三娘死了，死无对证，怎么让柴世子心服口服？”

冷笑的那人低声道：“侍郎刚刚接到消息，西州都督派人来柳城，和侍郎一起审理这个案子，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侍郎要我们速战速决。只有认罪书，侍郎也能扳倒柴家！”

几人说话间，走进牢房，一人蹲下，拉起女犯人的手，道：“她没死。”

一个士卒立即拿起泡在盐水里的鞭子，抽打在女犯人身上。

“卢三娘，你认不认罪？”

卢华英浑身打颤，醒了过来，鞭子落在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处又渗出了血。

见她醒了，士卒更加用力地挥鞭，要她乖乖招供，指认和柴世子合谋杀死郡王。

卢华英强忍痛苦，摇摇头。

士卒打烂了一条鞭子，她还是不肯招供。

几人到底不敢真的打死了她，正待出去向侍郎禀报，甬道里响起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烛光之中，一身红色官袍成了猩红血色。

几个士卒看到他，连忙退到门边。

黑色靴子踏进牢房，走到卢华英面前。

“还是不肯认罪？”

男人问，声音阴沉。

卢华英昏昏睡睡，听到这句，神智清醒了一些，抬起头来，乱发中间，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我不认。”

她字一句地道，然后咬紧牙关，不论士卒怎么拷打，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郡王不是她杀的。

不认罪是死，认罪也是死，既然都是死路，她为什么要认罪，把无辜的柴世子也牵连进来？

男人垂眸，扫了一眼卢华英满是血污的脸，漠然吩咐士卒：“继续打。”

士卒换了一根鞭子，一鞭接一鞭，抽向卢华英。

男人冰冷漆黑的眸子看着马鞭一鞭鞭抽下去。

他站了很久。

地上那个消瘦的身影，始终没有求饶。

士卒又打烂了一根鞭子，转头看着男人，请示道：“侍郎，接着打吗？”

侍郎眸中掠过一丝凛冽的杀意，一挥手，灭了士卒刚才点的蜡烛。

士卒明白他的意思，俯身，掐住卢华英的脖子。

“卢三娘，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样死了，你甘心吗？”

“只要你肯认罪，指认是受柴世子的指使杀了郡王，死罪可免。”

士卒一边威逼，一边利诱，一边用力。

濒临死亡，卢华英仍然沉默着。

侍郎俯视着她，看着她的脸因为无法呼吸而慢慢涨红。

这时，甬道里猛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卒快步走到侍郎身边，低声道：“苏侍郎，西州都督派来的人到了，他们要求周明府立刻把犯人移交给他们！”

苏侍郎皱眉道：“来的人是谁？”

士卒还没有回答，甬道上方传来更多杂乱的声音。

“把犯人带去大堂！”

有人在外面高声大喊道，话音未落，一群身披大氅的亲兵已经冲进牢房，推开士卒。

牢房里的人猝不及防，面面相觑。

掐着卢华英的士卒悄悄松开了手。

苏侍郎望着冲进来的亲兵，脸色沉了下来：“谁敢从我苏元训手里把人带走？”

“苏侍郎。”

亲兵低头退到墙边，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走进牢房，和苏侍郎点头致意。

苏侍郎愣住，脸色变了几变，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问道：“魏刺史，你不去饶州上任，怎么来了柳城？”

半天没有回答的声音。

魏刺史的目光越过苏元训和他的随从，落在了卢华英身上。

卢华英头晕目眩，趴在干草堆上，剧烈地咳嗽了一会儿，再次清醒。

牢房突然安静下来，两帮人剑拔弩张。

卢华英抬起眼帘，从人丛中望过去，看到一双沉静淡漠的眸子。

男人站在门口，大氅上落满了雪花，冷冷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卢华英呆了一呆，从头到脚，周身冰凉。

四年了。

她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和魏明肃见面。

更没有想到，她和魏明肃，会以这种尴尬的方式重逢。

卢华英想起四年前，国公府里，从不肯向权势低头的青年缓缓跪了下来，折尽自尊和傲气，卑微地恳求。

她对不起他。

卢华英苦笑。

苏元训和卢家有仇。

魏明肃曾被她戏弄伤害，遭卢家羞辱。

女皇的侄孙死在柳城，她嫌疑最大，而这个案子的主审，竟然都和她有过节。

作者有话要说：参考：

《资治通鉴》

《武则天传》

《丝绸之路》

《天山明珠吐鲁番》

架空唐、周的历史背景，故事、人物、历史人物心理描写是虚构。西凉国是虚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