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二食堂里，人满为患。

许舒言和苏青幸运，没走几步便寻到一个四人位。两人还没坐定，一个绰约的身影闪了过来。

“同学，这里有人吗。”

循着声音，许舒言见是个典型浓颜女孩，妆化得精致，裙子的红，更是在一众被课业摧残到蔫的茄子中，唐突热烈。

她没等许舒言回复，兀自招呼女伴，“晓苒，这里有空。”

许舒言便伸手把空位的包放到腿上。

女孩靠过来，浓烈的花香一并侵袭，糅在食堂哄哄乱乱的味道里，搅得人头晕。

面前的饭菜，她顿感索然无味。

还没几分钟。

女孩嫌和人拼桌，抱怨一张小桌子还能坐四个人，空间局促得不像话。

许舒言不经意和身边人对上了眼神。

同时，她也扫了许舒言一眼。

视线相撞，空气凝滞，女孩很快掠过视线，与此同时，嘴角起了一丝微笑。

……

这敢情，搞得像她们先来，许舒言和苏青后到一样。

好在她的女伴瞄到有了空座以后，便拉着她离开。

尴尬缓解，空气松弛，又开始流动。

身边没再有人过来。

苏青往嘴里送了口饭，看着女孩的背影喃喃道：“这女人，总算是走了。”

说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许舒言没接话茬，自顾自吃饭。

苏青停了筷子，像要正式开始这个话题。

“你别说，宋霓确实漂亮。”

宋霓便是方才坐在这里的女孩。

人是出了名的好看，先前因在连队表演时唱了首韩语热歌，得了喝彩无数。

军训完不到一个月，在新院，她的名字传得几乎无人不知。当然，也有外院的，至于多少，不得而知了。

许舒言低着头。

“嗯，美女走哪儿也是自带话题。”

苏青又道：“照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她好看。新院系花评选，大家私底下都在拿你和她作比较，她那张脸，那都是化妆化出来的，除了她舍友，还没人见过她卸妆的模样——”

蓦然，许舒言打断了她。

“嗯，你也好看，吃你的饭吧。”

她不想被莫名cue到类似徒有虚名的评选里。

许舒言倏然想起宋霓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点不怀好意。

那些话虽不是她说的，但两人名字莫名关联在一起，任谁都会多想。

尤其对得胜心如此重的宋霓来说。

许舒言垂眸，披在肩上的发丝零落散下，干净的短款白衬衣，衬得她眉目格外清冷。

苏青打趣。

“舒言，你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苏青掰着指头数落，“学校的热门微博不看，不聊八卦，帖子也不感兴趣。”

“你到底喜欢什么？”

啪的一声，桌上的钥匙，被许舒言不小心扫落在地。

她伸手去摸，弯腰触地时，冷白色的一截细腰微微显露。

起身坐正，许舒言不经意望到东边，海大的方向。

“我喜欢一个人。”

苏青嘴唇微张，表情是难于遮掩的震惊。

“什么人，你喜欢谁啊，哪个院的，我认不认识，我靠，舒言，你成功让我头一次有了想写新闻稿的念头——”

连珠炮式的问题抛出，许舒言不慌不忙，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她断了句。

“我喜欢，一个人。”

她面露无辜，重点落在最后三个字。

“一个人去做事有什么不对的吗？”

苏青无语，推了许舒言一把，没听出话里有话，只顾与她笑闹。

“……吓我一跳，说话别大喘气行不行？”

许舒言笑容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

事就这么稀里糊涂搪塞过了。

难咽的饭捱下，许舒言和苏青回了宿舍。进了门，两人便看到芮禾桌上的化妆品，七零八落地散在桌上。

“呦。”苏青怪叫一声，“有活动？”

“ye！”

派对和聚会是芮禾课余生活的全部。

这个玩遍景莲的二代，本地酒吧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她会玩也玩得开，也很会谈恋爱。但也不知是上天作梗还是别的，每一次认真对待的恋情，基本无疾而终，匆匆结束。

但她仍旧乐此不疲。

苏青瞄了眼芮禾的衣服。

“今儿个衣服这么净，你改吃素了？”

说话的间隙，芮禾手里摇着新买的链条包，走到门口。

“是个学校联谊，穿的总不能太过分吧。”

“走了。”

苏青喊：“钓个帅哥回来！”

“得嘞。”

没走出两步，芮禾又退了回来，视线落在正在换衣服的许舒言脸上。

“舒言，你去吗，我一个海大的发小组织的，貌似还挺有意思。”

刚把衣服换下的许舒言，身上只剩一件纯白吊带，瘦而不柴的身材，锁骨窝却凹得厉害。

“我？去联谊吗？”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联谊对大一的新生来说确实陌生，按理来讲，诸如此类调节男女比例失调的活动，对工大的女生来说并不是必需的。

毕竟，她们也在和尚学校。

应了苏青那句话，她们就是站在工大和海大校门口，喊一句我要找对象便能趋之若鹜的资源。

通常的联谊一般举行在大一下学期和大二，最起码，也要等新生差不多熟悉了学校。

不过这对芮禾并不适用。

“可是，我不是很感兴趣呢。”

许舒言坐回到书桌前：“还有很多书没看呢。”

“舒言，去吧。”

苏青从床上下来，走到许舒言身后，拍拍她的肩膀：“要不，你去拍拍照片，咱们班报还差一篇报道，正好轮到咱们宿舍，你去拍几个照片，咱们把报道整出来，也算交作业了。”

牵扯到课业，许舒言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说不定，还会像上次那样，遇见那个人呢。

顺带也完成作业了。

兜兜转转了几圈，按照地图指示，两人顺利进到海大校园内部。

“远航楼！”芮禾拉了许舒言一把，兴奋地指给她看。

建筑形状似船，方正肃立，在午后韫烈阳光的轻洒下，别有一番感觉。陆续，有穿着制服的男生在玻璃门进进出出，身上的衣服和肩章，与当时在地铁见到的那些并无二致。

许舒言的心突然跳得怦然。

是不受控制的快，一起一落，雀跃得很。

“走啦。”

见许舒言有些怔神，芮禾顺手拉了许舒言一把。

“好。”

她回过神，跟上芮禾的脚步。

进到楼里，教室排列错综复杂，走了一会，芮禾愣是没找到。

心浮气躁冒了头，她没多想，对着一个号码就拨了过去。

“明哥，来接我啊。”

等待的空档，许舒言仰着头，仔细观察着周遭。

原来他每天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上课，生活。

感觉，自己好像终于离他更近了些。

遽然。

“这里！”

芮禾的声音，把许舒言游离的精神唤了回来。

见到来人，她原本沉闷的心绪被凿了个缺口，瞬间回笼。

是一周前在普融寺遇到的，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

陈序临的朋友。

沈渊明率先和芮禾说的话。

“走到这里才给我打电话？”

他拽了芮禾手腕：“不是和你说了，让你到了门口就和我说的吗？”

“没事，多走几步，看看你们学校嘛。”

芮禾任由沈渊明牵着，一齐往前面走去。

走了两步，芮禾才突然想起后面还跟着个许舒言。

她忙甩了沈渊明的手，把许舒言拉到男人面前做介绍。

“明哥，这我舍友，许舒言，我们院的小系花。”

芮禾笑道。

“很好看吧。”

许舒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天他的轻佻，还历历在目。

但沈渊明只看了许舒言一眼，点了点头，交换了姓名后，再无其他。

沈渊明没认出她来。

她也松了口气。

沈渊明和芮禾走在前面，许舒言以为有了错觉。

他们两人都和以往见到的状态，不太一样。

松懈的状态没持续多久，许舒言的心又被吊起。

既然沈渊明在这里，那陈序临肯定也——

许舒言静静跟在芮禾的身后，目光藏匿地很好，尽量不使人发觉。

她调整呼吸，保持面色平静，摸了摸脸后，心中暗叹一声。

还好，不烫。

进去后，她下意识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男生约莫十五六个，四散分布在教室各处，个个英挺。因为刚经历过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皮肤晒得黢黑。

有好动的几个聚在一起，见有女孩进来，开始起哄。

许舒言的目光垂了下去，失望暗涌。

陈序临不在。

多余的桌椅都被收在边角，只有南北两面摆了些许。许舒言闲着没事数了数，大概能有三十个椅子左右的模样，她随便在北侧找了个地方坐下，靠着门，进出方便。

既来之，则安之吧。

悬日如在金粉里滚了一遭，高耸于空。饱满光线被三段玻璃切割，投射到教室的地面。

工大、海大、联谊会这几个字，经了过滤，分外耀眼。

许舒言拿出相机，准备调一下光圈。

“同学，你不是海大的吧。”

坐下还没两分钟，已经有男生上前搭讪。

许舒言礼貌回绝。

“不好意思，我不是。”

说着，许舒言站起身，便要往教室外走去。

她的目的本身也不在于活动，交朋友，她没想法，谈恋爱，更不可能。既然是没兴趣的人，她便不愿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等活动开始的时候她再进来吧。

门被哗的一声拉开。

她低着头，正准备往外走，没看到门外正好有人，猝不及防地，她的左肩正正好好，撞到了来人。

对方身体和一堵墙般结实，许舒言的相机松松拿在手里，差点掉落地面。

慌乱之余，她下意识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话正说着，她抬起眉目。

这一眼，过电的感觉，流过四肢百骸，温热绕了全身，松动了方才郁郁的心结。

她的心也跟着热了。

陈序临站在门口，一脸的散漫无拘，唯有眼睛视线邃沉，像聚了光。

正凝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