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的,我的

8月27日

你的,我的。

你我今生的故事与传说。

─

日光温柔,微风不燥。

少年出神地看着树影下婆娑摇曳的光斑,细细倾听草丛中窸窸窣窣的虫鸣。

熏风吹拂里,是青草带露的气息,他目光悠长,出神地向着远方。

非常沉静的,天一般瓦蓝的眼眸。

而在视线的尽头,得见那位明光一样的圣少女。

不……称这个时候的贞德为‘圣少女’似乎不够准确。

金发乱糟糟的没有梳得很整齐,一身布衣短打,因为天气暖和而穿着露趾的鞋子。

很显然,现在的她,只是个长于乡野间的平凡少女。

生于栋雷米,爱在稻草堆上午睡。

就是这么普通的她,会在以后不远的未来……用短短两年时间,成为法兰西所有人心中的圣少女。

这是梦吗?还是现实?

又或者……只是一次不清醒时,无意识的灵子转移。

所以,才能够这这样的情况下与她相遇。

少年右手手心搭在自己的胸膛上,隔着迦勒底制服,感受着皮肤温热下的心脏搏动。

他试图以此来辨别,眼前这静美祥和到失真的一幕。

是臆想吗?

又或者是一次梦的邂逅。

鸟雀在立夏头顶的树梢上发出清脆的鸣叫,好奇得打量着他。

少年就这么站在树荫里,安静得看,静到连呼吸声都显得薄弱。

午后的太阳明亮又温暖。

睡在被晒到暖融融稻草堆上的少女,有着不逊于晨光的清丽。

在这场好梦里,贞德露出微笑。

她金色的长发,在阳炎煌煌里,会发光啊。

少年从鼻腔里挤出一丝叹息。

哪怕只上前一步也好,他想要走出树荫的庇护。

去站在阳光里,去走到贞德的身边,去对她道歉。

但是,他不敢。

听起来很可笑吧?

明明,理应是无畏无惧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所有人都说他做的很好,回到迦勒底后,吉尔伽美什王甚至非常直接的夸赞了他。

罗曼医生和达芬奇也是,立花说等休息好,要和他一起开个欢快的派对吃吃喝喝。

但是。

但是……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修复特异点,维护人理,当然不是错误。

然而,任由那位平凡幸福的少女,再次迎来同样的人生……

这样,能够算是正确吗?

与所喜爱的,‘在稻草堆上午睡’这种闲暇时光,再无交集。

她会聆听天的启示,会因法兰西人民的流离失所而痛苦,会为此走向两年奇迹一般的辉煌传说。

也会……成为永远19岁的圣少女。

她将死在一场席卷了自己19岁人生的大火里。

在这场因为战争纷乱而燃烧的火中,为了法兰西视死如归。

一边是圣少女功绩与荣光下的坚持努力,一边是渴望生而平凡的乡野女孩。

在光阴里背道而驰,知晓自身的无力。

少年低垂着头,默默捏紧了指节。

“──为什么偷看呢?”

温和的声音飘然而至,贞德来到了少年身边。

立夏猛地从思绪里抽身,他呆愣愣的从喉咙里发出一节气音,步伐不稳的向后退去。

因慌乱睁大的眼睛里,满是金发少女的身影。

但他这踉踉跄跄的步伐,似乎眼前那位正在对他说话的并非是一位正值青春的秀丽少女,而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

对此,贞德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看起来难过极了。

“对、对不起!”立夏慌忙道歉,向对方解释道:“我不是在偷看……不,我是说并非有意对女士不敬……我真的不是变态!”

贞德眉梢微动,垂下头去。

──完了!!

立夏登时僵住了。

意识到手忙脚乱的解释只会把自己越抹越黑后,他肩膀一塌,彻底放弃挣扎。

“……总之,对不起。”立夏又后退一步,不再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着。

无声的尽头,只会是无言的尴尬。

正当立夏想要转身逃离时,他听见了来自贞德的笑声。

“呼……”小小的,非常可爱的声音。

少女的肩膀一抖一抖,而吸引少年视线的,却是她因午睡而乱翘的头发。

那无霾的,快乐的笑容。

悲伤一样的温暖,引起少年人心底里的酸楚。

──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立夏原本舒缓的眉心,因自责开始皱起。

而在下一刻,他感受到了额心处反馈来的温度。

像温热日光,是贞德干燥的手掌。

“非常感谢。”特意放轻后的声音,吐字非常清晰,“您果然,是非常可爱的人啊。”

闻言,他下意识的抬头,向着贞德看去。

立夏意识到,眼前的贞德,似乎是‘座’上的存在。

少年偷偷埋藏起来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想法,通通被贞德看在心里。

“master。”在拂过的风里,与他四目相对。

“……是?”立夏神色犹豫,不太确定的应声。

“真的,非常感谢。”贞德笑了,“谢谢愿意背负着压力,肯定了‘我的努力’的你。”

或许会对脱离平凡而感到遗憾。

毕竟如果没有这场事关法兰西存亡的战争,她永远都是奔跑在乡野麦田间的让娜·达尔克。

藤丸立夏,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明白这一点,也因此承担了厚重的愧疚与压力。

“那是一个不够轻松明快的人生吧?”贞德如此评价了自己的一生。

少年无声的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我很抱歉。”她说。

“但是……谢谢您,一直尊重了我的选择。”

早在举起旗帜对那一刻起,她就决定好啦。

能够笑着生活下去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她愿为此而战,为法兰西视死如归。

即使最后迎来了那样的结局,贞德也从未产生过名为‘憎恨’与‘后悔’的情绪。

是啦,就是这样。

立夏有过犹豫,有过不忍,也有过不安。

可是,最终他还是怀揣着这份愧疚,重现圣少女的传说。

“你的,我的。”在浓丽的林荫下,金发的少女,主动向少年伸出手去。

两双眼眸,在浮掠动荡的日斑里,蓝调交叠。

双手相握。

“属于你的,属于我的。”圣少女清亮的嗓音,念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年岁里,人们声嘶力竭的渴望与憧憬。

“这是,属于我们的故事和传说。”额头相触,四目而对的一刹,圣少女许下最美的承诺,“我永远与你同在。”

声名,功绩,英灵座。

请,不要被遗忘。

“……谢谢。”

他们是无错的少年与少女。

一同见证那段时间后,最终在泪水滚烫里,笑着释怀。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梦境。

在花之魔术师的呢喃里,得以出现的奇迹。

谢谢你,贞德。

谢谢你,梅林。

──非常感谢。

昨天遇到鹿和溪水,今天遇到你。

你们是人类史上熠熠生辉的英雄,是值得被炽烈热爱的光阴。

少年睁开双眼,视野中,是迦勒底的天花板。

苍白的灯光。

立夏的目光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在缓缓起身后,他发现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熟悉的人。

非常熟悉和要好,只不过好久不见。

江户川乱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脸颊鼓鼓的。

“你醒了。”乱步小先生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戳立夏的额头,收手后哇啦啦的往嘴里倒咸味豆。

真熟悉啊。

他们就像是,从未迎来过离别。

“这里是……横滨?”立夏揉了揉有些钝痛的额角,怀疑自己还没从梦里醒来。

“说什么梦话。”乱步小先生不满的戳着他的脸颊,“这里当然是迦勒底,你睡糊涂啦。”

“……抱歉。”立夏粗暴的抹了把脸,抻了抻胳膊,掀开柔软的被褥。

“原谅了。”乱步小先生一扬头,将以前立夏说着‘不敬,但是允许了’的样子学了个完全。

“怎么突然来这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立夏坐到乱步旁边,“这里离横滨那么远,外面那么冷,又老是下雪。”

迦勒底很远。

远到飞机,行车都无法到达。

最后一段路,是要自己走的。

没有正确的引导,真的,非常容易死在大雪里。

立夏觉得非常有必要批评一下乱步先生的行为,太胡来了。

“小事。”乱步摆手打断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说教,他从斜挎包里摸出来一个瓶子递了过去,“我把巴巴托斯带过来了。”

“最近会比较忙啦,没办法养。当然,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乱步推了推眼镜,继续道:“不久之后你会需要他。”

“我知道了。”尽管疑惑,但是直觉上对于乱步的信任,让立夏并没有去深究。

“最近怎么样?”立夏接过瓶子,“福泽先生还好吗?jump出到第几期了?富坚老师填坑没有?”

“富坚义博还在打麻将,真是过分。”

“啊!!”立夏悲痛欲绝,他看上去快不能呼吸了,“太爷爷,您追的漫画至今没有更新,额呜呜呜,太惨了。”

“起来啦。”乱步戳了戳咸鱼瘫在地板上的立夏,“地上冷。”

立夏没有什么反应,依旧脸朝下,趴在地板上挺尸。

“你要听话,笨家伙。”乱步小先生摇摇头,老成得叹了口气,“最近老是下雨,每一天都在下。迦勒底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这边很少有不降雪的时候,所以,你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是这样吗?”立夏愣了愣,第一反应是梅雨季的到来。

乱步看穿了他的想法,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瞬。

立夏看到对方眼里的翠色中流淌过锐利,随即意识到,问题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乱步上手把少年的头发揉的乱糟糟,并告诉他:“梅雨季节已经过去了。”

“──如果这场雨一直继续下去,那么,迟早会把整个世界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