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北郊区。

深秋的落日溺在一片橘海里，发出细碎的光。

光影交错，勾勒着林间层层叠叠的黄叶，倾落而下。

俞晴单手托着相机，就站在夕阳余晖柔软的光里，一只眼睛微微眯起，安静盯着单反里的画面。

纤白的手指轻巧的按动快门，定格每一瞬符合她预期的瞬间。

单反挡在她巴掌大的小脸前，只能堪堪露出一个小巧的额头，细软的碎发泛着层金光软绵绵的扫在耳边。

少女肤色瓷白，在大片黑色的冲击下更显得白皙透亮，专注单薄的身影仿佛早已融进这片疏林，让人不忍心惊扰。

直到感受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俞晴才抬起头，把手里的单反递给一旁负责打光的助理。

轻轻转动有些发酸的手腕，俞晴拿出手机确认了一眼来电显示，边走边按下接听。

手机放在耳边的下一秒，沈然然火急火燎的声音就隔着听筒传来：“宝贝在干嘛？外景拍完了吗？今天忙不忙？”

一连串的问题打过来，俞晴眨眨眼睛想挑一个回答，又被堵了回来。

“江湖救急，临时被老板拖去出差，现在人已经在机场了，亲亲宝贝待会去学校把你干儿子接回来照看两天呗！”

俞晴了然，这次快速回了两个字：“嗯，好。”

由于长时间没有讲话，她声音里透着点微哑，尾音及轻。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嘟嘟音传来，俞晴茫然了一瞬才后知后觉，重新把手机塞回口袋。

从大学时期到现在，沈然然风风火火分性子依旧一点没变。

俞晴常常在想，她们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是怎么能够相处这么长时间的。

也许，每个人生命里将要出现哪些人，是早就注定好了的。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有人会一直在，而有人试错后决然离开。

林间风渐起。

俞晴歪头拾起落在左肩处一片泛黄的枫香叶，放在手心细细展开。

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收回逐渐飘远的思绪，转身走回拍摄现场。

助理见俞晴回来，连忙上前，顺势递了杯热可可，眼神示意了下前方：“老师，模特那边已经换好衣服了，要现在开始吗？”

俞晴视线顺着望过去，摇了摇头，双手交叠握着纸杯浅浅抿了一口，感受丝丝苦味在味蕾化开：“已经拍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你来拍。”

“我……可以吗？”助理声音里透着惊喜，有些不确定。

“嗯。”俞晴点点头，眼睫被氤氲的热气打的有些亮晶晶，“我临时有事要回市里，趁现在光线还不错，可以换85的定焦再拍几组，练练。”

回利北之前，她一直在做风光摄影，一个人自在独行，看遍了河川异月。

这次回来，她才决定安定下来，开了一间摄影工作室，开始接些商业人像。

助理也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为的就是之后忙起来，可以替她分担一些。

俞晴最后贪婪的汲取了一下纸杯的热源，才缓缓放到临时支起的小桌上。

想了想又软软开口：“待会走的时候记得把垃圾收走。”

“收到！”

得到助理肯定的回答，俞晴拢了拢身上的毛呢大衣，转身朝树林外的沥青公路走去。

深秋的天气，温度已然开始降低。

郊区风大，俞晴刚在路边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被风吹了个透彻。

虽然从小在利北长大，但她却一直没能适应这里的天气，每每到了冬天她都闷在房间里不怎么出门。

甚至上大学那会，天一冷她就两点一线，除了上课就呆在宿舍。

为此，沈然然总说她就是只蜗牛，动不动就要缩回壳里。

又一阵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她的脚边打着卷儿。

俞晴忍不住吸吸鼻子，慢吞吞的蹲下身，让大衣把自己整个人都包住。

她躲在里面，双手环住膝盖，时不时低头扫一眼手机。

她叫的车赶到这还要半个多小时。

这次来拍外景，为了节约时间，她们是坐着模特的保姆车一起过来的，所以她想要提前回去，只能打车。

从这里到市区也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算算时间，赶到学校恐怕小孩子也早就过了放学时间。

俞晴有些担心。

就在此时，一辆迎面驶来的私家车闯入她的视野，然后稳稳停在她身侧。

司机放下一半车窗探出头：“美女去市里吗？送你。”

俞晴仰头看了一眼，确定他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又看了一眼打车软件上的小红点，似乎还是刚才的位置，半天都没有移动。

俞晴内心有些挣扎。

男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恰到好处的笑容有浅浅的梨涡，俞晴开始宽慰自己：

应该，不是坏人吧。

俞晴打开车门前，特意偷偷瞥了眼车尾的牌照，等耳边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她才做好心理建设报出了目的地——利北大学路。

末了又轻轻加了一句：“谢谢你。”

接着就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俞晴给自己系了安全带，此刻的她像小学生一样，双手抓着安全带身，视线一直落在窗外掠过的一排排树影。

窗外风似乎又大了一些，错落的枝桠摇个不停。

“美女不会还在上学吧？”

“啊……”突如其来声音，俞晴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是毕业了？”

“嗯。”

俞晴有些局促，含混不清的应了声，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那你认识陈衍吗？”

——啪嗒。

声音突兀钻入耳膜的一个瞬间。

俞晴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发软，东西掉到腿上。

陈衍……

俞晴没想到在陌生的车里能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那个轻而易举就能让她一整个青春陷入动荡不安的。

她的……初恋。

如今，只是听到名字，都能让她如此慌乱吗？

俞晴突然就有些委屈，接着有一股巨大的酸涩，就要快将她淹没，险些透不过气。

许久，她闷闷的点头：“认识。”

像是怕他再问，拙劣的加了一句，“是同学。”

“巧了，我们是同事。”

男人似乎并没有理解到她的抗拒，语气甚至隐约带了一丝揶揄的意味。

俞晴有些缓不过劲儿，微微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出声。

车内又归复于平静。

俞晴紧张了一会儿，又悄悄松了口气。

她把头靠在窗沿上，长睫颤了颤闭上眼睛，挂在耳后的发丝散落几缕搭在脸侧，毛茸茸的。

车里应该开了暖风，俞晴脑袋昏昏沉沉的想：

原来司机和她一样，也是个怕冷的人。

许久，可能是觉得车内气氛有些尴尬，俞晴听到有人按开了车载音响。

接着，热烈的女声涓涓流出，是范玮琪的‘最初的梦想’。

有力的前奏一起，俞晴微微一愣，刚冷静下的思绪又控制不住乱飘。

这首歌，曾经是一直被她当作幸运歌的存在。

刚注意起这首歌的时候，也是个黄昏。

但却是一个温暖清澈的，黄昏。

下午大课间，微风透过窗，夹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味，教室里闹哄哄一片。

课代表追着几个顽固分子交作业，边跑边闹。

俞晴就坐在自己的座位，撑着下巴出神，似乎也被轻松的氛围感染，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就是这个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单手抱着篮球懒懒的跨进教室。

许是太热，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肩头，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起伏的锁骨。

少年从她身边经过，俞晴装作不经意的一眼，接着低头不敢再看。

直到，一声独属于他的，低沉又散漫的声音，从头顶飘来：

“同学，借支笔呗？”

俞晴猛然惊觉，她的少年正一只手撑着她的桌子，微微躬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距离那样近。

抬头望进他眼睛的那一瞬，俞晴几乎紧张到忘了呼吸。

陈衍见她没反应，难得好笑的偏了偏头：“同学？”

俞晴脸颊一热，慌乱的拿起一支笔，递过去。

指尖猝不及防的接触，俞晴一顿，缩回的手指微微发烫。

从俞晴的方向。

陈衍逆着光，松弛的俯下身，阳光顺着他优越的侧脸攀上他的碎发。

少年单手卸开笔帽，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她刚刚才拿过的笔。

手腕移动间，作业纸上落下他张扬苍劲的两个字——陈衍。

校园的广播里，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范玮琪唱的那首‘最初的梦想’。

激昂的声音透过教室的音响，被无线放大，在这个爽朗简单的午后，沸腾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与憧憬。

俞晴仰头看他。

有一刻，她觉得，好像连挂在少年额角的汗珠都在发光。

多年以后，俞晴还是会想起那个曼妙的午后，那个拥有星星眼的少年，那支再普通不过却沾染着少年气息的钢笔。

俞晴常常觉得，陈衍于她而言，总是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

让她身在冬末，却似感受到了初春，奈何初春的风也远不及他的眉眼三分。

一首歌毕，车内短暂静默。

城市的喧嚣渐渐闯入耳廓，俞晴缓慢的睁开眼睛。

天色暗了下来，车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灯影不停的掠过。

俞晴看着窗外的建筑，判断到附小的距离。

终于，要到了。

车子缓缓驶入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街道，俞晴找准位置，飞快说了声：“到了。”

司机接收她的信号，选了个顺眼的位置，靠边停车熄火。

俞晴坐直身体，礼貌又认真的询问：“多少钱？”

声音一出，坐在驾驶座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

却也没忘朝副驾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悠悠道：“他让我送的，给什么钱啊？”

电光火石之间，俞晴突然脑子一白，僵硬的朝副驾驶望去。

一直窝在座位没有出声的男人不疾不徐的回头。

昏暗的灯影里，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车外，偶尔驶过的光线划过他冷峻的眉眼，消失又复现。

缓慢的，与记忆里的人影，交叠，重合。

膨——俞晴感觉脑中似有什么东西炸开。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被急剧压缩，俞晴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男人漆黑的锐眸紧紧盯着她，声音是他惯有的凛冽，一字一顿：“好久不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