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呢？”母亲问。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体型肥胖，双手一叉腰，气势很足。

“再便宜一点？你当我这是菜市场砍价来了！？”

“……”

母亲低头不语。

一个月之前，母亲给伍一办理了退学学费，手续证明很麻烦，母亲跑前前后，一个周才彻底办好。

原先的城市只有这一所高中，现在退学了，伍一没办法继续待下去，只能转学。

母亲开始在租房软件上看房子，上面的房子很多，带着图片和价格。

母亲约了中介见面，看了看房子，聊了聊，最后结果都不太满意。

要不就是房租太贵，要么就是房子不好。

过了几天，母亲终于找到了一所不管是价格方面，还是环境各方面都不错的房子。

在临阳市。

于是，母亲带着伍一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但是，眼前的这栋房子似乎和照片上的不太一样……

租房信息上写着，这房子是老房子，早几年本来要拆迁的，因为上面拆迁款迟迟没拨下来，没办法动工，只能作罢。

楼面破败，墙体脱落斑驳，从外面看像一栋危楼，环境也不优美，小区里唯有的三个垃圾桶全部塞满垃圾，地上还有瓜皮烂菜叶。

不仅如此，交通也不便利，车根本开不进来。

母亲一时无法接受自己可能被骗了的事实。

但现下时间紧迫，也没多余的精力再去找其它房子。本来想着和房东商量一下，房租能不能再便宜一点，没想到被一口回绝。

母亲说:“你这房子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房东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把手机拿出来点了几下，把手机屏幕怼到母亲眼前。

“哪里不一样！我用手机相机拍得，你告诉我哪里不一样！”

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

“……”

站在母亲的身后的伍一看了眼手机屏幕。

哪里都不一样啊，分明是照骗……

母亲被突然怼到眼前的手机吓了一跳，退后两步。

“照片是处理过的……”

“手机自带美颜我哪里管得住，拍出来就是这个效果！你去打听打听，临阳市哪还有比我这更便宜的房子，你要是能找出来第二个，我这房子白让你住！”

完全是诡辩。

母亲根本招架不住。她有点为难，回头看了眼伍一，还想最后再争取一下。

“我还要养孩子，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房东一听这话乐了。

“谁不养孩子啊？就你家有孩子是吧？我给你通融，谁给我通融啊！”

“……”

房东看她又不说话，有点不耐烦。

“你别和我扯东扯西了，租个房子这么多事，老娘不租给你了！”

说完就要走。

母亲一把抓住房东的胳膊，一咬牙。

“我租。”

母亲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

房东拿过去，拆开信封数了数，正好一千块。

她把钥匙交给母亲，语气不太好得嘱咐。

“房子可得仔细点住着，弄坏了家具你们可要赔！”

母亲接过钥匙，点点头。

房东离开的时候，斜着眼睛瞅了一眼安静站在身后的伍一。

“这么大岁数带着个女儿出来租房子，也不嫌丢人。”

这话完全没避着人，伍一和母亲都听见了。

伍一看着母亲。

母亲插钥匙的动作一顿，身体僵了一下。

……

咔哒一声，门开了。

母亲说“进去吧。”

伍一抬脚走了进去，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漂浮，客厅很大，有沙发，电视，家具样样齐全。

房子朝阳，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照亮了地板。

母亲提着两个大包，放到地上，关上门，环视一圈，对房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母亲把钥匙随手放在玄关处，对伍一说:“别愣着了，去看看你的房间。”

“嗯。”伍一点点头。

房子是两室一厅，一间挨着厨房，一间挨着厕所。伍一两个房间都看了看，房间布局差不多，最后她选了挨着厨房那间。

母亲动作很快，挽好袖子，从包里拿出来一块抹布，就开始擦桌子。

擦完桌子又蹲在地上擦地板。

伍一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母亲转头看了一眼，说:“傻站着干嘛？把你房间收拾收拾。”

伍一点头，但没动。

母亲有点无奈:“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让你收拾房间你愣着发呆。”

“妈妈。”

母亲抬头看她。

伍一轻声说:“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头没尾的，伍一也不知道她是在为那件事道歉，可能是因为房东说了那些刺耳又难听的话，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要转学，所以母亲承受了很多压力。

这三个字好像一个开关，让平静的母亲变得不那么平静。

母亲好像被这句道歉刺激到了，丢掉抹布，站起来指着伍一。

“你是对不起我吗！”母亲声音有点发抖。“辛辛苦苦考上的重点高中就这么被人退了学，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被退学。

这三个字像软刀子一样，扎进伍一心里，她已经麻木了。

屋里有几秒钟的凝固。

伍一没说话。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用沉默对抗。

母亲似乎不太满意她的沉默，继续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和你说了什么？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一起玩，你看看你交了个什么朋友，做出那种事……”

母亲停顿了一下，后面的她实在没脸说出来。

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一起玩……

你交了个什么朋友……

伍一不喜欢这种话。

“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母亲提高声音:“你现在还学会顶嘴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前很听话的，现在真是被带坏了！”

伍一抿嘴不说话。

母亲真的生气了，背过身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地。

伍一说:“我错了。”

母亲没反应，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

伍一看着母亲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转身进房间，伍一简单收拾了一下，拿出一套语文卷子开始做。

伍一做题时会自动屏蔽掉来自外界的一切声音，完全沉浸进去。

语文是她的强项，做完一套卷子，她抬头看了看表，提前十分钟写完了。

速度还可以。

伍一准备看着答案对一下卷子，转头从包里拿答案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房间门口。

“妈妈？”

母亲嗯了声，说:“晚饭想吃什么？”

伍一想了想:“空心菜吧。”

母亲点点头，语气还有点生硬:“你在家等着，别随便出门。”

伍一点点头:“好。”

……

晚饭母亲做了很多她爱吃的菜，伍一饭量不大，吃完一碗米饭就放下筷子。

吃完饭，伍一想帮忙洗碗，被母亲赶了出去。

伍一没什么事可做，去洗手间洗漱完，又掐着点做了两套卷子。

……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伍一睡觉前有听英语单词的习惯，她戴好耳机，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耳机里的单词重复放了好几遍，伍一还是没有任何睡意。

她平躺在床上，瞪着漆白色的天花板，眼睛时不时眨一下。

夜晚会放大和催生一个人的情绪。

伍一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她只是在做梦一样。梦里她经历了一件特别不好的事，梦里她失去了重要的人，梦里她被退学。

梦醒了，这些就从来没发生过，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是现实不是这样的。

伍一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有一种无力的深深的迷茫和不甘。

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伍一很早就起来了，洗漱完吃完早饭，伍一跟着母亲去新学校。

她们租的这个房子，要出去只有一条小巷子可以走，小巷子只能容纳一人，伍一跟在母亲身后，走得很慢。

临阳市不比伍一以前待的城市，各方面发展都落了一截，甚至是有点差。

伍一的情况又比较特殊，只有一所中学可以让她上——临阳七中。

七中是临阳市最好的高中，学校不算大，路面铺着红色石砖，花坛边种了一些伍一不认识的花和草。

正是上课时间，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树上蝉鸣不止。

母亲提前和伍一的班主任沟通过，办公室在三楼，母亲轻轻敲了敲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只有两个老师在，其中一个女老师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了。”

母亲说:“林老师。”

林兰是伍一的班主任，教语文的，头发盘在脑后，看着很干练。

林兰从角落里拖了张椅子:“家长坐吧。”

母亲坐下。

伍一站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和这个林老师聊天，她无聊的在心里数数，数到二百三十五的时候，对话停止了。

母亲说:“林老师，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再简单和孩子交待几句。”

伍一跟着出了办公室，垂头靠着墙。

她知道母亲会有什么样的语气训话。

果然。

“学习是最要紧的，来了这，我不希望看到你的成绩下降。”

“多和好学生交流，离那些差生远点。”

“不准早恋，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事，你要拎得清。”

母亲每说一句，伍一就点下头。

母亲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满意离开。

林兰看着她的档案，越看越满意，笑着说:“刚来这边可能会不适应，有什么问题就和我说，我尽量帮你解决。”

伍一点头。

下课铃打响，林兰收拾好课本，对伍一说:“带你去教室。”

走廊上有不少打闹的同学，在看见她时，都会投去打量的目光。

伍一跟在林兰身后，到了教室门口时，她抬起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子。

高二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