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越慢慢地抬起头。

因为位置的关系，又是前后桌，他睁开眼的第一眼就是看向正前方。

伍一正好坐在他前面。

两个人四目相对。

原本喧闹的教室好像因为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安静，时间似乎都变得缓慢起来。

陈今越没有起床气，但是睡得正沉时被人吵醒，他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

伍一意外地发现，这个男生长得还不错。

他皮肤很白，比一般女生的肤色还要白，单眼皮，高鼻梁。

睫毛很长很浓，眼睛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

脖子右侧贴了一块长方形大小的肤色胶布，存在感很明显。

是膏药吗？

这个年纪就贴膏药，身体好像不太好啊……

此时他紧紧皱着眉，眯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凶。

这一眼对视没让陈今越清醒过来，他上下扫了一眼面前的女生，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盯着他看的目光赤裸裸的。

陈今越语气不耐:“你谁，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

伍一脑袋混乱，不知所措。

气氛有点诡异的尴尬。

齐磊摸摸鼻子，跳出来缓解气氛:“那个……伍一，你别介意啊，他没睡醒，说话没过脑子。”

陈今越淡淡地瞟了一眼他。

“……”齐磊感觉后背一凉。

齐磊就像个团结大使，很努力地促使两个人认识。

“这是伍一，新来的转校生，下午刚跟你说过。”

陈今越搓了搓脸，彻底清醒了，眉宇间那股困意和不爽消散了。

他对这句话没做什么反应，表情很淡。

齐磊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过了几秒，齐磊觉得他应该还是没听清，毕竟刚睡醒嘛，人还处在一种比较懵逼的状态。

齐磊又重复了一遍，他都要被自己感动了，这个班没他简直不行！

“这是伍一……”

陈今越打断他，一脸“你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齐磊。

“我不聋。”

齐磊:“……”行吧，原来听清了。

……

陈今越抬眼看了看时间:“叫我起来有事？”

“你不是有数学题不会么。”林芭蕾看着伍一，指了指陈今越，“问他就行。”

齐磊在一旁附和。

“是啊是啊，阿越数学很好的，非常牛逼。”

“……”

太夸张了吧。

伍一真心觉得他们俩在和她开玩笑。

一个上数学课睡觉的人数学很好？非常牛逼？

她是不可能相信的。

伍一已经自动把他划分为上课只会睡觉的那一类学生了。

陈今越没表态，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伍一目光不受控制地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很黑很沉，被这样注视着，她莫名有一种后背发麻的感觉。

伍一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她酝酿了一会，刚准备开口说“不用了”的时候，就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

伍一在心里松了口气。

后门围了一群男生，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手里抱着个篮球，上下一颠一颠的。

突然，颠球的动作一顿，男生一眯眼睛，玩味道:“哪来这么一个漂亮妹子，齐磊你上哪勾搭的？”

身后几个男生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操，勾搭个屁！”齐磊急赤白脸反驳，“这我们班新来同学。”

“哦～”一群人拉长声音，怪腔怪调。

“……”

伍一转回身，翻开书打算看，她很努力地想把注意力集中起来，但还是能听见后面的声音。

“新同学别害羞啊，怎么还转过去了。”男生边说边笑，伴随着其他男生们的大笑。

“你们有完没完！”齐磊说。

“完了。”男生收敛起笑意，“阿越，打不打球？”

陈今越从桌洞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滑动。

“几打几。”

男生说:“五打五。”

“打么？”

“打。”

陈今越反手把空瓶子投进垃圾桶，站起来先离开了教室。

齐磊兴奋得不行，跳起来说:“我也打，走走走。”

男生把篮球抛给他，笑得嚣张。

“待会让你叫爸爸。”

齐磊冲他竖了一下中指。

一群男生笑着稀稀拉拉地离开了。

“……”

伍一耳边终于清净了，但是书也看不下去了，她想起来要教材还没拿，干脆就现在去拿吧。

伍一戳戳林芭蕾，说:“思敏楼在哪啊？”

林芭蕾正在玩手机，闻言抬起头。

“思敏楼？”

伍一点点头:“嗯，我去拿教材。”

七中的建校时间比较早，是一所饱经风霜的学校，地皮都翻新了好几轮，思敏楼，食堂，德训楼这些字牌早就被磨没了。

不是这里的学生和老师的话，进了七中就跟走迷宫似的。

于是，林芭蕾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给伍一画了一个清晰易懂的地图，笔尖在纸上戳来戳去，划出好几条黑线。

“干脆我陪你去吧。”林芭蕾放下笔。

伍一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林芭蕾说:“你能行吗？”

应该行吧。

她正好也想熟悉熟悉新学校。

伍一下了楼梯，站在操场上，脑海里又回想了一遍那个简易地图。

确定好了要走得方向。

操场上有很多同学，有两个女生手挽着手从她身边经过，脸上的表情十分雀跃，朝着一个方向小跑过去。

伍一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距离隔得有点远，她只模模地看到那边好像聚了一堆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不想去探究，收回目光。

伍一顺着主干道慢慢地走，两边种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树干粗细正好，枝叶繁茂，层层叠叠在一起，挡住了毒辣的太阳。

夏日的风是燥热的，吹乱了伍一的头发，但是她却不觉得讨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可以这么轻松地走在校园里，经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认识她，也不会向她投去恶意的目光。

就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新鲜的，干净的，不带着污浊。

……

伍一找到思敏楼，对着一间门敲了敲走进去。

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惊了。

靠近墙边的地上放了好几排书，高度能有几米高，像一摞小山。

伍一开始后悔没让林芭蕾陪着她一起来了。

“……”

伍一深呼吸一口，弯腰从底部把一摞书抱起来，艰难地往回走。

一路上，她走得都很小心，生怕书掉了——突然身后传来几道急匆匆地脚步声，伍一来不及避开，被撞得踉跄了几步，几本书哗啦啦地掉到地上。

“不好意思啊。”其中一个女生说。

伍一摇摇头，想蹲下自己捡起来，怀里抱着的书正戳着她胸口，行动不方便。

“我们帮你捡吧。”

两个女生一边帮忙捡书一边说着话。

“我还从来没看过他打球呢，想想就激动。”

“真的假的，他打球好帅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那两个女生离开了，伍一回想着她们说的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

那个叫阿越的男生。

伍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脚步突然不受控制一般，向篮球场走过去。

伍一远远地站在篮球场最外面那一圈，没有靠太近。

篮球场四周围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女生，她们脸上带着兴奋和羞涩，眼神全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今越带着球，敏捷地越过想要抢球的人，动作迅速而流畅，他在一个位置站定然后手腕向上使力，轻轻一抛，篮球“咣”一声，精准进球。

与此同时球场边的女生们全部发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

“……”

别人打球都气喘吁吁的，“想要赢”三个字都写在脸上了，进一个球恨不得能绕球场跑三圈。

但陈今越脸上的表情总是很淡，打球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就像喝水一样简单且毫不费力。

他身上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

接下来的几分钟，陈今越每进一次球，那些女生都会发出尖叫。

嗓子还好吗，这么叫应该会哑吧……伍一在默默地在心里想。

伍一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害羞，估计她们下一秒就能扑上去。

“……”

伍一胳膊有点酸，体力值逐渐告罄，她收回目光，迈着步子一点点移动离开，她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危险的位置。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吼叫。

“喂！”

伍一吓了一跳，转头去看，瞳孔剧烈收缩，一个篮球朝着她的方向砸了过来。

“我操，什么情况啊？”

“我不知道啊。”

“那球是不是你投出去的，完了，砸着人了。”

“……”

“我操，关我毛事，她自己站在篮球框后面…”

球场一下子变得安静，几个男生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着伍一。

太突然了。

抛球那个男生多少有点慌:“不能把人打骨折吧…”

“不至于吧。”

齐磊有点近视眼，眯起眼睛一看，随后瞪大眼睛。

“我操，是伍一。”

“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啊，那好办了……”

“……”

几个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有个人突然说了一句重点。

“不是，谁去把球捡回来啊？”

“……”

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很有默契的沉默了。

在这份沉默中，陈今越抬脚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