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天气还未转凉。

唐梨在镜子面前把过肩长发盘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决定放下。

她这个人，用室友的话说，五官虽不如校花张扬明艳，却秀美婉约，清丽可人。尤其是偏鹅蛋的瓜子脸，弧形特别漂亮。头发挽上去是大家闺秀气质，披散下来就显小家碧玉。

照例的衬衫九分裤，脖子上虚围一条丝巾。王芳所谓的战袍买是买了，但穿成花蝴蝶去公司谈商务合适吗？

唐梨就这么出门去公司，跟高进汇合后搭他的车前往泊娱。一路上高进还在开解她，也提到了文敏会用其他项目给陈洁作为补偿，反正基本跟室友劝她的话差不多。

高进还让她别在意听到的酸话。

“B大就是了不起，否则怎么人人挤破头都想考进去？名校出身是职场优势，校友资源同样也是。说不定人家傅总就看校友的面子把合同定给我们了。”

“搞不好反倒搅黄了。”唐梨低低出声。

正开车的高进偏过头来斜她一眼。

“你这个人还挺嘴硬。”

唐梨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小心翼翼地问道：“高总监，你有没有跟对方......提过我的名字？”

“没有。”

“确定？”

“当然，我就说一校友，人家也没问叫什么、哪一届，什么都没问。”

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

唐梨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暂时落回肚里，不自觉地拿手扇了扇脸。高进以为她热，把空调调低一度。

“再热就把头发扎起来。”

“没事，不热。”

嘴上说着不热，等进了大楼电梯，莫名地又紧张得冒汗。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唐梨把资料塞给高进，跑进楼层的洗手间。迅速把头发收拢起来，用包里平时备的一个发夹把头发夹在脑后。

这个备用发夹偏大，头发挽得有些松垮。唐梨后悔，应该在家挽好。她又对着镜子深吸两口气，给自己打气。心里也在往好的方面暗示：他应该不会参加讨论会，不一定会正面碰到。还有，他说不定都不在公司......

“以前跟我出来见客户也没见你这么紧张。”看她温温吞吞的样子，高进嘟囔了一句。

“不是，我热。”

高进：......

坐电梯上楼，唐梨看到泊娱公司铭牌。整层楼都是。前台小姐姐和气地把他们带到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唐梨松了口气。

没多久，企宣的四个人进来，笑呵呵跟高进和她握手打招呼。第一次见面，她报了名字和职位，高进补了一句“就是你们傅总的校友”，那四个人又热情地跟她再握了一次手。

简单寒暄过后，大家围绕方形会议桌坐下。那四位在对面坐一排，她和高进坐另一面。眼看进入主题，唐梨彻底放松下来。

提案已经根据企宣的要求做过修改，高进重点汇报的便是修正部分的内容，那四个人听得连连点头。照这个进度，唐梨估计两个小时不到就能结束讨论，可以在11:30之前离开。

讨论中途，有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推门探头进来，把企宣的头头叫了出去。其余人趁此间隙，休会五分钟。

高进去过洗手间回来，跟她凑在一起梳理刚才发现的新问题。唐梨边听边往纸上记，思路专注，直到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高总监。”

这个声音猝不及防，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发射的烟花，砰地炸进脑袋里，让她瞬间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

唐梨没听见后面的说话声，也没听见高进叫她，她保持握笔的坐姿，怔然地盯着桌上的笔记本。耳边只有一个久远的冷漠嗓音在记忆中回响：“你叫唐Li？哪个Li？”

忽然，有人匆匆而至，抽走她手里的水笔，赫然将她拉回现实。

“愣着干嘛？来跟傅总打个招呼。”高进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绕过会议桌。

唐梨仓皇抬头目视前方，那个她不敢正视的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凝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神定定地望向她。

跟网上的照片如出一辙的短发，一样犀利的眼神，似乎在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又似乎在逼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唐梨慌忙移开视线，不知怎么开口打招呼才合适，高进已经替她做出铺垫。

“傅总，唐梨，我们公司创意部文案组组长。”

几乎是本能地，她硬着头皮顺着高进的话自我介绍：“傅总你好，我叫唐梨......梨子的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听到他很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在嘲讽她装不认识的可笑。尔后，高深莫测的眼神闪了闪，客套地朝她伸出右手。

“你好，唐小姐。”

唐梨心头怦怦乱跳，手心全是冷汗，却不得不颤巍巍地伸手。当碰到他的手指，对方象征性地握了一点，立刻松开。

“我还有事忙，你们继续。”

“好的，傅总。”高进和企宣的人先后出声回应。

面前的大山忽然后退，唐梨不再被高大的身形笼罩，心头陡然一松。等回到座位坐下，更是有种劫后余生的如释负重，不禁悄然舒了一口长气。

看起来，他真的只是来打个招呼。

“都没来得及拉拉关系。”片刻，旁边坐回的高进小声惋惜了一下。

.......

惊魂一刻过去，唐梨慢慢恢复状态，继续投入讨论。

下半程的沟通同样顺利，高进让她总结了一遍待完善的点，再修改完基本就算定稿，只差泊娱拍板。

“祁总，”高进面带笑容地试探企宣的头头，“我们都开三次会了，是不是八九不离十了？”

对面这位三十出头的祁总也一脸微笑：“高总监，我老实跟你讲，这事儿得傅总拍板，我说了不算。”

“傅总那么忙，还管这类小事？”

“我听梁特助的意思，是这样。”

唐梨后面才知道，这位梁特助是傅言的助理，就是会开到一半推门进来的那个男人。

这时已经过了11:30，唐梨正收拾东西准备和高进离开，那位祁总却开口留他们吃午饭。高进当然求之不得：“我早就想请诸位吃顿便饭，择日不如撞日，中午我请客。”

唐梨无所谓，只要尽快离开这栋办公楼。

地方是企宣的人选的，就在商务区内，一家粤式餐厅。他们好像提前预定了一间包房，唐梨挨着企宣的两个小姐姐坐一处，高进坐在祁总和另一个小伙子中间。六人坐八座，两个空位刚好隔开三男三女。

等菜的时候，三个男人聊起最近的国家大事，她们三个则在一边聊八卦。两个小姐姐跟唐梨分享完一个娱乐圈明星塌房的八卦后，话题忽然转向了她们的傅总。

“你跟傅总是校友，有没有听说过他的八卦？说来听听呗。”她俩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两眼放光。

“他好像......没什么八卦。”提到他，唐梨总感觉不自在。

“不会吧，傅总那样的都没八卦？身材、长相、气质、脑袋，肯定超多女生喜欢他。”

“那倒是，”唐梨承认，“感觉好像没有女生不知道他。”

“所以有傅总跟女生的八卦没有？”

唐梨想了想说：“他虽然很受欢迎，但可能太专注学习，对女生挺冷淡的。也就是大三......听说他要追一个校花来着，后来有事耽误了。”

“你的意思傅总大学里没谈过一个？”两个八卦小姐姐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唐梨连忙解释，“毕竟不是一个学院，我跟他不太熟。”

两个人看上去挺失望，唐梨正思考着怎么跳过这个话题，虚掩的包房门从外被推开。以为是服务员来上菜，走进来的却是两个衬衫西裤笔挺的......

唐梨像被定了身一般，呆在原地。

“哎哟，傅总大驾光临！”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高进则兴奋地起身迎了上去。

来的正是傅言和助理梁成，包房里的人纷纷跟着起身，好一阵客套寒暄。唐梨刚在心里默念“他应该碰巧也来这里吃饭，顺便打个招呼而已”，耳朵里钻进那抹淡然的嗓音----

“早上没时间听你们讨论，就一起吃顿便饭吧。”

......

她尚在群魔乱舞的震惊中，高进喜滋滋的声音冒出来：“傅总，要不坐您校友旁边？”

不......

“也好。”

唐梨：............

仿佛度秒如日，唐梨机械地站在原地，与众人一并站着等傅总先入座。他慢慢绕过两个小姐姐，再从她背后经过，胳膊不小心擦到她的背脊，顿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唐梨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蜷成一团，身体僵硬地跟着众人坐下。

而傅言一来，服务员开始蹭蹭上菜，转眼功夫就摆满了一桌。因为下午还要工作，没点酒水，泡了两壶绿茶。高进与小伙子换了座，殷勤地给傅言倒茶、敬茶，还一个劲儿给唐梨使眼色。

唐梨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可她不行啊，她铁定手抖的。她只有假装没看见，握着筷子眼观鼻鼻观心，只对付前方的菜。

反正高进什么话都能接，什么场面都能撑。

她想着这么混过去，可偏偏人家不让。当她不知第几次伸筷子夹菜的时候，旁边那人冷不丁点了她的名：“唐小姐话不多。”

夹在半空的虾仁一下掉在桌上。

唐梨脸上一热，局促地扯了下嘴角。

也许高进也觉得尴尬，立刻笑呵呵地替她打圆场：“创意部很少跟客户打交道，我们小梨有些紧张。”

唐梨刚想顺着他的话说，却听到傅言也笑了，很轻很短的一声。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用公筷夹起一只虾仁，准确地放到她碗里。

“我让唐小姐紧张了？”低沉而轻柔的声音让人不相信这是她认识的傅言。

“没有没有......”唐梨赶忙否认，看到碗里的虾仁又惶恐地叠声道谢。

“都是校友，不用客气。”傅言又恢复了清淡的语气，放下公筷，抛出另一个看起来普通且寻常问题：“唐小姐怎么没留在B市就业？”

那一言一行真是恰如其分地把着陌生人的分寸。

“我......就刚好拿到微光的offer......”

“是吗？”

“......”

那两个字状似随意，又像质疑，唐梨几近宕机的大脑还没想好说辞，幸好高进又来替她解

围。

“可不是嘛，当时我们微光正缺文案，一看小梨B大本科生，马上就要了。小梨入职也很

快，刚好补上空缺，而且在公司越做越好，刚过三年升了组长。这次招人的快准狠，我们HR现在都会拿出来说。”

“快准狠......”傅言轻晒一声，带着猜不透的玩味。

“小梨，你该以茶代酒敬你师兄啊。”高进适时拉出关系套近乎。

他说得那样明目张胆，唐梨只能机械地配合，乖乖拿起茶杯敬校友。

“师......”不是，唐梨差点咬到舌头，“傅总，谢谢！”

“谢什么？”

“......”

客套话而已，谢什么？

唐梨始终处在掉线状态，听他这么一问脱口而出道：“谢谢傅总款待！”

说完还没发觉不妥，直到席间片刻沉默过后，高进激动地也举起茶杯。

“应该谢谢傅总、谢谢各位赏光！平时请都请不来，傅总和诸位今天给我们微光面子，高进感激不尽，以茶代酒，谢谢各位！”

......

唐梨想起来了，这顿饭高进说过他请的。

唐梨默默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茶水。高进此时心里应该完全有数，再也没点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

好不容易混到午宴结束，高进叫服务员买单，傅言打断他说：“不用了，梁成买。”

高进怎么肯？

“不是，说好我请客的，怎么让傅总破费？”

傅言轻淡一笑：“不能让小师妹白敬了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