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友力
她此刻的心情翻涌,已经没办法让她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了,思绪万千涌上心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平淡地道了声——好久不见。
“回家吗?”周枫承问。
“嗯。”
“买票了吗?”
“还没。”余知晚悻悻道。
“那一起吧,我也回。”
周枫承退出了她刚才搜索的界面,行云流水买好了两张回北宁的票。
彼时余知晚肚子叫了,看看手机已经六点多了,居然为了渣男折腾到这么晚。
周枫承再次开口,“一起吃个饭吧。”
“哦,好啊!”
两人一起去了家韩餐馆,火车站的餐馆无非就那么几样,找了家还算合适人又不多的,没那么讲究。
“你好,点单!”
服务生女孩礼貌地指向了桌子上的二维码,“您好,您扫桌上的二维码就好。”
餐厅里的人并不多,周枫承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点餐,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服务生,服务生又看看余知晚。
他极力想掩盖自己有些老土的事实,他刚刚回国不久,一切还都不太适应,尤其是这几年逐渐盛行的扫码点餐。
四五年没回国,已经想象不到国内是如何突飞猛进到这个地步了,他略显局促,不住地搓着手。
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些笑,尴尬的笑意。
“我想看图片选。”他说。
服务生也相当直接道:“小程序里有图片。”
“我想花现金,你们这网太差了。”
“我们人手不够,扫码关注连WiFi。”一句话打消了他想人工点单的心思。
余知晚看出了周枫承的窘迫,“没事了,我们自己来就好。”
周枫承学着邻桌人的样子,笨拙地扫了码,点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授权,虽然看不懂,但还是极力挽尊,不想让余知晚觉得他学成果归国,倒成了乡巴佬进城。
他摆弄着手机有些局促,“我好多年没回国,有点……”
他像极了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包,满脸不解,一个又一个的屏幕界面相继蹦出,扰得他这个设计界新星满头大汗。
余知晚大方掏出手机,“用我的吧,你吃什么,顺便把刚才的车票钱转给你?”
“就烤牛肉拌饭吧,”周枫承也没细看,随便一扫就定了,“再来个小酥肉,你爱吃。”
余知晚没想到他会记得,好容易重塑的信心又有点畏缩了,只能僵硬地岔开话题。
“留学怎么样?”
“新加坡还好,英国的饭菜太难吃了,后来我们几个留学生都自己做饭,省钱。”
两人都有些紧张,“你呢,上班还是上学?”
“上学,研一。”
余知晚记忆中的样子已经模糊了,但是眼前的人确实是她从前幻想过男友的样子,身高长相都合适。
吃完饭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终于没那么尴尬了,彼时检票的广播响起,还没等余知晚反应过来,周枫承自然拿过她的行李,外人看来就是热恋中的情侣一般。
“晚晚,回家了。”
春运期间人头攒动,尽是返乡的游子,高铁呼啸进站,人们都匆忙地拿起行李,准备与亲人团聚。
余知晚还沉浸在今天的沉闷中,久久摆脱不掉。
心仪的男神是脚踏几条船的渣男,还同时和好闺蜜相亲,青梅竹马空降回国,说是伦敦大城市,却像个刚劳改结束的问题青年,信息量太大很难让她在一瞬间处理得当。
等坐上高铁,余知晚还是有些紧张,在曾经喜欢的男生面前狼狈不堪,换做是谁应该都不想发生的。
一切安置完毕,她才终于静下心来仔细看他。
周枫承脱下黑色大衣,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卫衣,衣服上印着色彩鲜明的时尚图案,他就是学艺术的,这衣服看起来像是设计师的小众品牌,简约中又不失设计感。
一身活力的打扮,却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中折射小的影子,显得人又平添了几分的不可侵犯的气场。
他身上有年轻人的朝气,举手投足间又兼具稳重感,两种气质互相融合,像是泰晤士河上闲游的天鹅,美丽又孤傲,好像游戏人间又不屑插手人间杂事的谪仙。
为了不继续刚刚的沉闷氛围,她主动找话题,“你出差吗?”
“去沪市和朋友谈项目。”他说。
“回国多久了?”每一句话的简洁,干练,每一句的回答都是简短的陈述句,容不得一点扩充。
尽管她很努力地想制造话题,可她总是不知不觉就能把天聊死。
跟男生说话,她的确不太擅长。
“不到一个月。”
“周阿姨怎么样了?”
这个周阿姨是周枫承的母亲,他父母在他初二的时候就分居两地,在一起时时常争吵,有时候难免要动手。
为了周枫承不被影响开心长大,父母二人离婚了,又把孩子送出国,这才不至于因为父母不和影响他。
余知晚记得,当时父母也打算把她一起送出国,全当练英语涨世面,终究因为担心女儿作罢。
他们两家的情况截然不同。
余知晚从小父母恩爱,在期待中一步步长大,学习中上,几乎算是顺风顺水到现在读研。
周枫承父母关系很差,聚少离多,他更多是跟母亲一起,若是没出国估计要比现在更孤僻。
他谈起父母很自然,没有一点单亲家庭的小心自卑,“我妈挺好的,姚金松那套房子给我妈了,她自己有个小房子,那套大的拿来收租,没事出去旅游。”
姚金松那个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的亲爹,余知晚对他父亲没什么印象。
这句说完话题再次终结。
周枫承徐徐开口,“好久没见,我都认不出了,更漂亮了,考上研究生很厉害!”
他完全不吝啬对余知晚的夸赞。
“家里有生意,本来都毕业了,又让我去考了研究生。”
余知晚对自己能考上研究生非常没底,她从小学习就不好,更不好意思在周枫承这个全额奖学金获得者面前吹嘘自己。
可周枫承不同,他十分认可她,也许是西方教育赋予他的自信和乐观,与中式教育高压下长大的孩子不同,他更乐意去表达自己的观点。
“能考上已经很优秀了,千万别妄自菲薄!”他说,眼睛中都是赞许。
这种乐观与余知晚不同,她童年内向,是长大了才主动想对人敞开心扉,精致活泼的外表之下,有时又难免小心翼翼。
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发自真心,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学习优秀。
周枫承热切的目光让余知晚突然有些紧张,急忙错开了他的目光,“我有点渴了,想去接点水。”
遂起身想去接水。
“我去吧!你出去不方便。”
说罢便起身去了列车中段接水。
她愣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远离的背影,目光紧紧地跟随,耳朵渐渐发红。
一别八年多,曾经她也问过自己,再见面还会喜欢他吗,每次的回答都是不会。
也许他们不见面,这份喜欢会逐渐淡忘,消失殆尽,可等他真的出现在眼前时,答案似乎变得摇摆了。
从前记忆中的少年优秀,高挑,阳光帅气,这些空乏无味的形容词,就像她的记忆一样模糊。
可现在,这些词全部具象化地出现在眼前,眉目疏朗谈吐得当,多了些冷静矜贵和松弛感。
尽管不想承认,可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她无疑是喜欢的。
她眸子一闪一闪的,清亮的眼睛仿佛镌刻进了无数绚丽的风景,陡然变得温和迷人,蕴含着灿如烟花般的爱意。
眼前突然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搓着手坐到了余知晚旁边。
“这有人了。”她好意提醒。
那男人身材宽大,越说越不走,赖在座上,“我就坐一会,明明没人你多管闲事!”
“我朋友去接水了,这有人!”
余知晚提高了音量,试图让他离开。
“我就坐,你朋友呢?”
男人看她一个小姑娘,摆明想耍无赖,眼睛一闭什么都装作没听见。
余知晚也看出了他的算盘,“你看我是一个人故意找茬吧,我朋友马上回来了,你赶快走不然我叫乘务员了!”
邻座的大姐被两人争吵声吵醒,应该是扰了她的清梦,睁开眼恹恹道:“这真的有人,男孩出去了,你这么大岁数怎么占便宜啊!”
男人怨她多管闲事,更加没理她,他坐在座位上,余知晚进退两难。
几人僵持不下,周枫承回来,“你好,这位置是我的。”
他非常礼貌,以至余知晚担心他应付不了。
他这张脸,看起来就能被讹八万八的样子,加上他英国留学回来,从小在海外,这一回国,点个餐都仿佛要太半条命。
遇到这种无赖可怎么好,他这幅样子,恐怕是要吃亏的。
男人见周枫承没什么动作,觉得是个窝囊的,妄图继续无赖下去,更嚣张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就坐着!”
几人争执不下,陆续引来了邻座人的关注,有人也在为这对腼腆内敛的“小情侣”撑腰。
“人家男朋友都回来了,你赶快走啊!!”
“是啊,这么大岁数就欺负年轻人!”
“我他妈就不走,有本事就叫警察!”
他言语粗鄙,完全是一副无赖的模样。
余知晚想报警,这种人没必要和他废话,直接叫警察好了。
周枫承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任由男子说出一些难听霸道的话。
他走到他面前,正了正身上的卫衣,先是礼貌地点头,才缓缓进入正题。
“根据《民法典》第八百一十五条规定:旅客应当按照有效客票记载的时间、班次和座位号乘坐。旅客无票乘坐、超程乘坐、越级乘坐的都应当补交票款,承运人可以按照规定加收票款;旅客不支付票款的,承运人可以拒绝运输。”
男子一愣,显然是被他输出的法律词条不以为然。
余知晚也有些懵,这种事完全可以叫乘务员来调节,再不行叫乘警,何必和他多口舌。
可周枫承不是这么想的,他一定要以理服人,可能是从小接受西式教育,一定要据理力争,且说的有理有据。
也别给警察找麻烦,能自己解决一定要自己来。
“《治安管理处罚法》上规定,扰乱公共交通工具上秩序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如多次辱骂、恐吓他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也可能构成寻衅滋事罪。
《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都把霸座行为归入寻衅滋事的范围,定为危害运输秩序和运行安全的违法犯罪行为。所以你不想成为失信人员进去呆几天,孩子不能考公考编,从此失去无犯罪证明的话。最好趁我叫乘警之前自觉离开,不然我有权维护自己的利益,我已经录音了,把你传到网上让网友评评理,让你家里人也跟你一起出个名!”
说完这一番让人发凉的话,周枫承依旧表情平和,他人要么不说话,要说就能把人噎死。
男子瞠目结舌,整个人如石膏一般呆在原地,这条款抛出让他无言以对。
自己出丑作死无所谓,一说到孩子他刚才坚定的眼神瞬间松懈下来。
“妈的真晦气!”男子无言愤然离开。
余知晚不想他会这样的操作,她印象里周枫承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甚至似乎都从没发过脾气。
虽然平时不爱说话,连接受女生的情书都是温温和和的,可也从没有过这样温和地把人噎死。
她眼睛瞪得老大,略有些震惊问:“你哪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