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因为周六需要跟甲方公司见面，陈西彦送完桑夏，又折回了工作室。

大东坐在沙发上吃刚买回来的炸酱面，旁边围着一直毛色光亮的橘猫。橘猫在大东的腿边绕来绕去，眼巴巴地望着大东，期待这人能良心发现给一点吃的。然而，除了掉落的两颗花生米，它什么也没等到。

就连一旁玩游戏的半仙都看不下去了：“我说大东，你就做个人吧。能不能给年糕吃两口？”

大东放下手中的饭盒，看着趴在脚边的年糕，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不好意思啊，你爹我已经吃完了。”

年糕朝他“喵喵喵”地叫了几声，原地打了两个滚，没再搭理大东，独自蹦上不远处的猫爬架。因为讨食失败，这家伙低着头，郁闷地舔着腿上的毛。

陈西彦看了会儿猫，问坐在电脑前的周晨尧：“猫都送回来了？不是说要跟它们培养感情？”

周晨尧双手插在兜里，翘着个二郎腿，一脸无奈：“放这俩货在我屋里待了几天，天花板差点都被掀了。猫太难搞，比女人还难搞。我宣布，跟它们培养感情失败。”

陈西彦忍俊不禁，目光环视房间一周，寻找着周晨尧口中“难搞”的另一只：“椰球呢？”

周晨尧往旁边一指：“从进屋就趴你椅子上，一门心思在等你回来，谁也没搭理。”

陈西彦的座位上，果然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是只体型微胖的金渐层。听到熟悉的说话声，那猫立马抬起头来，睁大着微蓝的圆眼，乌溜溜地望向陈西彦。

年糕和椰球是富二代周晨尧和前女友一起养的猫。三个月两人闹分手，前女友决心跟过去一刀两断，放弃了抚养权。周晨尧直接把猫接了过来，因为平时太忙，他把年糕和椰球扔在工作室放养着，谁有空就投喂一下。日子一长，两只猫成了工作室的公共宠物。

两只猫仿佛继承了前女友的恨意，跟周晨尧一点儿也不亲。年糕好一点，偶尔被喂了食，会任由周晨尧抱一会儿。椰球对他的态度，堪比那位对他恨之入骨的前女友。在屋子里迎面撞见的时候，它甚至会故意绕道走。

周晨尧怀疑，前女友是不是给这些猫施过魔咒。

陈西彦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准备在沙发坐下。椰球忽然从椅子上蹿下来，飞快地跑到他腿边，不停地用软毛蹭他的脚背。

椰球生性高冷，却很粘陈西彦。它一边蹭，一边“嗷呜嗷呜”地叫。

陈西彦不喜欢宠物，并不是没有爱心，而是觉得照顾起来麻烦。大东几个平时粗枝大叶，隔三差五忘记放猫粮。反倒是陈西彦这个很少撸猫的局外人，会定时定点投食，不经意间跟它们培养出了感情。

他从纸袋里掏出一只麻薯，顺手递到它嘴边。椰球“嗷”了一声，扬着胖乎乎的脸，抻着脖子吃得很满足。

东西还是热的，香气很快就弥漫在空气里。眼尖的大东凑近看了一眼，发现是南门外很有名的鲜奶麻薯，他激动得差点就要扑上来：“老大，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陈西彦一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上周我和半仙在这家店排队半个小时，结果老板说已经卖完了。老大，你是不是也等了很久？”

陈西彦如实回答：“还好。”

“没想到你出去约会还不忘给兄弟带好东西。我之前也就是随便提了句想吃，妈的，老子有点被感动到了……”

陈西彦：“……”

对面的周晨尧眼睛一亮，捕捉到了大东话里的关键字：“约会？什么约会？”

大东满足地吃着麻薯，一边夸张地描述：“老大认识了一个超级大美女，被人迷得魂不守舍，为了腾出时间约会，每天都在熬夜赶工。今天刚下课就被美女拐跑了，晚上打球也放了我们鸽子。阿晨，你说他是不是见色忘友！”

周晨尧听得兴致勃勃。虽然知道大东的话得打个对折理解，但陈西彦众多的桃花传闻里，这个听上去还算靠谱。他笑着问当事人：“真去约会了？”

陈西彦喝了口汽水，面不改色：“不是约会，公选课作业我和人一组，只是一起出门拍个照。”

大东像做阅读理解似的在一旁阴阳怪气：“啧啧，这个‘只是’是不是饱含了遗憾、渴望和不甘？”

周晨尧被大东的话逗乐了：“我记得你当初选这门课，就是为了凑个学分。上课没见你多积极，写作业倒是挺积极的。对方是哪种类型的美女啊？”

陈西彦握着饮料罐的手一顿，突然想起，周晨尧和桑夏认识，而且是很熟的关系。

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他开口道：“那人你知道。”

周晨尧更加好奇了，径直将椅子转了半个圈，正对着沙发问：“谁？”

陈西彦说：“桑夏。”

周晨尧有些不敢置信。

陈西彦解释了一句：“我和她没什么，就是一起拍个摄影作业。”

见陈西彦神情严肃，没有说笑的意思。周晨尧识趣地闭嘴没再多问，坐了一会儿，他烟瘾犯了，扔下一句“我去透个气”，带着香烟和火机去了阳台。大东和半仙吃完桌上的麻薯，也跟了过去。

四个人中，只有陈西彦习惯良好，烟酒不沾。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坐回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检查昨晚写过的程序。

此时的桑夏刚洗完澡，正拿着吹风机把头发吹干。阿舟坐在斜对面，捧着桑夏带回来的麻薯，和温书桃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桑桑，你真的不要吗？都快被我和桃妹吃完了。”阿舟往纸袋里看了眼，麻薯只剩下一小半。

桑夏摸着半干的头发，收起吹风机：“我刚才尝了几个，今天的热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阿舟眼神复杂地看向她：“其实……我觉得你不用减肥的。”

“得把胸减下来，跳舞的衣服这块儿有点紧。”她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衣领。校庆晚会预定的舞蹈服是收腰的，试穿小码的时候，胸部被勒得形状饱满，看上去有点奇怪。她试着换个中码的，腰围又过于宽松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为没有合适的舞蹈服发愁。

阿舟听完桑夏的烦恼，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勉强算个小丘陵。之前她还向桑夏请教过丰胸秘籍，听说喝牛奶可以二次发育，连着两个月喝鲜奶。虽然围度变大了一丢丢，体重也“噌噌”跟着往上长。

她望向拥有同样烦恼的温书桃。自己好歹有点起伏波动，温书桃则是真正的一马平川。

阿舟：“我感觉这女人是在炫耀。”

温书桃愤愤不平：“她就是在炫耀！”

“怎么办？”

“让她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两人拿着抱枕和靠垫，作势要将她暴揍一顿，桑夏笑着往椅子后面躲。三个女生闹了一会儿，时间很快就走到了十点。

等头发风干后，桑夏躺进了被窝，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她突然意识到，整个下午加晚上，陈西彦没有让她掏过一次钱，就连买矿泉水都是对方抢先付的账。

联系起陈西彦的家境，桑夏心中涌现出一阵懊恼。他应该是那种自尊心很强的人吧。

犹豫了一会儿，她斟酌好词句，给对方发去消息：【今天一共花了多少？AA可以吗，我把钱转给你？】

等了一刻钟，陈西彦没有动静。

桑夏盯着消息界面，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圈今天门票、游船、晚餐和其他零散的花费，最后按照总数的百分之六十给陈西彦发去转账。

半小时后，对面发来了消息。

Draught：【头像里的猫，是你养的？】

桑桑桑夏：【不是，是朋友家的猫。】

Draught：【我们工作室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金渐层。】

桑桑桑夏：【心花怒放.jpg。】

桑桑桑夏：【可以带出来一起玩吗？】

陈西彦拒绝：【猫有点怕生，不太喜欢出门。】

桑桑桑夏表示遗憾：【这样啊。】

Draught：【有空的话，你可以来我们工作室看它。】

和陈西彦聊完天之后，寝室很快就熄了灯。

周围很安静，桑夏躺在床上，回忆着刚才和陈西彦的聊天。他说可以去他们工作室撸猫，算是邀请吗？

可他根本没说什么时候，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提。

桑夏看了眼手机，发给陈西彦的红包依然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迟迟没有被接收。

周六是《实用摄影与作品欣赏》上课的日子，陈西彦因为参加工作室的项目验收，又缺勤了。

桑夏安分首己地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选修课结束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教重彩的老师布置了新的作业，算上校庆晚会的排练计划，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她会过得很充实。

公寓的其中一间被改成了画室，她在里面待了一个下午。手机上来了好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听见。

直到傍晚，桑夏才注意到通讯录亮起的好友提示。

加她的网友叫“牛肉面不加葱”，头像是一个切开的西瓜，基本资料没有提供太多信息。桑夏匆匆扫了两眼，猜想大概是不认识的人，直接拒绝了请求。

过了十来分钟，那位“牛肉面不加葱”继续发来申请，并附上了一条信息：【姐，加我。】

桑夏看着申请界面上的那个“姐”，福至心灵地点击了通过。很快，两人成为了好友。

桑桑桑夏：【你是陈思奇？】

牛肉面不加葱：【昂。】

牛肉面不加葱：【姐姐好。】

桑桑桑夏：【不是说没有微信吗？】

牛肉面不加葱：【上个月我爸给我买了部手机，我刚从哥那儿套到了你的手机号。】

牛肉面不加葱：【陈西彦太小气了，问个联系方式也抠抠搜搜的。】

看来这兄弟俩积怨已久。

桑夏和陈思奇聊了起来。跟见面时的羞赧不一样，网上的陈思奇很活跃，话也很多。两人说了会儿游戏英雄，陈思奇主动提出小学毕业会考结束后，要跟桑夏一起组队上分。

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桑夏想到了陈西彦给自己改备注的事。原本消退了的好奇心，又死灰复燃。

桑桑桑夏：【对了，你哥之前给我改的备注，到底是什么？】

牛肉面不加葱：【呜呜呜姐这个真我不能说。】

桑夏准备使用激将法：【没想到你这么怕他。】

牛肉面不加葱毫不掩饰：【害怕极了！】

牛肉面不加葱：【陈西彦就是个大变态！】

桑桑桑夏：【……】

桑桑桑夏：【那你偷偷告诉我，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牛肉面不加葱：【不行不行。】

桑桑桑夏：【不说我把你骂他是变态的截图发给他看。】

牛肉面不加葱：【姐你不能这样……】

牛肉面不加葱：【风中咳血.jpg】

牛肉面不加葱：【怀疑人生.jpg】

意识到威逼小学生过于可耻，桑夏决定改为利诱：【或者，你想要‘时间之子’的皮肤吗？我正好抽到了礼品券，回头送你一个。】

聊天界面安静了下来，那句“对方正在输入”来回闪现了好几遍，陈思奇才把消息发过来。

牛肉面不加葱：【姐，你真的很想知道吗。笑哭.jpg。】

桑桑桑夏：【点头.jpg，点头.jpg。】

牛肉面不加葱：【那你保证我说了不让我哥知道？】

桑桑桑夏：【说话算话。】

牛肉面不加葱：【行吧……】

牛肉面不加葱：【2013年夏天。】

桑桑桑夏：【？】

牛肉面不加葱：【我哥给你的备注是，2013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