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九的反应，完全在沈清辞意料之外。

他一边咳嗽，一边试探着问：“咳咳……你怎么了？”

周晨午时来煎了药，沈清辞照例不让他碰自己，待周晨离开后，再将药倒在院子里。

他回房正欲修习，谁知他体内的东西突然开始发作，又正巧被过来的祈九撞见。

即便没有祈九的灵气相助，他也能自行压制，只是要多花些时间罢了。

而他以为，祈九发现了他丹田内的东西，一定会震惊，或许还会产生贪念，到时自己必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可他没想到，会在祈九脸上看见惊慌与害怕的神色，还不住地往后退，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祈九稳住心神，确认自己刚才就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他是身体材质特殊的ai，对常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的电力，会让他感到不适，严重时可能还会失去肢体协调。

祈九好奇电从哪里来，又感到未知的害怕，更不敢让沈清辞察觉他的异状，只好说：“没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可不是那么回事，沈清辞看在眼里，没有出言反驳。

两人还坐在地上，祈九身体已无恙，他想把沈清辞扶到轮椅上，刚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在沈清辞的注视下，祈九硬着头皮快速将他扶起来，后退一步：“你刚才……你没事吧？”

沈清辞捏着扶手，淡声道：“老毛病了。”

他意识模糊时，依稀听到祈九提到要去找人，沈清辞垂下眼脸：“不要让长老们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祈九表示理解，再三追问确定他已经没事，才稍稍放心。

他帮着捡起地上的茶壶碎片，打算离开时刚走出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调头回来，对着沈清辞正色道：“以后不要再把药倒掉了。”

他不问沈清辞为什么，只希望他不要再这样做，要是让宋长老知晓，一定会生气。

沈清辞很意外，动了动唇，祈九却已经转身走了，并顺手带上房门。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沈清辞脊背放松，靠在轮椅上，动作间袖口露出一抹寒光。

刚才祈九站在他面前，他曾升起数次念头，想将他直接杀了，再毁尸灭迹。

就算有人问起来，也只会和贺一一样不见踪迹，没人会怀疑到他一个残废身上。

但他还是犹豫了，就这么让祈九离开。

祈九这个弟子从最初见到他起，言行直白毫不掩饰，就差把想接近他几个字刻在脸上。

他到底想干什么？再加上刚才奇怪的反应，令人捉摸不透。

沈清辞决定将祈九暂且留一留，弄清他的目的，不过祈九要是敢透露半点今天发生的事……他不会再犹豫。

—

这天上课，燕洲发现祈九竟然在走神。

授课的罗师叔刚讲到书中第八页，突破第三重天后，成功结丹时的注意事项与后续的稳固。

燕洲偶然偏头，看见祈九的书还在第五页。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他们这群弟子才入门不久，根本接触不到罗师叔所讲的东西，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

祈九不一样，他每一节课都认认真真，在位子上坐得笔直，没有丝毫懈怠。

燕洲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凑近压低声音：“阿九，你怎么了？”

祈九眨了下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一个人，身体里会带电呢？”

燕洲没听清：“带什么？”

“就是……”祈九纠结着，尽量向他解释，“电流？雷电？”

“雷？”燕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

他自然地以为祈九想问，有没有雷灵根的存在。

关于这方面，燕洲在打算拜入仙门之前就了解过，灵根只有金木水火土五种，绝无例外。

罗师叔也曾在课上讲过五行灵根，除此之外的风、雷、冰等特殊物质，只能封印在符咒、阵眼、法器中使用。

燕洲记得在哪个秘境中，就有一把旷世灵剑，蕴含雷霆之力，叫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祈九安静半晌，自言自语一般道：“算了。”

以后再有同样的情况，他谨慎些就是了，上回他总归没有真正受伤。

他也向宋长老打听过，想知道沈清辞到底得了什么病。

宋长老只告诉祈九，沈清辞灵根与经脉有异，就像一棵树，天生长出了错误的根系。

祈九又问起沈清辞的灵根，宋长老说是单金系，只可惜因为经脉的缘故，灵气十分微弱，再淡一点连验灵石都无法感应到。

宋长老觉得奇怪：“你为何对沈清辞如此上心？”

“我想帮他。”他话说一半，却是实话。

沈清辞的病哪有那么容易治？宋长老不忍打击祈九，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课下得早，燕洲叫住祈九：“阿九，我要去藏书阁，要不要一起？”

上回师父让他借的书，总算是看完了，他得按时还回去，同时还要再借新的两本。

祈九正好也想找些木系以外的书看，于是应允：“好。”

两人结伴来到藏书阁，登记后进去。

还回来的书需自行放回原位，燕洲各处寻找，嘴里一边念叨着：“初级丹方……”

祈九在不远处出声：“左边第三排第五层。”

燕洲应声找过去，果然就是。

随后他又念道：“丹炉种类大全……”

“左边第五排第二层。”

燕洲放好书，赞叹道：“阿九，你记性真好。”

他上回来借书时，也拉上了祈九，现在祈九还记得这两本书摆在哪里。

两人挑好各自要借的新书，拿去管事那里登记。

燕洲偏头一看，祈九怀里抱着好几本书，什么《百阵集》、《金：不止是剑术》、《初级符咒练习》、《控火穿针》……

“这、这……”燕洲目瞪口呆，“阿九，这些你都要看？”

祈九登记名字的手不停：“帮几个师兄借的。”

“哦，”燕洲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他都不知道，祈九除了他原来还有别的朋友……不会是那些师兄故意使唤祈九吧？

想到这一层，燕洲欲言又止，最后没憋住，对祈九说：“下次别帮他们带书了。”

祈九眨着眼：“哦。”

回去路上经过章华峰，祈九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沈清辞的院子。

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喝药……祈九决定去看一眼。

他回峰放下书，再出门时恰好碰见回来的周晨，于是询问了几句，

周晨说道：“沈师弟一切都好……药汤？应当是喝了的，我……我放下便走了……”

他似乎怕祈九觉得他敷衍了事，一脸难色。

祈九不再多言，点点头让他回去。

于是沈清辞才送走周晨没多久，就从敞开的房门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院子，先去槐树下转了一圈。

祈九没发现药汤被倒掉的痕迹，正要高兴，一转头看见屋内的沈清辞，桌上放着药碗。

“沈师弟……”他打着招呼走近，瞥见药碗里分毫未动的药汤，声音戛然而止。

沈清辞和往常一样沉默，用来盖腿的毯子搭在扶手上。

祈九抿了抿唇，问出自己的疑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喝药？”

病人不愿意配合，什么病也治不好。

沈清辞眼眸低垂：“不想喝。”

祈九声音更轻了些，还是问：“为什么？这样一点都不好。”

沈清辞心里忽地升起一阵烦躁，他抬眼看向祈九：“我嫌脏。”

他控制住贺一，就是不想时刻被人盯着，谁知没过两日就立刻塞了另一人过来。

他暂时无法离开长云派，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信。

至于祈九，他得先弄清楚他想要什么。

祈九却以为他是嫌弃周晨，迟疑道：“那……那以后我来给你煎药？”

气氛一时凝固，不知尴尬为何物的祈九在沈清辞的目光下保证：“你放心，我会煎药，一定比周师弟做得更好。”

沈清辞还是没出声，祈九想了想，又说：“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来帮你捏腿，但我得先学一学。”

此时祈九挂在腰间的牌子突然亮了两下，穿出宋长老洪亮的声音：“祈九！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祈九赶紧拿起牌子回道：“师父，我马上就回来。”

这是昨天宋长老特意在祈九的牌子上布下的传音阵法，方便随时找他，祈九挂好牌子，没有注意到沈清辞瞬间阴沉的表情。

祈九重新抬头，却见沈清辞转动轮椅向里屋去，不等祈九开口，他冷漠道：“滚。”

祈九十分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宋长老还在等他回去，他犹豫着，还是先离开了。

在他走后，沈清辞面上郁气不散。

刚才祈九身份牌中传出的声音，不就是藤合峰那个宋怀言？

祈九叫他师父，且值得他这么上心，亲自开口询问的人……若他没猜错，祈九多半是宋怀言的亲传弟子。

一个门中长老的亲传弟子，上赶着要来伺候他，要说没有任何居心，他半点都不信。

沈清辞眼露嘲讽，良久后低低出声：“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