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城夜色漆暗，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伴着妖寒的冷风。

屋内安静，空间宽敞，落地窗帘紧闭，灯光明亮。江樾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一看，沈渺四十五分钟前发来消息：【问了，没有。】

【江樾：.....】

正想发送，他动作突然停住，胸腔低伏，鼻腔深吸一口气，拇指一摁直接熄灭手机屏放在一边。江樾起身走到电脑桌前，伸手捞起烟和火机，然后抽出一根烟嵌嘴上，焰蓝火苗点燃烟丝。

稀薄烟雾划过面庞往上飘，与光线无声重合。

江樾指间叼着烟，背靠着桌沿，穿着单薄睡衣低着头在想自己对贝苒到底是暧昧还是喜欢，但每次面对她，他总想逗她，让她面红耳赤，接不上话。

而这一刻，他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在车里他问向樱的话：“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这么快就后悔啦？”向樱边开车边调侃他，“后悔说那些话啦？”

江樾笑：“你回答就是了。”

向樱唇角轻笑，反问他：“那你告诉我，她在你眼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对他的回答，向樱有些无语：“小樾，如果你对她的感情只是当钱来玩儿，那我劝你还是不要伤害她，她不是你的对手。”

“说直白点，你们门不当户不对的，你要是和她在一起，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利益，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们的路终究是不同。”

江樾不知何时低垂着眼的，他全程没接话，有种陷入沉思的模样，极安静。

向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暧昧还是其他，你硬要我评价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能说，她很单纯，不是一个主动的人，甚至有点自卑。”

“她不自卑。”江樾终于开口，他撩起眼皮看向向樱，语气郑重，“她不是一个自卑的人，与其看外表，不如用心去看。”

向樱挑眉，不否认：“确实。外表可以伪装，内心却伪装不了。”

“她不伪装，”江樾反驳，“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她从来都没伪装过，只是不善于表达。”

“你很了解她？”

“了解。”

向樱笑了，“那你，让我评价什么。”

江樾视线转向车窗外，望着急速开过的车辆，以及骤退的树影。半晌，他才道：“或许.....我想要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平而淡，是想许久才回答。

然而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他对贝苒不仅有暧昧和喜欢，还有冷漠和疏远，每次靠近一步，心就会退缩一步。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挺搞笑的，挺没有限制的。

屋内极其安静，灯光明耀，夹在指间上的烟渐渐烧到尾，下一刻，烟灰无声无息掉落在地板上。江樾抬起右手要抽烟时，发现烟只剩一点，他转身将半点猩红处灭烟灰缸里，然后又重新拿了根烟点燃。

江樾叼着烟走回床边坐下，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他退出沈渺消息界面转向贝苒的对话框。盯着对方聊天界面许久，江樾拇指敲动按键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明天有时间么？最近有新上的电影，要看么？]

一句话反反复复修改好几遍后，他最终道：【你明天有时间么？】

过了七八分钟左右，贝苒才回他：【抱歉，我不在湘城。】

不在湘城。

江樾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莫名的担心感立马袭来，他问：【不在湘城什么意思？你在哪儿？】

—

另一边，榕城第三人民医院里，走廊观察室外，贝苒背靠着后椅，低垂着眼，手里捧着手机，她回道：【我在榕城有点事。】

【yue：你一个人？】

贝苒正打字，江樾又发来一句：【还是和你周叔？】

这时，周建伟的同事陈旭东走过来喊她名字，贝苒立马将手机熄灭，她抬起头看向他。

陈旭东穿身黑色西装，个子不高也不矮，头发浓密，皮肤白，五官周正，他说：“刚才我去看了下那女孩的情况，听护士说她怀孕了。”

贝苒一听，心脏倏地一怔，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你说，她怀孕了。”

“嗯。”

陈旭东见她不由地低下了头，面容上沉郁了几分，他刚迈动脚步，听见她开口：“我不知道她怀孕了，不然我也不会推她。当时我......”

“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没必要责怪自己。”陈旭东坐下来安慰她，声音温和如水。

“陈叔叔，我觉得——”

陈旭东无奈笑了，他再次受创称呼攻击，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被一个相差不了几岁的女孩喊叔叔，着实有点把他喊老了。

“那个.....”他出声打断她，纠正道，“你不要喊我叔叔，你看我有那么老么？”

闻言，贝苒侧过脸，对上陈旭东那张带笑的面容，这会儿她略显尴尬，‘哥哥’二字她有点叫不出口。她讪讪一笑，只得道歉：“不好意思啊。”

陈旭东眼眉轻抬了一下，笑着说：“没事儿，正常。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贝苒摇头：“没什么。”她起身找借口，“我去上趟厕所。”

......

由于两国时间相差七八个小时，简云一下飞机就给贝苒打了个电话，得知周建伟已脱离危险，她一路上担心的心暂时落了下来，因为那会儿她还没见到他。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是深夜十二点多，简云从医生口中了解周建伟所有病情状况后，听没事，她这才落下心来。

医生走后，观察室外安静半晌，简云似是想起什么，她侧头看向贝苒和陈旭东问：“肇事者的家属呢？他们人在哪儿？”

陈旭东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简云后，贝苒说：“因为她拉我衣服又拽我，所以我才推了她一下，当时我也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不然我也不会......”推她。

简云安慰她，声音温柔：“她的行为确实有些过激，谁也没想到她会下跪，会对你说那句话。这不是你的错，她人现在又没事，干嘛责怪自己。云姨心疼。”

贝苒眼睫眨了眨，点了点头，心里的自责总算放下来。

“对了小陈，”简云转向陈旭东，“今天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们都还不知道他出车祸的事。还好当时让你存我的手机号，不然我人在法国都不知道他在国内出车祸。”

陈旭东说：“当时事情发生太突然，周工被送往医院抢救后，我才想起给您打电话。”

“总之谢谢你，等他出院以后，我和他回到湘城在请你吃饭，时间地点你随便挑。”

陈旭东被感谢得都不好意思挠了挠后颈，说：“云姐，您太客气了，周工在公司对我也十分照顾，应该是我请你们吃饭才对。”

简云笑了笑，抬起手拍了拍陈旭东的右臂，说：“小陈，你以后前途无量。”

陈旭东又不好意思了，“谢谢云姐。”

简云看了眼腕表，现在已经深夜一点，她看着他俩：“这个点你们还没吃东西吧。苒苒，你带着哥哥去外面吃点东西吧。这里有云姨看着你周叔。”

贝苒点头，“我知道了云姨。”

陈旭东本想插句自己不饿，下一秒，听见贝苒温声地喊他‘哥哥’，然后说：“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

贝苒和陈旭东来到医院附近一家烧烤摊点了两份炒饭，他们坐下来后，陈旭东找话题问她是在上大学还是在上高中。

贝苒坐他对面，闻言回：“高三。”

话毕数秒，陈旭东又问：“你梦想大学是哪所？”

贝苒看着他，漫不经心道：“目前还不知道。”

“那你平时成绩总分是多少？”

这会儿，贝苒感觉他问得有点多，但又不好不回答，“五百多分左右。”

“挺不错的。”

“是么。”

“那——”

陈旭东见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看，同时察觉到她似乎不想说话，于是他也没再继续问，只好尴尬笑着，将视线转移到门外。

贝苒掏出手机后，点开江樾微信对话框，上面有四条消息没回——

【yue：？】

【yue：是在忙么？】

昨天下午10:20。

【yue：看到能回么？】

【yue：[小猪歪头问号].jpg】

贝苒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小猪歪头问号]动态，不知脑海里幻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陈旭东看她笑容满面，不确定地问：“笑什么那么灿烂，是男朋友的消息？”

贝苒闻言抬起头，笑着回：“不是男朋友，是.....”她失笑两秒，“是闺蜜。”

陈旭东点头，“我还以为是男朋友。”

‘男朋友’这三个字，贝苒不知听了有多少次，如果是就好，她对他莞尔浅笑，然后低头敲字回江樾信息：【不好意思啊，我忘记回你了。】

【yue：.....】

看他秒回自己，贝苒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都一点多了，他怎么还没睡。她不确定地问自己：他是一直在等我回复么？

心里刚想完，下一秒，江樾一个语音电话弹了过来，吓得贝苒浑身忽地一僵，手机还差点没拿稳。

电话铃声不停响着，牵动着贝苒的整颗心脏就越跳越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外。

坐在对面的陈旭东张口正想问，见贝苒猛地站起身对他说：“不好意思啊，我去接个电话。”

说罢，贝苒便走出店外接听，她开口，声音轻柔，语气莫名带了点紧张感。

“喂，江樾。”

“嗯。你还没睡啊？”

“没有。”

贝苒吹着冷风，站在围栏路边灯光下。电话那头，江樾问她：“你去榕城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有点事。”

“连我都不能说？”

贝苒心慌了一下，“没有。”

房间开着暗灯，江樾单手举着电话，躺在床上靠着床头，他嗓音不冷不淡：“那你告诉我，你是一个人，还是和你周叔？周一要回来上课么？”

贝苒身子打了个冷颤，望着稀少的车辆，说：“不一定回来上课。”

“什么意思？”江樾开始脑洞，“你不要告诉我，你要转学到那边？”

“.....”

贝苒吸附了一下鼻腔，脑海里忽然生起逗意心思，在他看不见地方，她无声笑了，说：“这个有点说不准。”

“什么意思啊？”

贝苒忍笑，继续逗他：“我觉得在榕城读书也不是不可以。”

“贝苒。”

江樾嗓音突然冷沉，语气带警告，“好玩么？”

贝苒立马认错，“不好玩。”

电话那头，她听见江樾连咳嗽三次，对他忍不住关心：“你是感冒了么？”

江樾沉沉‘嗯’了一声，嗓音变沙哑：“有点。”

贝苒：“那你赶紧去吃点药吧，吃完药赶紧去睡觉。”

江樾笑了一声，喊她名字，“贝苒，你知不知道对一个男生关心，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贝苒知道代表什么，是喜欢他，但她这会儿装作不知道地问。

江樾又笑了一声，意味很重，他说：“代表.....你......”喜欢他。

听着他故意拖腔带调的语气，贝苒明显有些急了，这时陈旭东突然喊她：“贝苒，炒饭好了。”

贝苒下意识转回身，应了一声“马上”。

江樾听出电话那头喊她的人并非周叔的声音，他脸色一沉，声音都冷了，透着股满满的质问：“你没和你周叔在一起？”

贝苒欲言又止，“江樾——”

“回答我。”

夜空漆黑，月光皎白，寒凉妖风徐徐吹着。贝苒低垂着眼，沉默半晌，又撩起眼皮目视前方夜景，最后，她将实话说出来：“他是周叔的同事，周叔在榕城出车祸了，所以——”

“你说什么？”

江樾坐起身，眉头紧皱，听她说：“周叔在榕城出车祸了。”

“严重么，脱离危险了么？”

贝苒忙道：“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你周叔一个人躺在医院，有人照顾么？”

“有的，云姨在。所以我才带这位哥哥出来吃点东西。”

哥哥，语气那么温柔。江樾手劲紧握了一下手机，松口：“哦，你周叔没事就好。你快去和你哥哥吃饭吧，不然人家等急了，就不礼貌了。”

‘哥哥’二字，他故意将字音咬重，听起来挺阴阳怪气的。

贝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