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地处江浙地带,是江南最?为繁华??城镇之一，辖下?除了海宁城，还有周遭??几个县和?村子。

苍柏手中??线索不多,查证起来非常困难。

裴霜与谢贵妃算是青梅竹马，但他十一岁就跟着师父到处游历治病,对自己离开后谢贵妃在村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直到有一次他在京城为贵人看?病，在王府重遇谢贵妃,才知道当年皇帝强-抢一事。

这次苍柏去海宁前，唐晓慕找裴霜要了谢贵妃祖籍??具体?地址。

村子里??人虽然记得有过一家姓谢??人家,但二十多年过去,许多人早就忘了是怎么回事。

苍柏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找到几个上了年纪??人问到些信息。

谢贵妃??父亲是村中唯一??秀才,平时在村中教书,一家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落魄。

然而有一年突降暴雨,谢父下?学回家时不幸坠河身亡。

家中唯一??支柱倒下?,母女俩??生活就变艰难起来。

谢母郁郁寡欢,丈夫去世后,她便病倒,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独女谢漾，也就是后来??谢贵妃。

谢父原本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穷酸秀才，父母早亡，亲戚看?不起他，并不与他往来。

谢母是外嫁而来，娘家亲戚隔得远，甚至连谢父死??时候都没来吊唁,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谢父已死。

在没有亲人帮扶??情况下?，出落得如?神仙般漂亮??谢漾便成了人人觊觎??肥肉。

谢漾??伯父甚至一度想将她卖给当地一名?七八十岁??员外，去当老员外??十七姨太。

好在当时村里??里正还算公道，帮着谢漾一些，才没让她遭人欺辱。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次谢伯父被里正带人赶走后，放下?狠话，扬言下?月初八就让员外家抬着轿子来接谢漾去当小妾。

谢漾心高气傲，平时就是村中追捧??对象，哪受得了这股气？

可?她一个手无寸铁??弱女子，又哪对抗得了地头蛇员外？

隔壁邻居大娘不忍心看?她落入员外毒手，便让谢漾逃出去，最?好是投奔个远一点又可?靠??亲戚。

谢漾思来想去，决定去投奔海宁城中??舅舅。

据谢漾所说，她舅舅在城中做生意发了笔小财，应该不至于像伯父这样为了区区十两银子就把?她卖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

眼?看?初八也没有多少时间?，谢漾收拾好行李当天晚上就逃了。

自此村子里??人再也没有见过谢漾，也不知道她离开村子之后又遇上了什么事。

苍柏在村中找了多人求证当年之事，确定消息没错后，才敢去海宁城。

但海宁城极大，根本不像之前只有百来户人家??小村落，苍柏连谢漾??舅舅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能?用最?原始??方法一家家打听。

这导致他花费了那么久才找到有用??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苍柏在一处酒楼歇脚吃饭时，看?到一个跑堂??少年眉眼?间?与季修睿有几分?相似。

苍柏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猜测，问了少年??身世。

少年不过十二岁，但戒备心很重，没有跟他说实话。

苍柏毕竟是暗卫首领，稍微费了点功夫，就从少年那边把?话问得干干净净。

少年名?为郑长生，原是这家酒楼??少东家，但他爷爷生病之后，家中经营不善，才将酒楼卖给了现任老板，而他则在这里跑堂补贴家用。

苍柏去见了少年??爷爷郑标，试探性跟他打听当年有无亲戚过来投奔一事。

本来苍柏以为会费一番功夫，但没有想到话匣子才打开没多久，郑标便拿了张女子??画像，问苍柏有没有见过他外甥女。

而画像上??人，赫然就是年轻时??谢贵妃。

原来当初谢漾顺利逃到海宁，投奔了舅舅一家。

郑标一家只有一个不成器??儿子，名?为郑光辉，也就是少年郑长生??父亲。

这位郑少爷仗着家里有座酒楼，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却?无一技之长，离开了家里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郑标曾想培养儿子当接班人，接手自家酒楼，但是郑光辉根本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任由底下?人胡闹，差点让内鬼把?酒楼搬空。

也就是这个时候，酒楼走上了下?坡路。

但这也并非没有办法补救，郑标将儿子打了一顿，自己重新接管酒楼，慢慢酒楼??生意就又有了起色。

谢漾是这个时候投奔而去??。

儿子不成器，这个外甥女却?长得漂亮、人又乖巧，郑标夫妇很喜欢谢漾，二话不说就收留了她。

夫妻俩当时还有点小心思，儿子郑光辉早就到了婚配年纪，但因为恶名?在外，城中闺秀没有一人愿意嫁他。

郑标夫妻都为此愁死了。

如?今外甥女家中虽然没了至亲，但几日相处下?来，郑标发现她在管事上很有一套，许多事情一点就通，比那个不成器??儿子厉害多了。

若是能?将外甥女许给自家儿子，将来酒楼这份产业也就能?直接交到谢漾手中，不至于被别人夺了去。

郑标夫妇一拍即合，而且郑光辉对谢漾也有意思，一家人便想着等八月十五中秋那一日跟谢漾说这事。

这样一来，往后谢漾能?有个依靠，而郑家??酒楼也不至于全被郑光辉败掉。

然而中秋那晚谢漾出门赏月后便再也没回去。

郑家人怀疑过她是不是因为不想嫁给郑光辉，而借此机会跑了。

可?谢漾??随身衣物都在，她这几个月攒下???银子也一分?没有少，甚至连爹娘遗物都好好放着，不像是逃跑，更像是突发意外、无故失踪。

谢漾长得那般漂亮，若是被人贩子拐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郑家三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第二天一早便去衙门报官，可?始终没有找到谢漾??下?落。

这些年郑标也从未放弃寻找过谢漾，甚至他还跟着儿子去青楼一家家辨认其中??姑娘，怕找不到谢漾，更怕找到谢漾就在里面。

苍柏说到这里偷觑了季修睿??脸色。

季修睿始终绷着脸，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同一件事不同??人说出来会有不同??效果，保险起见，唐晓慕问：“你确定郑标一家对这个外甥女真??很好吗？”

“听完郑标一家??话之后，属下?去找酒楼附近??邻居都打听了一下?。郑标一家??话应该不是假??，他们?当初??确想培养谢……”苍柏不敢直呼谢贵妃，跟着唐晓慕称呼，“他们???确想培养这位外甥女当酒楼??接班人，江南那边民风较为开放，也有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当时她是酒楼有名???美人招牌，不少人都对她有印象，失踪一事也闹得很大。”

唐晓慕扭头去看?季修睿。

季修睿仍旧是刚刚??表情，单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眸色漆黑如?夜，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平静。

皇帝未登基前出巡江南??确是中秋节前后，宫中??传闻一直都是谢贵妃因不被亲人接纳，走投无路，自寻死路之时被皇帝救下?，才成全了一段佳话。

若当初谢贵妃不是自寻死路，那她即使嫁与皇帝也多少该跟舅舅一家说一声。

“她当时像是会自寻短见??人吗？”唐晓慕问。

苍柏走之前唐晓慕给他拎过重点，没落下?这个问题：“根据属下?收集到??消息推测，应该不像是自寻短见??人。属下?还找到了娘娘年轻时??一名?好友，对方说娘娘原本跟她约好中秋后一起去灵隐寺上香求姻缘，想要一个如?意郎君。”

苍柏说着说着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谢漾，只能?喊出“娘娘”二字。

好友当时还打趣谢漾要不就直接嫁给她表哥郑光辉，但谢漾看?不上郑光辉。

谢漾对舅舅舅母??打算应该知道一些，但她觉得这两人应该不会强-迫自己嫁给郑光辉。她想早日找到位如?意郎君，这样就能?摆脱现在寄人篱下???境遇。

这些都是谢漾对好友亲口所述，要不是苍柏砸了银子下?去，这位好友至今都不会开口。

谢漾曾经差点被自己??亲大伯卖掉，但即使是这样她都仍愿意相信舅舅一家不会强-迫她嫁给表哥，那就说明郑标一家对她是真??还不错。

她如?果不是被强-迫，没有理由一声不吭地消失。

苍柏观察着季修睿??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属下?还去查了当地官府??卷宗，其中并没有郑家报官??证据。”

季修睿眼?中涌起一道亮光。

郑家说谎了？

可?他了解苍柏，如?果真是这样，苍柏不会将这些废话告诉他。

“有话就说。”季修睿冷冷道。

苍柏应声：“属下?辗转找到当年负责卷宗??典吏，据他所说郑家当初隔三差五来衙门问动静，不少衙役都去找过人，但都没找到。后来一直找不到人，县太爷推测人可?能?是死了，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他记得当初????确确做了卷宗，现在卷宗没有，很可?能?是被人偷偷毁掉??。”

唐晓慕??心跟着沉了三分?。

县衙之中除了人命，就属这些卷宗最?重要。可?现在其他都好好??，偏偏这案子??卷宗没了，不得不让人多想。

若非苍柏运气好，恰好遇上跑堂??郑长生，恐怕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季修睿沉默了好一会儿，哑声问：“当年??县太爷是谁？”

“现任礼部?侍郎尚志。”苍柏说。

尚志是季云初??人，礼部?不像兵部?、户部?能?直接掌控朝局，季云初逼宫失败后，尚志因为手中实权不大，反而躲过一劫，如?今每日惶惶度日，就怕被季修睿清算。

季修睿很快做好决定：“让他来。”

苍柏应声。

“郑家现在还有什么人？”季修睿问。

“只剩下?郑标与郑长生爷孙俩。娘娘失踪后几年，郑家夫妇为儿子另外娶了个媳妇。酒楼转手后他们?本拿到笔银子，郑光辉想扬眉吐气，偷了这笔钱出去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他们?夫妇俩上门去理论?去，与人一言不合打起来，最?后被对方捅死。犯人已经被处决，但银子被挥霍掉，无法追回。”

季修睿拧眉不语。

苍柏壮着胆子说：“属下?回京前给他们?留了笔银子，送郑长生去镇上私塾念书了。”

他不能?轻易暴露季修睿??身份，这是苍柏唯一能?做??。

季修睿微微颔首。

苍柏说完一切，唐晓慕让他?去休息。

季修睿笔直??身躯慢慢倒下?，疲倦地靠在椅背，沉着脸一言不发。

谢贵妃十有八-九是被强-迫??，否则当初怎么也该跟郑家说一声。而且若不是被强-迫，她那么受宠，为何要跟裴霜说自己是被强-迫??？

唐晓慕心疼地抱住季修睿：“殿下?，别难过，这不是你??错。”

季修睿抱紧她，非常用力，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渺茫大海上??唯一一根浮木。

他早该有预感??。

同样都是生孩子亏空身子，祥嫔对魏王就多加疼爱，谢贵妃对他却?不假辞色。

他那时还单纯以为谢贵妃只是因此才讨厌他。

季修睿为这事伤心过、疑惑过，甚至想过自己或许不是谢贵妃亲生，可?偏偏没想到这一点。

谢贵妃是被皇帝强-迫??。

他是她被强-迫??证据。

所以她那么恨他、那么厌恶他，最?后却?又偏偏因为四面环敌而不得不依靠他。

季修睿脸色发白，抱着唐晓慕??手微微发颤。

唐晓慕愈发心疼与难过：“殿下?，都过去了，这不是你??错。”

季修睿深深地闭上眼?，将头埋在唐晓慕??肩窝中，像是个不知所措??孩子。

……

礼部?侍郎尚志得知季修睿有请??时候，抖了三抖，颤巍巍地问：“殿下?找老臣所谓何事？”

“属下?只负责传话，其余一概不知。”侍卫做了个请??手势，显然尚志要是敢说不去，他们?就会直接绑了他走。

尚志胆战心惊地去了太子府，在正厅等候??时候，他害怕极了，发白??胡子抖得好似风中??树叶。

然而一直等到天黑，他都没见到季修睿。

无论?他怎么询问，伺候??下?人一概都说不知道。

尚志愈发不安。

他就像一个即将行刑??死刑犯，但不知道头上??刀何时会落下?。

一直到亥时，他才见到面若冰霜??季修睿。

尚志腿一软，直接跪下?了：“臣见过太子殿下?。”

季修睿扫了眼?他，在上首坐下?：“起来回话。”他平素为人便冷漠，但今日尚志觉得季修睿更加恐怖。

尚志试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又给跪下?了。

他索性道：“臣跪着回答就是。”

季修睿垂眸，沉默片刻后问：“二十年前你任海宁县令，辖下?有少女失踪一事可?有印象？”

尚志还以为他要清算季云初一事，听到这话愣了下?，打量着季修睿??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却?有此事，但最?后人没找到，臣也没有办法。”

季修睿沉声：“我还没有说失踪??是谁，你就知道我指??是哪个案子？”

尚志一惊，缩着脖子问：“那殿下?指??是哪桩失踪案？”

季修睿望着他不说话。

尚志听到少女失踪一案，便想起自己曾经被上头额外关注过??那个案子。

因此季修睿一问，尚志没有多想就答了，却?忘了他任期中接到??失踪案肯定不止这一个。

如?今看?季修睿??神色，尚志知道自己要是不能?把?这事妥善解决，怕是今晚就得跟陈登等人去昭狱做伴。

他当初拥立季云初也不过是因为季云初是储君，登基之后，他能?有个拥立之功。

如?今季云初已死，尚志早就想跳船，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季修睿突然召见他询问一件二十多年前??旧案，这事尚志除了没有追查下?去，不算犯大错。而且这是上头不让追查，不是他真??放任不管。

权衡之下?，尚志索性就把?自己知道??全说了：“老臣任上??少女失踪案有两三件，但其中最?让臣记忆犹新??一件是郑家酒楼??外甥女失踪一案。”

季修睿袖中??手紧握成拳。

尚志见他没有打断自己，继续说，“失踪少女名?为谢漾，年方十七，是郑家酒楼郑标??外甥女，于元庆三十二年中秋失踪。接到家属报案之后，臣立刻就派衙役多方寻找，但一无所获。后来……”

他说到重点放轻了语气，偷瞄季修睿，确定他没有任何不悦??情绪，尚志才敢继续说下?去，“后来老臣接到通知，该名?女子是敌国细作，此事事关国家边陲安全，勒令老臣不要再查下?去。”

季修睿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他??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谁通知??你？”

“来者手持宁王府??令牌，也就是……当今陛下?……”尚志小声说。

季修睿绝望地闭上眼?。

?帝好色，太后入宫前宫中也有不少民间?美女。哪怕当时身为宁王??皇帝要纳民女谢漾为妾，?帝上梁不正，也不会对此多说什么。

可?皇帝却?勒令当地县令不准再查此事。

这不是不打自招是什么？

“你知道谢漾是谁吗？”季修睿咬牙问。

宫外几乎没人知道谢贵妃??真名?，尚志摇了摇头：“臣不知。”说完这句话，他心中猛地涌起一个猜测，却?不敢抬头向季修睿求证。

季修睿??生母谢贵妃与这名?失踪??谢漾，所有信息都对得上……

难道陛下?这样做是为了抹除谢贵妃??信息？

尚志疑惑地想，却?不敢表露出来。

“还有其他么？”季修睿问。

尚志仔细想了下?，摇摇头：“没了。臣接到通知之后便按照命令毁掉了该案卷宗，此后再也没追查。郑家人并不知道外甥女是细作，郑家是无辜??，臣也没有牵连他们?。此事只有臣一人知晓，殿下?尽可?以放心。”

季修睿睨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尚志在这样??死寂中激出一身冷汗，里衣浸得湿透。

他不确定季修睿会不会放过自己，季修睿如?果真??要灭口，他对此事始终守口如?瓶，希望季修睿能?放过家他??家人。

许久之后，季修睿冷冷道：“退下?吧。”他??语气间?似乎带着疲倦与抵触。

尚志如?蒙大赦，连忙谢恩离开。

他走到门口，季修睿蓦然喊住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吗？”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尚志连连点头：“臣明白！臣什么也不知道！”

季修睿懒得再看?他。

唐晓慕不放心季修睿，其实一直就在正厅后站着。

等到尚志离去，她提着裙子走到季修睿身边：“殿下?，尚志可?能?猜到失踪??谢漾就是谢贵妃，但他应该不知道谢贵妃是被强-抢入宫。”

“我知道。”季修睿单手撑着眉骨，烦躁地闭上眼?，神色间?满是挣扎与痛苦。

哪怕他心中一直有种不祥??预感，在苍柏回来之前，季修睿还是一直在心中暗暗希望裴霜说??一切都是假??。

他宁愿谢贵妃只是无缘无故地恨他，而不是因为曾经在疼爱他??父皇那里受到了那样??侵-犯。

季修睿实在是气恼皇帝??举动：“他就非得强-抢么？她是个人，不是物件。”

即使是物件，也没有强夺之理。

可?季修睿了解皇帝。

这个人自私又冷漠，残酷又绝情，心中从来都只有自己，全然不能?与别人共情。

既然是他想要??，无论?是皇位还是女人，他都会不择手段去得到。

“陛下?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听反对意见??人，你看?这些年没人压着，他在皇位上都做了什么？”唐晓慕说着意识到这样贬低季修睿他爹，可?能?会让季修睿伤心。

她想了想，决定安慰一下?季修睿，“但强-抢一事也是我们???推测，没有铁证。郑家不会当着外人??面承认自己曾虐待过投奔而来??外甥女，尚志也肯定会找对自己有利??方向说。也可?能?不是强-抢，而是谢贵妃想跟郑家断绝关系，才让陛下?抹掉了自己过去??信息？”

季修睿蓦然起身：“我入宫一趟。”

唐晓慕一惊：“你要去找陛下?对质吗？”

“嗯。”季修睿大步离去。

今晚他必须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