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番外(二)

我很确定,池知非笑了,因为我那会儿站的离他很近。

那卖花的儿子看池知非笑,更加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掀池知非的摊子。

“有话好好说嘛,何必着急呢?”池知非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大哥说得对,我这些手帕算不上珍品,不过是我和我娘糊口的玩意儿罢了。大哥不过是洒了些水,等它干了也就是了,要是摊子倒了,少不得损伤您家的花草,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儿子扭头看看两家紧挨着的摊子,确实如池知非所说,他是不在乎池知非的东西,可他家的花草若是磕了碰了,那更是卖不上价格了。

“臭小子,今天算你走运,我不跟你计较。告诉你,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挡了我们家的财路!”那人眼见得没法闹了,索性摔了狠话,他软弱可欺的老娘只能在一边抹眼泪。

池知非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人群也散去,虽然有那么一两个给池知非说话的,但苦主都不计较了,这热闹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你怎么这么好欺负?”我也是实在看不过去,想说说这个小子。

池知非看了我一眼,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宁公子。”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知道你长什么样。”

“你这人真是一幅好脾气,别人这么欺你,你也不反抗?”

池知非笑了,“反抗什么呢?他也不过是靠着一点小生意过活的平头百姓,有点气人有笑人无的小心思太正常了。我反抗他,换来的只能是两败俱伤,实在是没有必要。”

“你倒想得开。”我有点喜欢这种调调。

池知非又笑,他好像挺爱笑的,“想不开,我早就怄死了。”

说着话,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打成了个小包裹,走到卖花大娘跟前,掏出一小串钱送了过去。

“这个您收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可别让您儿子搜了去。”

眼见池知非答应了搬家的要求,那卖花的儿子早就卷走了大娘卖花的钱,不知去哪儿浪荡了,若是让他见到,恐怕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他老娘留。

“这、这不行,哪能要你的钱!孩子,是大娘对不住你,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大娘老泪横流,一个劲的往外推。

“这也没多少,我也帮不了您太多,无非是半天的口粮,您就拿着吧,这么长时间承蒙您照顾了,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池知非坚持,大有她不收就不走的架势。

那老太太只得收下钱,千恩万谢。

池知非挎着小包袱刚要走,我赶紧拉着,“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池知非回头看了我一眼,“找个地方晾手绢,当绣品卖是不能了,看看损失多少,折价卖掉吧。”

“走走走,我知道一个特别适合晒手绢的地方!”

不由分说,我拉着池知非就走。

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所谓晒手绢,那势必需要一片平整的台面,以及照得到充足阳光的地方。

这种地方,随便哪一个大户人家都有,但肯定没有我家的更合适。

因为我家有一座藏书楼,为了晒书,五爷爷特意辟了一大片地面,铺上青砖,百米之内一根草都没有,青砖被家丁时时擦拭,都有些反光了。

这种地方,晒不得手绢么?

打一进院,池知非眼睛都直了,看着藏书楼就走不动道。

看他这样,我到有了主意,吩咐道:“去,把小陶小乐小游都给我叫来!”

没一会儿,陶子昂,乐白亭,游必方三个我的狐朋狗友就到了。

“宁翊你叫我们这么急,什么事啊?”

我下巴点了点已经拆开包裹的一堆手绢,“今天天儿不错,咱们来活动活动,晒晒手绢。”

“什么?”游必方刚打了一半的哈欠被我的话噎回去半个,“晒手绢?宁翊你转性了?怎么开始做这么小女子的事?再说了,”游必方两根指头捏着一条手绢,“这种事,吩咐丫鬟们去做不就行了,何苦把我们叫过来。”

“你懂什么,这叫风雅。”陶子昂一贯自诩风流,平常无奇的事也能让他掰出个道道来,“自来晒书那是雅到极致的事,但咱们几个总得玩点花样,晒手绢看着是个差事,然则这手帕古来便是男女传情之物,绣样也多是鸳鸯戏水,凤穿牡丹,说不尽的多情风流。如今咱们将这曲折幽怨的心思暴露在这日光之下,岂不是将世间最最动人的情愫翻腾出来,便是让那老天也知道知道凡间儿女的心思,若是被月老看到,少不得多在牵线之事上下些功夫。”

我不得不说,陶子昂的想法,真是异于常人。

“你就扯吧!”游必方切了一声,问我:“这手绢是你的?看这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用得惯?”

我回手指指坐在一边看书的池知非,“都是他娘亲绣的。”

池知非坐得偏,又被书架隐去了大部□□形,若不是仔细看,还真很难发现那里站着个人。

“哎呦,还有个人呢!”游必方特别爱咋呼,“他是谁啊?”

我走过去,拍了拍池知非的肩,这人看书太入迷,此时才猛然惊醒,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了多出来的三个人。

他连忙起身,朝那三人行了行礼,“小可池知非,见过几位公子。”

“你就是池知非?”半天不说话的乐白亭突然问道。

池知非笑着看他,“正是,这位公子认识我?”

乐白亭摇摇头,还没回答,游必方又嚷道:“认识是不认识的,可你的大名我们几个早就听说了,每次先生罚我们背书的时候,都说若是池知非,定然不会背错什么的来数落我们,我们几个对你啊,可真是铭记于心呢!”

我与这几人并不在一个书塾,这才知道,原来池知非这么有名么?

池知非还是笑,“张夫子谬赞了。”

“你们怎么这么多废话,赶紧动起来吧!”我抄起手绢,往院子里走。

“几位公子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池知非见状要拦着。

“看你的书去,我们玩呢!”我一瞪眼,给他瞪了回去。

“你等会儿,咱们替他晒了,那他干嘛?”游必方跟上来嘟囔。

“要不你看书,让他自己晒?反正我今天就这么两项活动,你自己选吧。”

游必方最讨厌念书,我这么一说,他当然老老实实晒手绢了。

手绢总共也不过二三十条,即便大半被水浸湿,也不过十几条,晒起来毫不费力,弹指的功夫就铺好了。

“然后呢?咱就这么看着?”游必方坐在一边,无聊极了。

陶子昂走在手绢阵里,弯着腰仔细看着手绢上的花样,“啧啧啧,真是好手艺,只可惜了这料子不好,要不然就算进贡也是当得起的。”

游必方听他这么说,又跳起来过去看。

乐白亭坐在我旁边,看那两人煞有其事的品评着绣样,问道:“你何时认识池知非的?”

“今天,怎么了?”

乐白亭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直想结交他,但听闻他一向高洁,正苦恼该用何法与他结交,不想竟被你占了先。”

池知非这么受欢迎么?

乐白亭给我讲了池知非的身世和家境,数到动情处声音竟有些哽咽。

“小乐,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我听完之后,只有这个感受。

“你别拿我玩笑,”乐白亭苦笑,“只是仰慕而已。”

这我倒好奇了,说起来我们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得好成什么样,能让乐白亭用上仰慕二字。

我表达了我的疑问,乐白亭没回答,只是说以后我就知道了。

这会儿游必方和陶子昂跳着就过来了,俩人不知说了什么,特别兴奋,脸都红了。

“我们有个主意,你们听听?”游必方大声道。

“有话就说。”

“我们刚才看了手绢上的绣样,小陶说,池夫人手艺精湛,不比宫里的绣娘差,只是逊在手绢质地上,这就好比、好比——好比什么来着?”

陶子昂故作高深的接过话,“这就好比画师没有好纸一般,发挥不出实力。”

“对对对,所以我俩想,干脆让池夫人接咱们几个府里的绣活,一来嘛价钱给得高,还稳定,二来也不浪费了她这点手艺。你们觉得呢?”

我倒没什么意见,乐白亭似乎有些顾虑,“倒是个主意,就怕池知非不愿意,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成了他的主家,这还怎么交往?”

“那就去问问他呗,饭都吃不饱了快,还在乎这个?”游必方嚷嚷着。

“游公子说得对,饭都吃不饱了,还拘那些虚礼做什么。”

游必方一回头,正看见池知非站在不远处微笑。

“你怎么走路都不出声的?你都听见了?正好,那你什么意见?”

游必方嘴快,乐白亭根本来不及拦他,这人就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都说了。

看出乐白亭的窘迫,池知非笑笑,“几位欣赏家母的绣工,这是好事,我哪有不高兴的道理。既然几位有需求,那便请到我家中与我母亲商议细节便是,我没有什么意见。还请几位按常价支付便是,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两不相碍的。”

“你看吧,我就说他很好。”乐白亭低声对我说。

我点头,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