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做百草园。现在是……”

不知从哪里传来读书声，清脆的孩童声音。

林清源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空间飞快地变成了一间教室。他感觉不太好，对临渊道：“我们先出去？”

临渊不置可否，跟在林清源身后绕过课桌出了门。

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长长的一条，两侧全是一样的教室，没有人，却传出来各种声响，有的是“ABC”，有的是“sin、cos”。

“我们……”林清源迟疑地道，“是到了哪个学校？”

“嘘。”临渊说，“有人来了。”

他刚说完，走廊里突然响起嬉笑的打闹声。

“你等等我！”

“要上课了，快点！”

声音就擦着他的身旁过去，林清源甚至能感觉到一阵风，像是真的有两个小孩。

他下意识让开一步，结果背后撞到什么。他一转身，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仰着头直勾勾地看他，手揉着鼻子，似乎被撞痛了。

林清源条件反射道歉：“对不起。”

小男孩狠狠瞪了他一眼，哒哒哒地跑开。

就这么短短两秒的功夫，走廊上变戏法似的冒出来一群孩子，有的拿着书，有的互相拍打，有的从窗户外朝教室里扔东西，热热闹闹，充满蓬勃的朝气。

俨然真实到让人怀疑一开始空白的空间是否存在。

头顶上响起刺耳的上课铃声，这些孩子拖长了音发出“啊”的叹息，恋恋不舍互相推搡着鱼贯进入教室。还留在走廊上的两人就显得很突兀。

林清源四处看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身边的教室里忽然探出来一个头，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教师看起来很严厉，对两人道：“还不去上课？没听到上课铃声？”

“我……们？”林清源指了下自己。

男老师冷笑一声：“就算是开了假条，能听的课也尽量听，别把身体不好当借口！教室里坐着能费多大力气？”

这是，把他们当成谁了？

林清源直觉不想进去，迟疑着要怎么回答，就听耳边临渊开口道：“老师，你弄错了，这节体育课。”

老师眼镜后面的目光刷地转到他身上，冷冰冰的，像刀子。

临渊同学却好似全然不觉，懒散地冲他抬了抬眼皮：“再不让我们走要迟到了。”

空气里仿佛凝起了冰碴。

林清源不确定这样随口现编的瞎话能不能唬住他，等了片刻，却见男老师把头缩了回去，语气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嘟囔了两句“不学好，没法教”，便硬邦邦地道：“去吧。”

林清源：“……”这么容易？

临渊转身：“走了，愣着干什么。”

林清源：“哦……好。”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林清源忍不住回头，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两边的教室又传出各种读书的声音。

他问临渊：“这里到底什么地方？”

临渊背着手，蓝色袖摆垂在身后，走在这诡异的地方像走在山间花田闲庭信步。

面前是走廊尽头的窗户，他停住脚步，说道：“自己看。”

林清源顺着他的示意望出去。

这里是三楼，底下确实有个操场，上面分散着几个班级正在跑步踢球，再往远处，学校围墙外的地方却笼罩在一片白雾里，什么都看不到。林清源沿着视线可及的范围看了一圈，确认这个空间只有学校这么大。

他想到自己在陆家的遭遇：“所以，这里也是一个异空间？是幻觉吗？”

“是幻境。”临渊收回目光，“有些逝去之人执念太重，会弥留在生前某个惦念的场景，时间长了，便形成特殊的磁场，有时候会把经过的人也引进去。”

但这样的情况很少。

大多数的，死就死了，头七一过，浑浑噩噩过了地府黄泉，奈何桥上走一遭，前尘往事一并忘得干净。

这么大范围的幻境，极其罕见。

林清源听懂了：“你说要捉行尸，这里就是陆新宇的幻境。”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里来这么大这么浓重的执念？

两人下楼来到操场。

他们的穿着年纪同整个学校格格不入，这里的人却都视而不见。有个班经过他们身旁时，老师停下来，朝他们吹哨子：“不赶紧进队伍，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林清源无辜地和他对视。

面面相觑了一会，队伍里有个孩子嘟哝道：“老师，他们不来就随他们好了。”

“是啊是啊。”

立即有其他孩子附和。

“咱们走吧。”

“我想打球。”

“反正带上他们也玩不了，别浪费时间了。”

老师似乎有些犹豫。

但出声的孩子越来越多，老师最后只是嘱咐了句“不要到处乱跑”，便带着队伍继续往跑道走。

林清源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道：“我觉得不对。”

临渊“嗯”了声，听不出什么语气，道：“说说看。”

“这些孩子……”乍一看都很活泼生气，但——

“他们的脸，都是一个表情。”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不耐烦、同样的催促，用尺子精确到毫厘，一遍遍地复制出来。

他把目光投向临渊：“下面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临渊负着手，衣袖轻飘飘地卷着，像朵云，“每个幻境都是根据主人意识演化，下面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这样吗。

林清源若有所思。

他觉得，陆新宇似乎在这里面把他们同化了，既不是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也没有具体的身份，就像是个……符号，在老师、学生眼里，有某种固定的印象。

他又想到陆家的那个怪东西，问道：“真正的‘林新宇’，是不是在这里？”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临渊却听懂了，墨染的眼睫抬起，瞥他一眼：“还不算太笨。”

所以，陆家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是个躯壳，被陆安庆瞎鼓捣的一通困住不能安息，他本人遗留的意识却躲在这个幻境里，根本不想清醒。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们要做什么？如果找到他，你真的会吃了他吗？”

临渊拖长了微懒的音，说：“你猜。”

不猜。

又想逗他。

林清源不吭声，找个位置坐下，撑着下巴眨巴眨巴盯着操场看。

如果不注意校门外的地方，这里就像个真实的世界，阳光明媚生动鲜活，难怪陆新宇不想去面对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远远地传来闷雷声，轰隆隆朝这边压过来，紧接着亮起一道闪电。

似乎要下雨了。

操场上的老师吹着哨子集合学生，乱糟糟的，很快一滴雨落到林清源鼻尖，紧接着又是一滴，倾盆大雨哗哗地落下，天地间灰蒙蒙的好像遮上了一层幕布。

林清源站起来，往里边靠了靠。

操场上还有好些孩子没来得及回到教学楼里，一个个尖叫着往里冲，像一群淋湿了毛的小鸭子。

林清源免不了被撞了两下，不停地后退躲避，转头一看，临渊还是清清淡淡地站着，身边却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壁罩，跑到他身边的小孩自动绕开半米的距离。

他觉得稀奇，多看了两眼，临渊突然道：“看我干什么？”

林清源：“……你好看。”

临渊：“虽然是事实，但你现在看的不应该是我。”

林清源：“？”

临渊伸出修长笔直的指尖，朝他背后方向一点：“你再这么蠢兮兮的，怕是出不去了。”

林清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尽头的空地上隐约站着个人影，是个孩子的身高，在大雨里动也不动，定定地看着这边。那目光似乎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根长长的钩子，勾得人背后发凉。

这情景说不出的怪异。

他心头飞快地掠过什么，脱口而出：“陆新宇？”

明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把名字说出口的刹那，对方却似乎听到了，扭头就往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里跑。

林清源下意识追上去。

没跑出两步身上便湿透了，林清源抬手挡在额前，在雨幕里看到他拐个弯到房子后面，不见了身影。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跟着拐弯，一扇门出现在他眼前。

破旧的，带着点锈，雨打在上面，发出“砰砰”的声音，左上角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医务室”。

他伸手刚碰上去，门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跟已经没人用的废弃仓库一样，让人不太敢相信医务室会在这样的地方。

林清源回头看了一眼，却没发现临渊在自己身后，雨太大了，他也看不清那人是不是还留在原地。

他思考了两秒，决定自己先进去——出幻境的关键在陆新宇身上，人跑了，后面不知道去哪里找。

锁和轴承相碰的声音在里面空荡荡地回响，慢慢推开的缝里黑漆漆的，昏暗的灯光似乎隔着一段距离，微弱地递过来一点亮光。

林清源轻轻地走进去，里面烂七八糟堆着桌椅杂物，输液架靠着柜子摆在角落，透过玻璃能看见瓶瓶罐罐，一股湿润又熟悉的药水味道。

再往里是扇门，半开着，灯光就从里面透出来。

“今天又不舒服？”

他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沉闷的，含含糊糊。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那个声音又道：“我建议你回家休息，这段时间就不要来学校了。”

林清源微微皱眉。

这人的语气听起来很怪，平板直叙毫无起伏，像一段早就录好音的机器。

“打电话让你父母过来吧，我还有别的事，你先回教室。”

过了片刻，里面响起脚步声，朝着门这边过来，听起来是有人要出来了。

林清源四下看看，躲到门背后和柜子的夹角，顺手拿起斜在角落量身高的长木尺。

脚步又轻又慢，渐渐到了门口。

林清源握紧尺子。

就在那脚步已经踩到门口阴影上时，声音忽然消失了。

林清源心头一跳，足足等了一分钟，没有其他的动静，整个屋子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存在。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地抬起头，就看到门上的玻璃窗后，一张面无表情又苍白的脸，正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