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嘉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蹲在一个破损的水泥管后边儿，双手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十七岁的少女本就个头不高，她的模样倒映在旁边泥泞的小水洼里，愈加显得可怜。

“有意思，果然是回到了进入噩梦空间的那一天么。”

唐嘉嘉其实早就怀疑了，他们进入噩梦空间的应该不是真正的身体，而是类似灵魂的存在。

每次他们去那些危险程度极高的噩梦世界做任务的时候，不说经常会扮演那些世界中的人，长相甚至是性别都会改变，且身体动不动就残破不堪，甚至偶尔尸骨无存——当然，即便尸骨无存，靠着昂贵的复活道具，还是能勉强活下去的。

这要是自己的身体，噩梦空间的主神也太麻烦了吧，还得把他们的身体碎片捡回去拼一拼？

看来之前大家的猜测基本都是正确的，他们被拉进主神空间的本质只是灵魂而已，穿越各个世界做任务的时候，只是用的主神给的“身体容器”。

“不过，这样一来，好处不小啊。”唐嘉嘉歪着脑袋，看向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掌，既然在主神空间的是灵魂，那他们获得的超凡力量本质也是绑定灵魂的，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些弑神计划的幸存者们，即便是回到了正常的现实世界，也没有失去从噩梦空间获得的超凡力量。

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嘉嘉，你跑到哪里去了，别跑啊，快出来，海哥是不会骗你的，嘉嘉！嘉嘉！”

唐嘉嘉慢慢勾起了唇角，有些事或许因为在主神空间太多年了渐渐淡忘，但有些事是绝不会忘记的。

比如，她到底是为什么被选中去了噩梦空间。

基本上，能被噩梦空间选为任务者的全部都是在现实中处于极其绝望的时刻，于是，一瞬间接受了主神的蛊惑，从而被困在更绝望的噩梦空间之中。

直到现在，唐嘉嘉还记得自己当时仿佛天都要塌了的恐惧，她蹲在这里，害怕得瑟瑟发抖，希望能有一个人来救救她，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主神慈悲温柔的声音。

一边回忆着过往，唐嘉嘉一边站了起来，看向自己因为之前踩在水洼里而湿了一半的板鞋。

这双鞋是她攒下的钱刚买的新鞋，就是为了今天特地穿的，结果就这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哎呦，嘉嘉，找到了你！怎么，想通了？别听那海燕瞎说，只要跟着海哥干，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唐嘉嘉一站起来，这水泥管自然就遮不住她了，那几个追着她来的小年轻一眼就看到了她。

尽管对这段记忆始终无法遗忘，但这时候看到周海这张脸，唐嘉嘉仍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海哥啊，你身边这位是谁，我怎么没见过，还有，刚才海燕姐姐在求他给什么东西？”唐嘉嘉问。

周海神色古怪地看了唐嘉嘉一眼，他怎么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点儿奇怪啊，不过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壮汉和身高足足有一米九的石哥，笑了笑说，“这位是石哥，以后啊，你和海燕一块儿，都归石哥管。”

姓石的大高个瞥了唐嘉嘉一眼，“这货不错，”然后也露出了一个瘆人的微笑，“你问你海燕姐姐为什么求我？当然是因为我手上有最好的东西，小丫头，你要不要试试？保管你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滋味！”

唐嘉嘉眨了眨眼睛，“好呀。”

试试就试试。

一个小时后，市公安分局大厅里，一群公安迅速动了起来，不多时，唐嘉嘉就被请到了单独的房间里。

嗯，她去的时候，还拖着脚步踉跄表情仓惶的“石哥”。

“小姑娘，你现在可以放开他了。”

唐嘉嘉笑着，抬起抓着“石哥”手腕的手，“他手上这东西可以先验一下，我这算得上抓现行吗？”

唐嘉嘉女警看着“石哥”手上的白色小袋，严肃地说，“当然算！”

除了还在唐嘉嘉手上的这位一米九大汉，周海和另外两个小年轻已经全部都被戴上了“银手镯”，其中一人正龇牙咧嘴地哀叫着，求旁边的“警察同志”送他们去医院。

他们三人中两个都被打得不轻，鼻青脸肿地眼睛都睁不开，唯有周海上下完好，却整张脸都煞白煞白的，显然被吓得不轻。

唐嘉嘉当然不是好心放过他，而是因为她需要有个人开车送他们一块儿来公安局。

公安取走了那位“石哥”手上的东西，彻底搜了一下他身上，又发现了几个同样的小袋子，也全部带走作为证物，然后才给整个人都仿佛傻了的大个子戴上了手铐。

比起这几位，唐嘉嘉得到的待遇要好得多，不仅有个女警专门陪着她，给她倒了热水，知道唐嘉嘉没吃饭，还自己掏腰包给她买了份快餐。

“来，不要害怕，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详细说说。”

旁边的石哥、周海四人：“……”

到底是谁该害怕啊搞搞清楚！

作为一名未成年人，唐嘉嘉描述事件之前的第一句话是：“警察姐姐，我这算是正当防卫吧？”说完她还补了一句，“放心，他们看起来被打得挺惨，但我保证，他们要验伤的话肯定都是轻伤，我打的时候很有分寸的。”

在场众人：“………………”

这事儿真要说起来可不算小，唐嘉嘉在公安分局从中午一直待到天黑，才走了出来，被公安亲自送回了家。

同时好几辆警车朝着文娱繁华的理乐县呼啸而去。

因为住在C城东边儿的城中村里，警车开到半截儿就开不进去了，唐嘉嘉下了车，和温柔的“警察姐姐”道了别，就要往家走。

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婶垫着脚看着，“哟，嘉嘉啊，怎么被警察给送回来了！瞧瞧，我早说过你这孩子看着就是个会惹事的——”

唐嘉嘉笑盈盈的，“哎呀田婶子，我虽然是被警察送回来的，但我可没犯法，我可是证人呢。”

“证人？”

“对呀，田婶啊，海哥惹大事啦！”

作为这城中村里最嘴碎爱贪小便宜又喜欢挑拨离间的第一好手，田婶子说话多半时候都是这样阴阳怪气的。

不过以前，唐嘉嘉可不太搭理她，倒是从小和周海一块儿在这地方长大，口中“海哥、海哥”地叫着，这位比她大上五六岁的哥哥原本与这里的孩子们都挺亲近的，在大家眼中并没有田婶子那样招人讨厌。

那时候，“海哥”和“海燕姐”青梅竹马，连过家家的时候，都是他俩扮演爸爸妈妈，其他孩子演小娃娃。

若是多愁善感的人，想到这里多半会有点伤心了，但是唐嘉嘉笑盈盈的，径直往家走去，心中毫无波澜不说，对身后田婶子着急的“小海出了什么事”的问话，也是置若罔闻，只当没听到。

反正从今往后，他们也见不了几面了。

挤过狭窄的堆满了杂物的巷子，唐嘉嘉终于站到了自己家的门前，这屋子很小，走进去就一个单间，外边儿是棚子搭起来的厨房。这种房子是没有自家的厕所的，要走一段儿才有个公共卫生间。

城中村里当然也不是所有人家都像她家条件这么差，事实上这里已经搬走了不少人，毕竟城中村城中村，这走出去不远，就是繁华的大城市，又有多少人愿意留在这里呢？于是，这一排巷子里除了唐嘉嘉家之外，几乎都是出租户。

“奶奶。”唐嘉嘉轻轻叫着。

灯下的老人一下子抬起头来，惊喜地站起身，“嘉嘉，你回来了！我都快担心死了。”她上下打量着唐嘉嘉，发现她除了鞋子脏了些其他都好好的，才舒出口气放下心来。

唐嘉嘉看着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今天做了很多事，心中都丝毫没有触动，只在这一刻，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老太太着急了，“怎么了怎么了，今天是不是在哪里受委屈了？”她粗糙的手拉着唐嘉嘉的手，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有，我没事，奶奶。”

眼前她叫“奶奶”的老太太，其实是她的外婆，外婆姓闻，早年丈夫死了，便独自拉扯女儿长大，谁知道女儿也不争气，唐嘉嘉的妈妈一心要嫁个有钱人，最终人没嫁成还被骗得很惨，生下唐嘉嘉后跳河死了。于是，唐嘉嘉就被这闻老太辛辛苦苦带着一块儿生活，好不容易才长到那么大，又碰上周海这种社会渣滓。

唐嘉嘉想，如果自己没有去噩梦空间，而是被周海那人渣抓住，想来也会落个海燕姐那样的结局，奶奶要怎么办？如果自己去了噩梦空间，也和其他人一样死在了那里，剩下奶奶一个人……要怎么办？

幸好，她活下来了。

“奶奶。”

“嗯？”

“我以后要让你过好日子。”

“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奶奶就知足喽。”

唐嘉嘉无声地笑了笑，她现在不仅健康……

还健康地有点过了头啊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