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那张照片依旧如初，像是一个少女刚刚洗出来的照片一般，红色的裙子，红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起伏，苏晗微笑着看着徐风，似乎她从来不曾离开过。

墓碑前洒满了玫瑰花瓣，上面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淡淡的香味和以往她身上的一样。火红的发丝下是一张天真纯洁的脸，微微开启的嘴唇似乎在说：“徐风，我美吗？”

很美，你一直都很美。风中徐风呐呐自语了一句，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到地上的花瓣上，和那些水珠混在一起，分辨不出那颗才是他的泪滴。

白色的风衣别着一支红色的玫瑰，温和眼底带着数不尽的忧伤，徐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照片，朝思暮想的容颜带着石碑特有的冰凉，记忆铺天盖地的袭来，掀起他尘封的记忆，有些儿人有些事你埋在的再深，也掩埋不了你对过去的思念。

眼前似乎有一对少年在对话，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女生的发丝像是火一般快要燃烧，火红的裙子下是白玉般的双腿，脚上一双艳红色的靴子，她的笑容很倾城，纯洁的没有一丝的杂质。眉眼还没舒展的少年似乎有着超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情感，淡淡的眼眸含着数不尽的爱意看着她。

“徐风，你说你爱不爱我？”女生嘟着嘴问，水晶一般的眸子泛着淡淡的水泽看着他，似乎一个神情也不愿意过错。

“我……我要回去学习了。”男生张了张嘴巴结结巴巴的说，脸憋的通红，不敢去看那双泛着氤氲的眸子。

“你要是不爱我，那我和张乐交往了。”女生赌气的说，转身不再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

“不可以……”像是什么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一样，男生猛地去拉她的手，却不小心因为用力过猛而把她整个扯到自己的怀里，带着淡淡玫瑰花香的嘴唇柔软的贴在他的唇上，两个人都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彼此，似乎他们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你……”女生捂着嘴巴脸颊绯红指着他生气的说，泛红的眼睛里含着泪花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生也很慌张地看着她，急的鼻尖上都出汗了，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在他的心里苏晗是一个女神，一个他只能放到心里不敢告诉她，他很喜欢她，他甚至都不敢仔细的去看看她的模样，每次只是轻轻一瞥，都会让他无法专心听老师讲课。

“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女生气鼓鼓地说，豪爽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你别哭啊，我会对你负责的，等我长大了我娶你好不好。”男生慌忙的说，看到她哭，他整个人都乱了。

“不好不好……”女生摇着头不断地说，眼泪巴拉巴拉的掉下来，漂亮的公主裙上很快湿了一片。

“那你说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男生委屈的说，虽然他的心里还是甜甜的，可是看到她哭似乎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情一样，要是让爸爸知道他亲了一个女孩子一定会挨揍的。

“我要你做我男朋友。”女生眼泪汪汪的说，语气带着淡淡的甜蜜。

“可你不是要和张乐交往么？”虽然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死还难受，可他还是说了出来，疑惑的问。

“骗你的啦，呆瓜！”女生带着泪花笑着说，笑声很好听，那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听她笑，仿佛树上的百灵都羞愧的不敢出声了。

树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渐渐地清晰，和站在墓碑前的徐风重叠在一起，风微微的吹着，树叶的叶子晃悠悠的落下，惊起水里的鱼儿摇着尾巴朝着远处而去，水面上涟漪荡漾着散开。

“徐风，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鹅毛大雪重重的砸在地上，一地的雪白唯独她像个火狐一般站在雪地里，朝着楼上喊，每一声都撕心裂肺，带着祈求和无助。回答的她的只是那不住下落的簌簌大雪。

飘散的红发一直披到她的裙摆上，像是一条流动的血流，眼泪流出眼眶又被寒冷的天气动的结冰，瑟瑟发抖的身躯在寒风中依旧挺的直直的，那双空洞无助的眸子涣散的看着那扇熟悉的窗，她知道他在里面，他听的见，她赌赌他对她的爱，她赌他一定会会出来。

昏暗的房间里，华丽的琉璃灯在此时显的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整个房间里只有外面照进来的雪光让这里看起来亮一点。她的哭声带着悲惨，绝望，无助，每一声都像是在撕扯着他的心，他赌，赌这冰天雪地她哭累了就会回去。

第二天，当他被救护车的鸣笛惊醒，当他看到楼下那一抹火红的身影被白色的棉被遮盖，她的手无力的垂在外面，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低估了她对自己的爱，也低估了他对她的情。

他发疯似的跑了下去，追着救护车而去。

苏晗躺在白雪一般的病床上，身上的红裙已经换成了蓝白相间的病服，眼眸轻轻地合着，柔软的眼睫毛上还带着淡淡的红色眼影，那本应经涂着红色唇膏的薄唇此时泛着淡淡的白色，看上去没有一点儿的光彩，安静的躺在那里，一点儿都不像她的风格，她应该是偷偷的眯着眼睛看着徐风走来，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袭击他，抱着他说：“被我抓到了吧，你怎么老是偷看我。”

外面的走廊里苏晗的母亲苏紫若趴在徐什锦的怀里小声的啜泣，丝毫没有注意到推门出来的徐风。

徐风鄙夷的看了他们一眼，冷冷的口吻讽刺的说：“你们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关系是么？”

徐什锦气的当时差一点儿一耳光甩在徐风的脸上，还要紫若及时拦住了他，擦了擦泛红的眼睛，柔弱的问：“小风，小晗醒了吗？”

“醒？呵呵，醒来干嘛，看你们多么的恩爱吗？还是告诉她一直找寻的的爸爸其实就是她男朋友的父亲，还是告诉她，她的母亲其实是一个背着她偷欢的第三者！”冰冷地的语气带着鄙夷，每一句都像是刀子一样割着眼前两个人的心。

苏晗迷迷糊糊的听到徐风的声音，以为他原谅自己了，努力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朝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是幸福的，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痛，麻木的身体越来越支持不住，她拼命的朝着门口走去，循着徐风的声音而去，她想见他，即使因为他自己差一点儿被冻死，她还是爱他的，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她想亲口告诉他，其实她早就知道他喜欢她，所以才故意和张乐那么亲密的，其实她和张乐之间什么也没有，她一直以来爱的都是他，她好想和他一起去日出，日出如火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

“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给你苏阿姨道歉！”苏什锦压着怒气重重的说。

徐伯伯怎么也来了？他也知道我病了么？原来大家都这么关心我啊，其实没有爸爸也挺好的，有徐风，有妈妈和徐伯伯其实也很幸福。

因为徐风害我住院了，所以徐伯伯觉的对妈妈这个老朋友很内疚对么？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让徐风给妈妈道歉。妈妈怎么哭了，是不是怕我死掉，她怎么老是哭，真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独自一个人把我养大的，一点儿都没她说的那么坚强。

“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这一切也是事实。你是被我爸爸保养的女人，苏晗是你和我爸爸的私生女，这是永远都不能改变的！”徐风指着紫若冷冷的说，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一样，他只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他还是徐风，苏晗还是苏晗，紫若和爸爸之间什么也没有，他还可以继续爱着苏晗。

“苏晗是你和我爸爸的私生女，苏晗是私生女，苏晗是私生女！”

徐风的话像是一把刀一样插进苏晗的心里，让她连最后一丝的力气也没了，扶着门咣当一下倒在地上，努力的往回爬，这一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不是私生女，我爸爸死了，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徐伯伯不是我的父亲，他们说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她混乱了，拼命地往前面爬，想要逃离这里，不想去面对那肮脏的关系，呵呵……！哥哥？徐风是我的哥哥，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啊，我是苏晗，我只有妈妈，这都不是真的，徐风不是我哥哥，不是的，我们之间不是肮脏的，不是的！她发疯的捶打着地面，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火红的发丝一缕缕的掉到地上，身上全是血淋淋的抓痕，她想要忘记这一切，忘记她和徐风之间的甜蜜，为什么，为什么，脑海里全是和他在一起的回忆，他吻过我，他抱过我，他曾轻轻地拉开我的衣衫，我们曾那么亲密的抱着彼此在月光下的草丛中缠绵在一起，他吻过我身上的每一片肌肤，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抛弃我，我们是属于彼此的，是属于彼此的！

那重重的一声摔倒，像是整座楼都坍塌了，砸的他们都喘不过气来。每一个人都像是被火烧着一般煎熬，慌忙的朝着里面挤来，拼命地叫着苏晗的名字。

火红的发丝飘扬着，像是舞台上水袖表演一般舞动着，苏晗站在窗台上淡淡的笑着，没有一点儿修饰的脸颊带着青花瓷般的秀气，灵动的眸子看着痛苦的三个人，房间里静的可怕，仿佛只剩下她发丝飘动的声音，和她那罂粟一般的笑脸。

她缓缓地伸出手，阳光打在她的胳膊上带着淡淡的光晕，松垮的病服露出她洁白的锁骨，胸前那刺眼的一条抓痕还在不停地流淌着血。

“徐风，我好冷。”她淡淡的说，眉眼间都带着笑意，脑海里全是他们一丝不挂的在草地上抱着彼此的情境，那样美的月色披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朦胧。

“苏晗，乖！听话，下来好不好，我求你。”整个嗓子似乎被火烧着，让他快喘不过气来，他惊恐的看着窗台上的人一点点的往外面移动，似乎风一吹她就像那熟透了的苹果一般落下。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你让徐风我们多么痛苦，我们相爱却因为你们的错误不能在一起，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每一句话都打在紫若的身上，像鞭子一样抽着她的心，她只知道她的女儿要死了，她再也不会活蹦乱跳的笑着在院子里跳舞了，她后悔，后悔带她来这座城市，后悔来到他的身边，如果没有他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苏晗还是那个没事只知道给自己闯祸的单纯孩子。

“小晗，没事的，妈妈带你离开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我们忘记这些好不好，妈妈求求你。”紫若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痛苦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泣不成声。

徐什锦伸出手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打开：“你害了我还不够吗？你非要逼死我的女儿吗？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她是无辜的，破坏你家庭的是我，都是我的错，你救救我的女儿好吗？”紫若的头像一个蒜臼朝着坚硬的地板磕着，殷红的血顺着她的额头流出，她的眼睛上，脸上全是滚烫的红色液体，地上的血迹刺着徐什锦的眼睛，让他恨不的杀了自己。

“小……小晗，就算你不能原谅我，但你也要为你的母亲想一想，她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你这样做比杀了她还难受，你忍心看她下半辈子痛不欲生的活着么？我求你，求你下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这辈子没有屈服过，没有向别人求饶过，这一刻为了自己的女儿他跪下了，泛着眼泪的眼睛肿胀着。

一个多么伟大的父亲碰到自己的子女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徐什锦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台上那随时都有可能跳下去的苏晗，沉重如铁一般的跪下了。

苏晗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只是淡淡的笑着看着徐风，看他终于肯见自己，看他眸子里写满了对自己的爱，仿佛那里藏着她一直在等着的答案。

“徐风，你不会再爱我了对么？”苏晗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他的样子呆呆的，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一尘不染。她的眼圈渐渐地泛红，扶着窗台的手指渐渐地无力，他的眸子似乎告诉了她一切，他不会再爱她了，再也不会了。

“小风，我求你，我求你好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我罪该万死，我死有余辜，我下贱，我不该勾引你爸爸，都是我的错，我是狐狸精，我不是人……你让晗晗下来，现在只有你可以劝动她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你爸爸见面了，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死在你的面前，只要你帮我把晗晗带回来好吗？我求你，我求你，我只想和我的女儿在一起。”紫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朝着徐风跪着，移动到他的面前，在他的脚前磕着头。

徐风的冷漠让紫若心灰意冷，她似乎看到了绝望，也不磕头了，也不哭了，傻傻的笑着看着苏晗。

“徐风，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我就像红色的蒲公英一样随风而逝。”苏晗笑着朝后仰去，风来不及吹动，树叶来不及摇摆，所有的人还来不及上前抓住她的手，她就像是一棵蒲公英一样飘散，雪地上渐渐扩散的红色，像极了她爱穿的红色裙子，风轻轻一吹，舞动的雪花盖在她的身上，却遮不住她红色的裙子，飘动的发丝如同一个在雪地里舞动的精灵。

紫若因为精神失常而被送进精神病院，徐什锦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徐风呆呆的躺在她跳下的地方看着那火红的颜色，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大脑突然一片空白猛地倒下，重重的摔在地板上。

生活中永远都会存在打击，而且一次比一次的让你不堪一击，你若无法承受，那只剩下死亡。

医生进来的时候，徐风正呆呆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从他醒来到现在他都不曾开口说一句话，脸上青色的胡渣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的废墟里被挖出来。

“这是刚出来的苏晗小姐的化验单，不知道要交给谁？”医生手里拿着那份化验单，似乎很难为情的说。

苏晗，这两个字让他如死灰一样的眸子里有了一点儿光亮，却只是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他眼神涣散的看着窗外的景色，白的一尘不染。

医生留下化验单离开了，被风吹开的纸张上，写着已怀孕四周。徐风满眼的惊恐从床上摔了下去，抓着那张单子痛不欲生，大颗的眼泪混着低声的呻吟落下，他拼命地捶打着自己，把这些天憋的伤心全都发泄出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涣散的倒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外面飘落进来的雪花亲吻着他的眉眼。

“苏晗，你最近怎么老是上课睡觉？”徐风低着头写上午老师留的作业，低着头有些儿生气的说。

“我也不知道，最近好像很困，怎么都睡不醒的样子，你别吵我，让我再睡一会儿。”苏晗睡眼朦胧的说，打了个哈欠把头埋在书本里继续睡觉。

“不行，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不可以的！”徐风把书从她的额头底下抽离，板着脸和她说。

“可是我真的很……”话还没说话就又趴在桌子上了。

看起来真的很困的样子，徐风有些儿不忍心再叫她，妥协的说再睡半个小时起来做作业，苏晗闭着眼睛很乖的点了点头。

他恨自己，恨自己对她做的那些事情，更恨自己没有好好地保护他，都是自己，害死了她，如果那个时候他肯说一句我爱你，也许她就不会跳下去了，如果那天他肯押着她去医院检查一下，或许他早就知道她怀孕了，如果，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下雪了，鹅毛般的大雪落到他的眼睫毛上，轻柔的就像是她的吻一般，徐风淡淡的看着石碑上那张火红的照片，雪花飞舞，她的笑容依旧，他转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身后飘滚的玫瑰花瓣混着洁白的雪花一起飞舞，白衣胜雪的他如同游走在水墨画里一般，看不出一丝的情绪。

陡峭的山路，没有谁来祭奠自己的亲人，冰封的大雪只有他一个人在山中走着，和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他像个雪球一样滚下，他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幸福，浅浅的笑着如同和她初相识那般，雪花亲吻着他的眉眼，飘落了玫瑰花瓣落到他的身上，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缓缓地举起左手，好像看到了苏晗穿着红色的裙子在雪地里跳舞，离他越来越近，他的手还没碰触到空中的玫瑰花瓣，已经无力的垂下，雪花落满了他的发丝。

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有一片玫瑰花大小的血，像极了盛开的玫瑰。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尘满面，鬓微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