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漫跑到楼下的时候，楼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警笛声、救护车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围观的人群被警戒线挡住，每个人都伸着脑袋往里瞧，想要亲眼看看受害者的模样。

人类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热闹，毕竟针不扎在他们身上妈，他们就不知道疼。

陈漫呆滞的站在门口，看着医生护士跑下来，迅速带走那些受伤的人，其中有四个，直接就被盖上了白布。

五个人，少一个。

杨秘书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了过来，警察拦着她们不让上前，杨秘书赶紧拉了拉陈漫的袖子，“总经理，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回去吧，在这儿待着也是添乱。对了，你不是说你要回家么，前门走不了了，要不你从后门……？”

一句话没说完，陈漫又跑了，她的样子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杨秘书久坐办公室，哪有那么好的体力一直追赶她，叉腰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终她还是决定自己哪凉快就哪呆着去，别跟着一起跑酷了。

……

陈漫跑到地下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以后，她坐进去，立刻发动，然后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公司和家的距离本来就很近，但再近，也不可能三分钟就能到家，一路上陈漫不知道被多少个电子眼拍到，而此时的她，也没有心思去关注扣分和贴罚单的事情了。

她僵硬的站在自己家门前，脑子里充斥着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大脑变得混乱，陈漫一时之间都分不清，究竟哪段回忆才是真实的。

而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姜希初随意穿了一套衣服，然后就急匆匆的往外走，结果刚打开门，自己的脚还没迈出去，她要去找的人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姜希初神色微愣，很快，她就露出了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情：“你去哪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今天你不准出门，更不准去公司，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陈漫，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听听我的话！”

陈漫怔怔的看着姜希初，这样的她看起来呆呆傻傻，姜希初一看她这个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你听到了吗？装傻没用，你！——”

盛怒的语气戛然而止，让姜希初突然消音的，是陈漫骤然凑过来的触碰。

陈漫抬起一只手，指腹轻轻的落在姜希初的脸上，她的动作太小心了，就好像她触摸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稍不留意就会被打碎的瓷娃娃。

姜希初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陈漫的不对劲，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陈漫，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对面的人鲜活又吵闹，美好的让人忍不住落泪。

往前迈出一步，陈漫紧紧的抱住姜希初，在她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泪水争先恐后的流出来，压抑的呜咽就响在耳畔，姜希初原本身子紧绷，感受到身边人的脆弱和无助，她慢慢放松了身子，然后抬起手，轻轻拍在陈漫的背上。

陈漫的嗓子都哭哑了，等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姜希初走到厨房，端出来一杯水，然后递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漫手中。

相比于一旦发现不对劲，就要追问个不停的陈漫，姜希初并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她倾向于让别人主动告诉自己，而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做了一个梦。”

果然，很快，端着水杯的陈漫就开口了。

姜希初静静的看着她，陈漫垂头，慢慢说道：“我梦见你出事了，然后今天早上我去公司开会，又特别巧的听说楼下出事了，就跟我梦里梦到的一样，所以我就慌了。”

三言两语解释了她刚才为什么会这么失态，姜希初心中一动。

“一个梦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听到这话，陈漫心中更加酸涩，她的头也更低了一些，“……实在是太真实了。”

真实到稍微回忆一下，那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情绪还是会瞬间漫上心房，世界变得灰暗、声色变得模糊，陈漫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爱姜希初，她以为自己的感情和别人一样，不愠不火、不轻不重，可等到姜希初离开，她才明白过来，那是因为姜希初一直都在她身边，所以她察觉不到姜希初对她究竟有多么重要。

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变成一抔土，那种感觉就如同活生生的把心脏剜出来，太疼了，疼到浑身打颤、疼到没法再活下去。

盯着陈漫，姜希初轻轻眨了下眼睛，视线落到一边的抱枕上。

“其实，我也做了一个梦。”

陈漫抬起头。

“我梦到……我是出了事，但我其实一直都没离开，我守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身边，看着她萎靡不振、浑浑噩噩，看着她一点一点，把自己逼死在无尽的痛苦中。”

陈漫的眼睛不自主的睁大，她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这时候，姜希初转过眼睛，对陈漫微微一笑，“你知道后来梦里的我做了什么吗？”

陈漫没有回答，她已经丧失了回答的能力，姜希初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又笑了笑，“我对神祈祷，不管是谁都好，请怜悯我、对我施展一点点的恩惠，让我回到那个人的身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救救她。”

姜希初一手撑着下巴，她的声调平静又淡然，还带着一点点的笑意，“然后，神就答应我了。”

无声的对视，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陈漫红着眼眶，眼泪又开始往下流，姜希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坐了过去，她伸出手，放在陈漫的下巴下面，接住了滴落下来的眼泪。

她无奈的说道：“怎么这么爱哭啊，这下真要变成水做的人儿了……”

猝不及防的被拉过去，落在陈漫怀里，姜希初楞了一下，这个姿势挺不舒服的，她想坐起来，却听到陈漫充满痛苦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如果她知道的话，她绝不会在姜希初的眼前做出那种事。

给陈漫留下巨大阴影的是姜希初的离世，而给姜希初留下巨大阴影的，则是陈漫对自己生命的漠视。

陈漫确实应该对她道歉。

姜希初长长的呼吸了一遍，然后敛下眼睛，没有回应。

对于这件事，她永远都不会原谅陈漫。

但相应的，她也永远都不会离开陈漫，她已经经不起第二次的折腾了。

寂静的两秒钟后，她回抱过去，用身体相贴的方式告诉陈漫自己的心情与想法。

……

她们到底经历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个谁也说不清，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究竟哪一段记忆是真的，实在太难分辨了，但至少，现在相处的这平静的一刻，是紧紧握在手中，是真实无比的。

躺在床上，姜希初靠在陈漫的肩头，她捡起一绺陈漫的头发，正绕着自己的手指玩，突然，她想起一件事，猛地抬起头，“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买那块地要干什么。”

陈漫愣了愣，转而笑起来，“这个啊。”

不再卖关子，她回答道：“你已经不记得了，其实那里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那个时候，你的家庭还完整。我想着，那是你的童年，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你的家，就打算买回来，然后重建一番，送给你。”

谁知道姜希初对她买那块地那么抵触，搞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艰辛。

姜希初确实已经不记得了，闻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又躺回去，嘴里嘟囔着，“花那个钱干嘛……不都是浪费么。”

陈漫嘴角还是翘着的，她的姜秘书究竟真心还是假意，她随便听一听就能听出来，现在明显是口是心非，心里已经乐的不行了，面上却还要矜持一下。

陈漫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刚要再说几句情话，让姜秘书跟自己一样开心，就见姜秘书又猛地抬起头。

“对了，刚才我去厨房倒水，发现橱柜里有一盒安眠药，我说我这两天怎么睡的这么好，你是不是给我吃安眠药了？！”

陈漫：“…………”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