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跟小少爷谈恋爱这件事，迟暮并不准备瞒着父母，更何况他老早就跟老妈表示过自己有心上人了，是个男孩。

要说真不愧是母子，知子莫若母。

迟暮没透露多少情报，陈苑婷却马上就猜出来了，还略带调侃地问了一句：

“小暮，跟妈妈透个底——你盯上小许多久了呀？”

迟暮脸皮不薄，但也顶不住亲妈的八卦，不好意思说得太详细，但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嗯，确实很久了，两三年了……我能肯定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玩而已。”

陈苑婷完全不担心自家儿子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迟暮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他能直接告诉她“有喜欢的人”这件事，说明这已经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至于儿子喜欢的人是同性……

陈苑婷不是太在意，她年轻的时候曾出国留学过几年，同性恋情见得不少，也打心底觉得这种事情稀松平常。

对于陈苑婷来说，儿媳妇只要是真心实意对自家儿子好，就算是男孩，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了，一个人干了坏事，只能说明这个人的人品不行，跟性别无关。

于是陈苑婷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知了丈夫，最后在电话里总结道：

“……所以，你看小许是坏孩子吗？”

迟悟衍在电话的另一头久久地沉默，认真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我看不像。”

不管怎么说，许海冥好歹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偶尔耍耍小孩子脾气纯属正常。

可要论心性好坏，迟悟衍也确实……挑不出错处。

为了反对而反对，迟悟衍做不出来，他再次询问道：“阿苑，那你的态度是……”

陈苑婷轻咳一声，干脆地说：

“不支持，也不反对。如果他们最后分开了，无法走到最后，也只能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不够深厚，是他们自己的原因。

“而我，绝不允许我儿子的恋情破碎，是来自于父母的压力，你懂我意思吗老迟？”

迟悟衍哪里还听不出来妻子话里话外都饱含威胁的意思，哪怕妻子不在身前，压根看不见他的动作，他也还是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干涩地解释道：

“阿苑，我没有要阻挠他们的意思。”

“噢？是吗？”

陈苑婷声音一扬，听见迟悟衍一连串的“是，是”，才笑着放缓了语气，语气温柔。

“那行，今天是我生日，把两个孩子都带上啊——我们老地方见。

“辛苦你了，孩子他爸！”

然后“啪”地一下挂了电话，一点儿拒绝的机会也不给。

迟悟衍举着手机，耳边传来冰冷无情的“嘟——嘟——”，暗叹一声，迈步向自家儿子走去。

迟暮一副悠悠哉哉的模样，站在原地没个正形，随意地弯着一条长腿，肩背也松松垮垮的。

小管家那套正经的壳子已然被他丢弃，此时的他也不过是一个狂傲的少年。

反而是许海冥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站得笔直，周一列队升旗的时候，他的站姿怕是都没这会儿标准。

他适时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是长辈看了都不忍心责骂他的那种，脑袋上的卷毛微微一晃。

许海冥往前半倾身子，来了个九十度鞠躬，郑重地问好，“伯父好！”

迟悟衍被他这么大的阵仗吓到，找不出话来，只好“哎”了两声。

一幅茫然无措的样子，哪还有先前站在电线杆下，冷冷注视过来的压迫感？

——这男孩脖子那地儿的俩字实在是亮眼。

“迟暮”明明是自己取的名字，现在看，哪哪都觉得不太对劲……

迟悟衍干咳一声，心里还别扭着，但小辈礼节到位，他的确不应该莫名其妙地甩脸色。

于是他只好扯开嘴角笑着说：

“小许好久不见，哎，果然是少年初长成……长得也忒俊了。

“今天是小暮他妈妈生日，你一块来吧，伯母也很久没有见你了。”

迟暮在旁边挑眉、挤眼睛，跟着起哄了一句：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惹得迟悟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许海冥假装没听到，对着长辈点头，依旧恭敬地说道：

“我知道了，伯父。”

·

后来，许海冥只要一想起这次独特的晚宴，便觉得愉悦又好笑。

迟暮的妈妈温柔极了。

在看见他的纹身之后，第一个反应并不是厌恶，觉得他是个坏孩子，而是关切地询问：

“小许啊，你弄这个疼不疼？哎哟，肯定流血了吧？”

许海冥有些羞赧地挠挠头，“一点都不疼，是我愿意的。”

陈苑婷听罢，亲手为他切了一块羊排，放进他的托盘里，才轻声说：

“没事，伯母疼你，以后经常给你做好吃的！小暮有的你也有，常来玩啊。”

在儿时的回忆里，陈苑婷也时常带给他母亲一般的温暖，哪怕多年未见，亲切感依然存在。

……

又到了睡前茶话会时间。

许海冥扯了一下迟暮的袖子，满足又自得地笑了笑，“妈妈怎么这么可爱啊？”

很显然，他已经把自己划在了“陈苑婷亲儿子”的范畴里。

迟暮一愣，用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苑婷，也忍不住用相同的句式夸赞他一句：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许海冥在被子里伸了伸腿，放松肌肉，而后冲迟暮一眨眼睛，笑得很开怀，黑暗中眉眼也闪着光似的。

“因为我随妈妈啊。”

他掰着指头默默盘算着——

他如今已经正式见过迟暮的家长了，大概算是个合格的“儿媳妇”，反正是很受婆婆喜欢的那种。

只是许海冥现在仔细想了想，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对，礼尚往来，迟暮怎么也得有个正式的身份才行！

许海冥慢慢悠悠地挪过来，紧紧地贴在迟暮身边，瓮声瓮气地说：

“小迟同学，你准备什么时候在我家亮个相啊？”

“……嗯？什么？”

迟暮怕他会被闷到，为他拉了下被子，才回应道，“许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应该没有不认识我的吧？还亮什么相呢？”

此亮相，当然非彼亮相啊！

许海冥一噎，完全没想到迟暮居然不接自己的话茬，重点也抓错，发散的思维都偏到北极去了。

他男朋友这脑袋瓜子，怎么该灵的时候不灵，还这么的迟钝呢？

许海冥顿了顿，又执着地继续说：“我的意思是……”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是吗？”

迟暮突然打断了许海冥的话，似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大事情，摸过手机，点开手机相册。

图库里面基本全是许海冥的照片。

有睡觉的时候偷拍的，打游戏时激动到模糊的表情包，正经帅气的靓照……应有尽有，还有他们的甜蜜合影。

许海冥随便一扫视，差点被晃瞎了眼，佯装嫌弃道：

“诶诶诶，我的黑照你自己存档就行了，我可不想看。”

“重点不是这个。”

迟暮往上翻了翻，点开一张照片，递到许海冥眼前来，“喏，自己看看。”

许海冥一呆，没搞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动作略显僵硬地接过手机，置于眼前。

眼睛暂时还不太适应光亮，他只能努力瞪大了双目，认真地端详起来。

——是一张手写信件的照片，上面的字体看起来非常熟悉。

许海冥一瞥落款……

许城安。

“这……”

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内心的想法，伶牙俐齿的许海冥鲜有语塞的时候，此刻却碰上了。

迟暮隔空指了指手机屏幕，满含笑意地说道：

“你仔细看看信的内容。”

许海冥将图片再次放大，从第一行开始看，越往下看，面部表情便逐渐失控。

幸好是在晚上，要是放在白天，他的帅气估计会崩得一干二净。

这封信的确是他爹许城安亲笔写的。

许海冥确认过字迹，他爹喜欢用钢笔写字，正楷字总是一板一眼，规整到了极致。

【致小迟：

许久未曾与你联络过，伯父在此向你道一声久违的问候。

伯父一直相信你，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吾儿学习的榜样……】

前面大部分是文绉绉的客套，许海冥看不来亲爹频繁cue自己出场，还捧一踩一的做派。

赶紧往下划动，最后几行却把他给看傻了。

【……最近几日收到老迟的消息，称，你与犬子暗生情愫，现已定情。吾已知晓情况，特此书信一封以表态度。

——咳，如果我给你两千万，你能对我儿子好一辈子吗？（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化用一下，可能不太恰当）

我没有阻止你们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在学业方面多多帮助小冥，让他能考上个好大学，再回来帮家里的忙。

愿一切安好。

许城安

于20xx年x月x日】

“……”

这一会儿文艺，一会儿直白的用词，铁定是许城安本人了。

许海冥捧着手机又看了好几遍，倒是真的震惊了。

他当时非要转学过来找迟暮，这个事情他爹也是知道的。一开始不愿帮他，最后还是妥协了，给他转了学籍。

只不过这封信……

整体概括起来就是，先和迟暮寒暄一番，外加请求这人一直对他好？

——还用上了资本主义家的惯用手法，“拿钱砸”。

迟暮拿回手机，按灭了屏幕放到床头柜上，用一种讲悄悄话的音量，凑在许海冥耳边说：

“怎么样？我这个‘身份’还不错吧？你亲爹特批的，官方认证。”

许海冥心情复杂，以至于他目光都变得飘忽起来。

他侧过身，长腿用劲一蹬，整个人扑到迟暮身上，埋着脑袋，依然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之中。

“你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迟暮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问道。

许海冥用下巴磨了磨迟暮的肩膀，像一只撒娇的奶猫一般，坦诚道：

“没有，我就只是……

“太惊喜了。”

想来……他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