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云把灶膛里的火用灰盖住扑灭，过去掀开锅盖，一股白烟冒出来，带出一股甜甜的红薯味。

这个时期的农村吃得起白面细粮的没几家，大多都是红薯玉米杂粮饼子，窝窝头，简家算是村子里一般往下点的条件，还有比他们家都不如的，吃的杂粮里面参了一半的糠，那东西吃起来都剌嗓子。

刘翠云把锅里窝窝头捡到小筐里，粥盛到几个碗里，正把锅底唯一的一个鸡蛋捞出来，外面下地的儿子媳妇就回来了。

简铁栋拿了盆到厨房陶温着的热水，兑好了给媳妇赵秀菊洗手洗脸。

刘翠云把饭端着往堂屋走，看向正洗手洗脸的儿子站住问：“地里庄稼长的怎么样？”

简铁栋洗好把水泼进院里的菜地里，一边回答：“挺好的，等下了雪，明年收成应该不错。”

“那就好，赶紧收拾好了进屋吃饭，秀菊快进屋来暖和，地里跑了一趟可别冻着了。”

儿媳妇赵秀菊怀孕四个月，刚稳当了，对于这个家里第一个孙子辈的，刘翠云很看重，平常都不让儿媳妇干重活，今天还是她说在家呆的闷，刘翠云才允许儿子带她到地头转转。

赵秀菊应了一声，收拾好就进屋里捧着粥暖手。

等大家都坐到饭桌上了，简铁栋才看到角落里放着的东西。

“这是蒋家给大妹送来的彩礼？”

“嗯。”简父点头，开始闷头吃饭，另一边刘翠云也拉着脸，端起一小碗粥加半个鸡蛋给里屋的小闺女送去。

赵秀菊看婆婆这样明显是有事情，可是她做儿媳妇的不敢多嘴问，就用胳膊肘碰了下简铁栋，简铁栋意会了，喝了口粥抬头问自己爸：“爸，妈看起来怎么不高兴？是蒋家那边提了什么条件吗？还有大妹怎么不出来吃饭？”

除了和蒋家的婚事，他一时也想不出最近有什么事情能让妈不开心，大妹也不肯吃饭。

简铁栋昨天陪媳妇回娘家，是吃过晚饭才回来的，所以白天家里发生啥事他还真不清楚。

“唉，儿女都是债。”简父几口把粥喝了一大半，放下碗夹了口咸菜吃了才说：“你大妹不愿意家到蒋家去。”

“啊？”不仅是简铁栋，就是赵秀菊也惊的差点被嘴里的鸡蛋给噎住。

这婚事都定下来十多年了，早不说清楚，怎么事到临头才反悔了？这不是耍人玩吗。

“好了，不管这些，先吃饭吧。”一家之主发了话，夫妻二人也不敢在多问了，默默的喝粥吃饭。

等刘翠云端着只喝了一半的粥出来，简父看到就蹙眉：“吃这么少？”

“没办法，这还是我哄着好不容易喝了这么点，好在鸡蛋吃完了。”

刘翠云把剩下的粥倒进儿子碗里，自己端着碗开始喝粥。

等一家人吃完了，刘翠云目光看了看大闺女的房间，犹豫了下要不要叫人出来吃饭，最后觉得饿一顿也好，让她长长记性，端着桌上剩下的那碗粥进了厨房。

简芳芳在房间里呆了一天，等晚上吃饭也没出来，简铁栋开始想去叫人出来吃饭，被刘翠云拦住了。

“惯得她！以为自己是大家小姐呢，吃个饭还三催四请，不想嫁人以后吃饭都自己做去吧，老娘不伺候！”

等到晚上夫妻二人回了自己房间，简铁栋摸着媳妇鼓起来的肚子，还在蹙着眉头想大妹和蒋家的婚事，现在这样不知道爸妈打算怎么办？

“铁子，你说大妹这是闹什么呢？蒋锋那个人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他当兵，以后免不了夫妻聚少离多。可是人家工资高能挣钱，听说光是每年往家里寄的钱都大几百，前年都让家里盖了新瓦房，嫁过去虽然平常丈夫不在身边，可是不愁吃不愁喝，比起那些男人整天在家，却让媳妇跟着吃糠咽菜的好的多。蒋家父母听说也不是刻薄人，哥嫂也都和善，大妹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大妹读书多，我听说读书人都想法多，和咱们想的不一样。”简铁栋其实也不明白。

要说不愿意，早几年大妹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没见她闹着不愿意？怎么偏偏到了现在要结婚了才闹着不嫁。

赵秀菊忍不住撇撇嘴：“要我说大妹就是让妈给惯坏了，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你说她心里是不是还念着那个人？”

赵秀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简铁栋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叫还念着那个人？那个人是那个人？

楞了好一会，将铁栋才忽然明白了：“媳妇你说啥？”

“你不知道啊？”赵秀菊奇怪的看他一眼，不过这事情也没什么不能对丈夫说的。

赵秀菊坐起来点，靠着枕头说：“就是早几年，那时候我还没嫁到你们家呢，不是有知青下乡吗，那一批来的有个二十左右的读书人，长的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没事还喜欢坐在地头上念诗，好像叫什么何什么家的，我也记不清了。”

“就记得那个时候好多年轻小姑娘都喜欢没事往他身边凑，里面不就有大妹吗？我都看清楚了，大妹喜欢那个知青，后来我还听别人说起过，看到过大妹和那个知青在背地里说话。”

赵秀菊说完瞟了眼听的直皱眉头的丈夫：“我就想着大妹这几年到了年纪也不想嫁人的事，本以为她是等着蒋家，可现在要成婚了又不愿意嫁，就想着是不是心里还想着那个知青？”

“不过我看啊，这个知青对大妹根本没真心，不然当初考上大学怎么就走的那么干脆？要真喜欢想娶，当初走的时候就该和咱家说一声，让大妹等他回来娶之类的话，就算是忘了，这几年怎么也没见他来找大妹呢？就大妹还看不清傻兮兮的等着人家呢。”

简铁栋还真不知道这些事情，听完自己媳妇的话，他沉着脸想了好一会，觉得这事情该和爸妈说一声，坐起来就要下床去。

“你干啥去？”赵秀菊拉住他问。

“我去把这事和爸妈说一声，让心里有个数。”简铁栋说着就开始穿鞋。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这都什么时候了，爸妈都睡下了，老人本来觉少，你这一说爸妈今晚上别睡了。”

简铁栋被媳妇这么一说，想想也对，这事说了爸妈怎么还睡得着：“那明天再说。”

等夫妻二人又重新躺下，漆黑的房间里安静了一会，赵秀菊又开口了。

“不是我看不起大妹，那个知青是城里人，以前听说家里父母都有工作，铁饭碗，和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也知道，那些城里人大多看不上咱们这些泥腿子，大妹怎么可能嫁得了人家。现在过去几年了，那个知青也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早在城里找了个对象结婚了。”

简铁栋没接话，只是沉默着拍了拍媳妇的手，夫妻二人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