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翊坤宫那边应该快到时候了吧？惇妃可有派人传信儿传过来？”

身穿明黄常服的大清皇帝陛下批复完奏折，慢条斯理地整理奏章，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他问的随意，伺候在乾隆皇帝身边已有几十年的总管大太监不敢不放在心上。李玉谨慎道：“回禀皇上，惇妃娘娘不曾遣人过来，今日巳时才诊了脉，一切安好，小主子定是健健康康的。”

“走吧，去惇妃那边瞧瞧去。”

“嗻！”

皇上如今已有六十五岁，惇妃肚子里的小主子实在来之不易。乾隆皇帝常常与圣祖康熙皇帝相比，昔日康熙这般年纪时，已老态明显，身体不如从前，时常在畅春园休养，或是在汤山坐汤。

乾隆皇帝身材健壮，只看背影，蜂腰挺直，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无异。没有人喜欢衰老，惇妃肚子里的孩子，更是说明乾隆皇帝如往昔一般强健。他格外爱惜这个孩子，各种奇珍异宝、绫罗绸缎、灵芝妙药都送到了翊坤宫。原本只有嫔位的惇娘娘，更是在怀孕几天后直接升了妃。

谁都看得出惇妃圣宠正浓，自然要小心伺候着，没人敢怠慢。

李玉跟在皇帝身边，知道的东西比旁人多些。外人只说惇妃得了万岁疼宠，这才能在一众嫔妃中脱颖而出，怀了龙种。李玉却知道，万岁爷对惇妃娘娘，虽然也有怜爱，可也万万比不上肚子里的小主。

惇妃娘娘这是捡了个漏，母凭子贵了。若是抓住机会，好好经营，前途不可限量。

李玉跟在乾隆身后，尽说小主子好话，把未出世的小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乾隆心情不错，笑着跟他打趣了几句。临近翊坤宫，李玉机灵上前，高声通报，翊坤宫上下宫女太监出来迎驾，大着肚子的惇妃也扶着腰，被大宫女搀扶着走来。

“都起来吧。”乾隆看到惇妃气色正好，容貌娇艳，心情更加舒畅，大步向前，扶住她的手臂，“这个时候了，爱妃不必多礼。今日身体可还好？”

惇妃汪氏素面朝天，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头发也简单束起，没有佩戴厚重的旗头。她穿着平底的布鞋，一身素雅，“谢皇上挂念，我很好。只是肚子一日重过一日，这孩子偶尔在里面闹腾，力气可大得很，弄得我都歇息不好。”

“哈哈，看来是个活泼顽皮的。”乾隆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里面走，“等他出生了，一定要好好教导，日后跟着哥哥们，随朕一起去木兰围场狩猎！”

乾隆和惇妃进了屋，外面的宫女太监也都松了口气，该做什么做什么了。李玉守在屋外，没进去打扰主子相处。他目光放空，思考着惇妃娘娘产期临近，看这位娘娘的模样，似乎没准备小孩子用的东西，到时候得提醒她一下。产房早已备好，奶娘、嬷嬷也都挑选好了，就是不知道小主子是阿哥还是格格，需得准备齐全，免得到时候慌了手脚。

李玉怀里抱着拂尘，视线穿过前方，盯着花池边前面的松树。完全没有看到就在不远处，站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翊坤宫里的太监、宫女、侍卫不在少数，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的视线往那人身上看。

那道影子站了许久，发出一声轻叹，“也算是有缘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可能不被注意到。但这句话就像是随风飘散了一般，依然无人看到他。大清国的亲王身穿金黄色，只有皇帝才能穿明黄，这位一身明黄，若不是皇帝，只可能是逆臣贼子，却无一人询问，也没有人过来缉拿。

那抹明黄色身影在这里站了许久，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唏嘘。他仰头看向翊坤宫上方的天空，深邃的蓝色被宫墙框得方方正正。

当年他也曾以帝王的身份来到这宫苑里，看望他心爱的妃子。

世宗皇帝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他看着透明的手掌穿过顶着雪花的松树，心中生出一股悔意。

——早知道会这样，就不吃这么多仙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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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天气放晴，宫中仍在庆贺新年。惇妃在一派欢乐景象中暖房产子，翊坤宫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嚎，嬷嬷宫女们进进出出，翊坤宫的大太监高海连忙去养心殿告喜。

珠锦原本睡得安稳，突然被周围的吵闹声惊醒，她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想仔细听听周围的声音，也仿佛隔了很远，听不真切。好像有人把她抱来抱去，尽管对方动作很小心，珠锦依然有点不舒服，只是意识朦胧，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珠锦才发现，那个很吵的声音，好像是她的哭声。

珠锦大惊，这是什么情况！

她打起精神，镇定下来，回忆着醒来之前的事情。

导师接了一个剧本，但是因为时间紧张，找来他们几个学生帮忙润色改写，珠锦对清宫剧一点都不熟悉，熬夜查找资料，顺便修改了一下剧本中的错漏，之后就没印象了。

珠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止修改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睡眠。她只记得，后来就去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好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包裹着她，安全感十足。接着就是现在这幅样子了。

珠锦理清楚了前因后果，再联系现在这幅手脚无力，耳目不明的样子，觉得自己应该是猝死穿越了。

至于之前睡觉时暖暖的、温柔的地方，应该是母亲的子宫吧？

这年头都流行半道截胡，胎穿可太难得了。正在珠锦懵懵懂懂，将要入睡时，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清凉的风。

暖房里虽然温暖，但是一点都不透气，几个炭盆摆放在隔间，把屋里烧得热烘烘的，珠锦被人帮着擦了身子，还是觉得头顶的胎毛湿哒哒。这股清凉的风让她精神一震，再看向周围，视线也似乎清晰了很多。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珠锦看到他，仿佛虚焦的摄像头，终于有了焦距，只是除了焦点之外，其他地方仍是糊的。她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盯着面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心想，难道这个人是我爸？还是清朝的发型？

她刚查过许多资料，记忆非常深刻，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男人面容冷峻，目光却是温和的，“朕是你皇玛法。”

珠锦瞳孔震惊，玛法在满语里就是爷爷的意思。

这么年轻的美男子，竟然是自己的爷爷！

他有三十岁吗？就算是保养得当，真实年龄比看起来大十岁，也不像是要做爷爷的样子吧？

珠锦眼睛一眨不眨地，仗着自己年纪小，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爷爷，视线在他身上游移。

“你能看到朕？”明黄色有一点震惊，伸手在珠锦面前挥了挥，珠锦大约是大脑发育不全，也跟着傻乎乎地动了动眼睛。明黄色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民间传说是真的……小孩子真的能见到鬼……”

珠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你这一脸世界观破裂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明明你才是个鬼吧？世界观该破的人应该是我吧？！

奈何她只是一个刚出生没一个小时的小婴儿，只能张开嘴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默默吐了个泡泡。

明黄色鬼魂看着她，露出一个充满违和感的和蔼慈祥的笑容。

珠锦抵抗不住睡意，舒服地进入了睡眠，等她醒来，视线不再清晰，眼前之有模糊明亮的黄色。一个轻柔的女人在说着什么话，珠锦听不清楚，只觉得很熟悉，也很有安全感。

应该是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听到过吧。

珠锦无事可做，继续思考人生。

刚才那个鬼魂自称是“朕”，她应该是出生在皇家，要么是宫里的公主，要么就是王府里的格格。

明黄色只有皇帝才能穿，眼前这块明黄色看不清楚脸，可能是个活人，应该就是自己的父亲了。

这个人的声音也很温柔，还伸出大手来，握了握珠锦的小手背。尽管什么都看不清，珠锦心中也升起一股与家人相处时的温暖情意。她努力动了动手指，握住了对她而言太过粗大的指节。然后就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珠锦也跟着笑了起来。

乾隆看着惇妃，“你瞧，十格格笑得多开心。”

惇妃先前膝下并无子女，十格格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圣上年纪大了，以后还能不能生育实在难说。她盼着能生个皇子，将来好傍身，没想到生了一位公主，虽说圣眷在身，依然有些失望。

在皇上面前不能无礼，惇妃看着丈夫这般喜爱自己的孩子，掩下失落，温柔笑道，“小格格睡了一整天，皇上一过来她就醒了，这可不就是父女之间心意相通。”

乾隆皇帝哈哈一笑，直起身子，看着小婴儿葡萄似的清澈眼睛，里面满是纯真与孺慕。

乾隆的孩子很多，刚出生的婴儿是什么样子，他清楚得很，现在看到珠锦眼里的情绪，不禁觉得有趣。他指着珠锦，对惇妃说，“这孩子是不是能听得懂咱们讲话？”

“是么？”惇妃探了探身，看向珠锦，正对上她漂亮的眼睛。到底是亲生的孩子，惇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格格定是随了您，聪明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