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消失的黑狸花（1）

毛春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城市，依山伴水，一江平川向东流。如果一定要细算其特色，猫多也许能算一个。

在毛春，几乎每条街道、每片居民区都住着这样一只神奇的流浪猫，它不属于任何人类，吃百家饭，冠百家名，来去随心，像一只自由的小神仙。

掌管着长亭街道的小神仙猫是一匹胖嘟嘟的黑狸花，性别男，年龄不详，来历亦不详。长得圆头圆脑，浓眉大眼，神气十足，一双绿色玻璃眼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它足踏四朵白云，胸口团着一抹火焰状的白毛，左耳朵尖儿缺了一小块——那是已绝育的象征。每逢一、三、五、七，它都会在长亭街道的春红社区附近巡逻，朝六晚十，一日两次，风雨无阻。其他的日子，只是偶尔会出现，全凭心情。

黑狸花模样憨厚讨喜，个性亲人，轻易便能捕获无数人类的欢心。只是它至始至终都秉承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原则，从未接管过任何一只人类，也不曾被任何一只人类拥有。它浑身充满着神秘色彩，从哪里来，归往何处，无人知晓。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号，星期一，新学期开课的第一天，夏天的小尾巴，也是黑狸花照例出巡长亭春红的日子。

然而，时至早上七点，它那极为显眼的重量级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

春红社区的林花佳苑小区大门口，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小轿车，车身被仔细擦拭得亮锃锃，泛着柔和的光泽。梧桐黄了，枫叶红了，瑟瑟秋风，青红掩映，染得车身光影斑驳。

车旁倚着一位少年，身量瘦削，个头不高，大约十五六岁，身上套着钴蓝色运动服。他偶尔抬头，露出白皙俊秀的脸庞，只是眉头紧拧，面带不豫之色。

少年单肩背着一只灰色牛津布书包，看起来分量不轻，几乎将他的半边身体压垮。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拉链被挤得扭曲不成形。少年身上的外套拉链只卡到胸口，露出里头的白色夏季衬衫。衬衫的纽扣却系得很齐整。运动外套的左侧边口袋里随意塞着一张类似学生卡的卡片，露出半截卡面及卡套的彩色挂绳，能隐约辨认出三个汉字，以及一串代表学号的数字。

他的左手紧紧捏着一袋妙鲜包。

运动服的版型宽松肥大，只是配上少年挺拔清俊的身形，松垮却并不颓靡，反而有种别样的青春恣意感。

这身装扮显然是学校的统一制服。外套背后印着的四个花体大写字母证实了这点。那是一串毛春人民极为熟悉的标志：MCZX，代表着毛春城的骄傲——毛春中学。作为毛春最优秀的中学，毛春中学分设高中部和初中部，钴蓝色运动服是高中部的校服。

秦倍而便是这位少年的名字。开学后，他成为毛春中学高中部的二年级学生。

像他这般出身于优异高中的学生，哪怕只是姿态懒散地随意一站，也很容易引人好感。往来的路人频频回头，目光贪恋地停留在那位少年身上。他几乎与早秋风光融为一体，青春飞扬。

小区保安亭里的值班人员认识秦倍而，热情地与他打招呼，问道：“怎么站在这儿等呀？今天学校开课了吧？爸爸妈妈不送吗？”

秦倍而点头致意，礼貌地道了一声早，却并未多说。

值班人员已经习惯他那幅寡言少语的冷淡模样，自顾自说上几句，又道：“对了，你常喂的那只大胖猫好像很多天没来了呢。”

秦倍而怔楞，略一思索，明白过来。看来并非只是他的错觉，那只黑狸花并非在躲着他，确实多日未曾现身。他心中焦虑更甚，不禁喃喃自语道：“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值班人员闻言，不在意地笑道：“流浪猫嘛，居无定所，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住了也挺正常的吧。它看起来很机灵，食量估计也不小，说不定是自己不想打猎，就找到好人家收养了呢。”

当然，两人都明白，既然是流浪猫，也存在着极大的可能会在野外遇见未知的危险，甚至会因此丧命。但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而作为讨论话题中心的那只猫，便是掌管林花佳苑的流浪猫小神仙黑狸花。

在秦倍而的心中，它的名字叫乌冬。

至此，流浪猫乌冬已经消失整整一周。

*

开学当日早上，高一、高二年级特许无需早读，原则上学生们只要在开课前到校即可。按照春夏季课程表，上午的课程照例会在七点五十分开始。新学年的第一堂课，通常由班主任组织班会，进行新学期报到、登记以及交代其他相关事宜。第二堂课按照正常课程表进行，一般而言，上午所学的都是语数英等核心科目。一堂课四十分钟，两堂课结束后，是课间操和活动时间。今天的广播操则由开学动员大会替代。

不过在此之前，高二学生有另一项重要任务，那便是在第一堂课正式开始之前到校，完成分班。分班名单早已在上学期期末公布，学生们只需回原教室将书本、课桌椅等个人物品搬至新班级，并完成个人卫生区打扫。

因找猫耽搁了些时间，秦倍而在七点四十分才将将赶到学校。他匆忙告别司机，抓起背包一路狂奔，冲进教学楼。他在楼外的公告栏里驻留片刻，眼神迅速锁定分班名单，再次确认自己即将前往的新班级。

毛春中学声名远扬，生源不断。仅高二年级，学生人数便多达八百，共划分为十六个班级。秦倍而在上一学年原本是高一一班的学生。文理分班之后，高二年级一到四班被统一规划为文科区。而秦倍而选择的是理科，由此需要和其他同科学生一同接受重新编班。从分班公示名单中，秦倍而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分入高二十五班。

高中部所在的核心教学楼是两座比肩相连的双子楼。高一一班位于A教学楼一层的东南角，而高二十五班则在B楼三层的最西侧，与传说中的十六班比邻。这两点恰巧能连接成对角线，是双子楼中直线距离最远的两点之一。

秦倍而在心里慌张地计算着最佳路线。他绞尽脑汁，脑子熬成一锅黏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论走那条路，这必然是一件体力活。

他气喘吁吁地闯入高一一班。教室里还剩几位前同班同学，正拖拖拉拉地整理着个人用品。他们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秦倍而，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谁都没有和他打招呼。

秦倍而也不在意，径自走到他的课桌前。同窗一年，他连班级同学的脸都没认全，更别提名字。倒是同学里有一位戴着大框眼镜的圆脸哥们看起来有几分面善。他朝着秦倍而友好地笑了笑，露出左脸颊的一粒小酒窝，略带腼腆。

秦倍而面无表情地回望他一眼，只是略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许久。蓦地回忆起来，那位眼镜兄似乎是他的第一任同桌，好像姓钱，而且好像……和他同样分到高二十五班。

钱眼镜早一步收拾好，热情地和左右打过招呼，便要开拔。他先是大开大合地松动筋骨，然后扎马步，腰下沉，气运丹田，大喝一声“起”，端起课桌就想走，紧接着猛然发出便秘般的哼叫声，憋得脸蛋通红。

课桌椅的脚架均是金属制品，分量不轻，加上有几十本教材、学习资料和试卷，厚厚一摞将抽屉和桌面塞得满满当当。秦倍而光是想想，也知道搬动它的滋味必然不好受。

钱眼镜吃力地抱起课桌，吭哧吭哧地往外走，挪动将近一分钟，才勉强走到教室门口。秦倍而注视着他的背影，眼含同情。

期间，高一新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他们还没领到毛春中学的新校服，穿着颜色不一的常服，面带稚气，像鹌鹑一般缩在角落，瞪眼看着疯狂的学长们，瑟瑟不安。

钱眼镜作为秦倍而的同桌，原本也长得瘦瘦小小，个头不高。没料到高中开始没过多久，他整个人便像吹气球似的鼓胀起来，块头长了许多不说，身高更是蹭蹭往上冒，不过半个学期，已然坐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与秦倍而彻底分道扬镳。

看着人高马大的钱眼镜搬动桌椅尚且如此费劲，秦倍而低头看向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不禁长叹一声。

然而时间紧任务重，容不得他再犹豫。秦倍而咬紧牙关，尝试将课桌连同书本一并抬起……没，没抬起来。他深呼吸一口，再次屏住呼吸，憋着一股劲不散，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他的行李上路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秦倍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课桌拉到二楼。中途还滴滴答答掉过几次书，每一回他都得跑去捡起来，再鼓起勇气重新开始。而就在此时，上课的铃声恰好在耳边敲响，震耳欲聋。

秦倍而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刺痛，顿时头昏眼花，几乎要站不住。他身体一软，倒向旁侧，本能地抓住扶手，汗津津的手心在上头留下一抹汗渍。他俯身，将头埋在双臂之间，不受控制地干呕了几声。他隐约想起，今天早上又没能吃上早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风动声。秦倍而意识到可能有别人要通过走道，下意识想往旁边让让，只是他实在没力气直起腰来。

“同学要帮忙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玉声如乐，落在秦倍而的耳中分外养耳。

秦倍而猛然抬头，一阵金星四溢之后，这才看清来人长相。

那是一位高个子的男同学，其人如其声，金玉之相，神采万方。

他好高呀，秦倍而呢喃着。

那位男同学也同样凝视着他，忽然突兀地问道：“喝不喝旺仔牛奶？”说罢，却没有丝毫要等秦倍而回应的意思，他直接从背包的侧兜里掏出一罐牛奶，利索地抽出吸管。

秦倍而的目光不能自已地落在那位男同学的左手上。那是一双干净纤长的手，指骨线条流畅分明，指侧有茧，指盖光洁粉润。

手指的主人细致地将套有吸管的塑料纸完整取下，却并未像多数人那般，直接上手撕开，而是单手握住塑料纸，利用食指由上至下摁压，将吸管从尖头部分推出，直接插-入利乐包装的吸管口，手指全程都不触碰吸管的吸食部分。然后，他很快将塑料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是不是有洁癖呢，秦倍而心不在焉地想着。他极小声地道谢，伸手去接那瓶奶，指尖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

那位男同学主动将旺仔牛奶递至秦倍而眼前，直到确定秦倍而已经稳住手上的动作，能够自己拿起牛奶时，才松开、收回手臂。

秦倍而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牛奶。甜而厚重的炼乳味道融化在口腔之内，这种味道亲切而温暖，仿佛来自他遥远的童年时光。他低下头，快速连续地小口吸食吞咽，安静地等待低血糖症状慢慢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男同学的话语再次响起。

“搬教室吗？”他问道，“几班？”

“十五。”秦倍而轻声回道，忽然有些不自信对方是否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连忙清了清嗓音，再次提高声调重复一遍。只是不知为何，他回完话，面上又显露出几分懊恼来，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那位男同学似乎并未在意秦倍而的异样。他眨了眨眼睛，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说道：“你们班主任还在楼下喝豆浆呢。”

秦倍而闻言一愣，傻傻地看着他。

“别怕。”他这样说着，微笑起来，如沐春风。

不待秦倍而回应，他转身抬起课桌，轻而易举地登上三楼，只留下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

秦倍而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那张脸。

原来，是谷择北呀。

谷择北，毛春中学高中部优质实验班——十六班的传奇，代号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