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

紧张的对峙中，连近在咫尺的歹徒也没有听清。

以为人质在求饶的歹徒露出了被逼到末路的、疯癫而猖狂的扭曲表情，贴在人质脖颈的匕首微微颤抖，大声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川上柚眼神死。

自己真的那么像女生吗？

这一刻，川上柚的脑海里再次想起了新一那关于板寸的魔鬼提议，竟然有点蠢蠢欲动。

不。

工藤新一是什么品种的病毒啊，感染这么久还没痊愈？

坚决地打消了这个念头，面对众多围观群众，川上柚饶有兴致地扮演着一个被挟持的无辜市民的角色，考虑到这个歹徒的水平实在不高，不配高端演技，川上柚没有进入泫然欲泣、方寸大乱、歇斯底里等模式，而是挑选了最简单的发呆状态。

看起来就像被吓懵了。

实际正打量几年不见的国木田。

国木田独步，川上柚逃离港口黑手党第二年上补习班时的代数老师。

今年应该是18岁，身高……快有一米九了吧？

川上柚满怀敬畏地微微仰脸，发现动作再大点脖子就会碰到刀刃。

啧。

不想这种伤心事了。

在川上柚的印象中，国木田老师简直从头到脚都生动形象地诠释着“老师”二字，是那种工作了会从普通数学老师进化成班主任再超进化成教导主任的不二人选，但看现在的情况，他当起了……警察？

川上柚的视线落在国木田手中的枪上。

总觉得这个职业选择略不科学，是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吗。

会是什么呢？

川上柚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栗色头发的男生，朝自己安抚地笑了笑。

“哈、哈！”歹徒发出漏气一样的笑声，带着人质向后退去，背后看似空无一人之处却突然显出了国木田独步的身影，国木田独步的动作冷静迅捷，夺走匕首和制服歹徒一气呵成，而前方的国木田独步，则如幻影般消退。

川上柚抬手，接住一瓣飘落的雪花。

这个季节——

表现为飘雪的、幻象的异能力？

川上柚抬眼，想要找到刚才那个栗发男生，首先看到的却是面色如常、甚至隐隐带着兴奋的围观群众。

不愧是横滨，仍如记忆中那样人杰地灵。

与之相比，东京真的太和平太`安宁了，被柯南揭穿的凶手，居然都老老实实跪下认罪，反抗的少到可以忽略不计，情节如同子供向动画那样和谐美好——除了案子发生得实在太频繁。

“你不要紧吧？”栗发男生主动凑了过来。

“抱歉惊动大家。”国木田独步将歹徒拷住，从衣兜里拿出侦探许可证，翻开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沉稳地说道，“各位无需担心，我们是武装侦探社。”

武装侦探社。

专门从事不能交给军队和警察这类危险工作而成立的侦探集团。

社员大部分都是异能力者，被称为生存于白昼世界与黑夜世界的夹缝之中，掌控一切的黄昏武装集团。

川上柚回想着不久前在情报部门看过的资料，稍微思考了一下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之间的关系……应该不怎么好，但水火不容也算不上，大概是薛定谔的敌对吧。

“不要紧。”朝着栗色头发的男生笑了笑，不理会对方那“你原来是个男生吗”的惊讶表情，川上柚热情洋溢地跟国木田独步打招呼，“国木田老师！”

栗发男生：诶？

听到这个称呼的国木田回头，打量半晌，声音因惊讶而提高：“川上？”

“居然是国木田先生的学生吗，真是太巧合了——”将歹徒交给闻讯而来的市警，自称谷崎润一郎的栗发男生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国木田老师。”趁着小笼包还有热气·赶紧吃完·川上柚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不掩好奇，“国木田老师怎么会变成侦探的？也是兼职吗？”教川上柚的时候，国木田独步就是大学生兼职的数学老师。

“不，全职。”习惯性跳级·已毕业·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翻开他那本封面写着“理想”二字的手账本看了看，又收到怀里，问道，“记得你在东京上学。是来旅游吗？”

“下学期就转学到横滨来了。”川上柚微笑，“没想到国木田老师还记得我的事，我以为老师早就把我忘了。”

国木田独步：“没忘。”

的确，老师的生涯中会有许多学生，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川上柚出众的相貌和聪慧，足以让他在一众学生中脱颖而出。——更何况，川上柚是第一个叫他“国木田麻麻”的人，当时补习班里那群喜欢学川上柚的，居然跟着叫！

可恶啊！

如果不是看在他们都是一群小鬼的份上，国木田独步非要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不可！

忆起过往，国木田独步加重了语气：“忘不掉。”

川上柚回以无辜的笑容。

没有办法，当时川上柚在国木田老师身上看到的提示就是【国木田麻麻】，再加上国木田老师本人的确是那么贤惠又爱操心的性格，和这个提示相符到毫无违和感，他有一次一不留神，就直接叫出口了……

等等，武装侦探社。

毛利侦探事务所连找猫捉狗的业务都接，武装侦探社的业务范围应该也没有狭窄到只做危险任务，太挑的话，很容易赤字的。

万一横滨有段时间相当和平呢。

川上柚觉得这个可以有：“国木田老师，我有任务要委托侦探社！”

*

面前是一栋砖砌的红褐色建筑物，斑驳的外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川上柚一见就喜欢上了。

田园怀旧风，他可以！

侦探事务所在四楼，川上柚抱着参观的念头往上走，就被国木田独步拉住，带进了一楼的漩涡咖啡厅。

这种上面侦探事务所下面咖啡厅的格局实在眼熟，咖啡厅也一样可以点食物，国木田独步点了壶茶，将菜单放在川上柚面前：“想吃什么？”

川上柚：“羊羹、年糕小豆汤……”

国木田独步：“你根本没吃饭吧，点咸口的咖喱好了。”

川上柚：“我吃了小笼包！”

国木田独步：“那个根本吃不饱。”

川上柚：“……”

川上柚重整旗鼓：“国木田老师下午的行程肯定排得很满吧，我的委托很简单的，待会谈完我自己去吃——”

“看着你好好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国木田独步面色严肃，“川上君，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是把点心当饭吃。”

川上柚：不，他才16。

好吧。

或许自小没有父母的缘故，川上柚很难招架这种来自长辈的关心，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乖巧地沉默下来。

国木田先生很关心川上君呢。

谷崎润一郎想着，同样点了单，吃完饭后，三人便一起上了四楼，来到了武装侦探社。

让川上柚大失所望的是，侦探社的办公室是简洁的现代办公场所模样，和大部分公司没什么区别，并不是想象中的田园风。

坐在待客的沙发上，面对国木田独步、谷崎润一郎，以及另一位女性社员与谢野晶子，肚子饱了塞不下点心·川上柚无精打采：“是这样的，我加入了港口黑手党。”

国木田独步惊了：“港口黑手党？！”

“是啊，国木田老师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吧，就跟黑衣组织一样奇怪。”川上柚碎碎念吐槽，“武装侦探社好歹叫‘武装’，港口黑手党听起来就像超市促销一样廉价，让人完全提不起干劲……不能学学彭格列吗，就算像水产公司起码也有大名……”

这么一想的确是——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国木田独步暴躁地加大了音量，“你怎么会加入黑手党？”

金眸在天光下漾起点点碎金般的光芒，川上柚笑容浅淡：“其实，在国木田老师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算是港口黑手党的人了。”

国木田独步沉下脸。

宛如含辛茹苦的老父亲面对误入歧途的叛逆儿子。

不不不这是什么诡异的联想，谷崎润一郎摇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的水晃出去。

无视国木田独步的黑脸，将自身的经历用春秋笔法带过，川上柚总结：“小兰他们肯定还是会来找我，应该需要见到那位好心的资助人先生，并看过我工作的地方才能放心，所以，可以拜托侦探社的各位吗？”

与谢野晶子单手撑着沙发扶手：“也就是说，你需要在朋友面前伪造资助人和公司？”

川上柚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侦探社担任这个‘公司’的角色，我的朋友工藤新一非常崇拜江户川乱步先生，如果是乱步先生所在的侦探社的话，他一定会很放心的。”虽然到时可能乱步先生像今天一样不在侦探社。

还是考虑地不够周到，早知道就不吐槽港黑成员的学历了。

但即使那时候不这么说，毛利兰他们也是会来的。

资助人太过神秘，总是会让人不放心，而小兰又是那样温柔的性子，新一更是始终改不了冒险的毛病。

或早或晚罢了。

川上柚绕到另一边沙发，拉起国木田独步的手，摇了摇，又摇了摇。

有的人，明明才18岁，却生生活成了一个老父亲。

与谢野晶子产生了和谷崎润一郎同样的感慨，看着这对年龄仅相差两岁的“父子”，看着国木田独步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无奈地接下委托，差点笑出声。

*

“川上君已经走了，国木田先生。”谷崎润一郎站在国木田独步身旁，“看得出来，国木田先生很喜欢川上君呢。”

国木田独步没有说话。

那个自己在东京当交换生时认识的孩子，仍然举目无亲，聪慧过人，可喜的变化是有了朋友。可对方加入了港口黑手党。

明明已经被推荐进国中读书了，还跟自己约定要考大学的。

“别想那么多。”与谢野晶子一手抓住国木田独步后颈处的领子把人往后拖，“来，陪我喝酒！”

“等等！我下午的行程——”

*

夜晚。

坚持完成了下午的行程，因微醉犯困的国木田早早睡着，手机轻响一声，收到了新邮件：[没有忘记约定哦，国木田麻麻。]